天光微亮,長安城尚未完全蘇醒,大理寺內外卻已劍拔弩張。
蘇晚連夜接管禁軍城防,將蕭景曜的心腹盡數替換,宮城與京城十二道城門全部收緊,隻進不出,任何官員私遞訊息、調動人手,一律按同黨論處。訊息被死死摁在底層,尚未飄入宰相林博文耳中。
沈辭一夜未眠,白衣依舊整潔,神色不見半分疲憊,隻有眼底愈發深沉的冷冽。三枚紫盒與秘冊已被鎖入密櫃,由兩名親信晝夜看守,滴水不漏。
孟遲戴枷立在偏廳,神色平靜,彷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墨痕傷未痊癒,卻依舊親自帶人在外圍巡查,封鎖所有可能泄露訊息的路徑。
“寺卿。”蘇晚快步走入正堂,神色凝重,“禁軍已完全掌控,蕭景曜的嫡係將領全部被扣押,暫無異動。隻是……相府那邊,似乎已經察覺到不對勁,淩晨開始,已有數輛不起眼的馬車從側門出入,去向不明。”
沈辭指尖輕叩桌麵,淡淡開口:“林博文老奸巨猾,蕭景曜一夜未歸,蕭貴妃被軟禁冷宮,他不可能毫無察覺。現在不動,是在試探,是在觀望,也是在佈置後手。”
“他會不會狗急跳牆,直接帶兵闖大理寺搶人?”蘇晚皺眉。
“不會。”沈辭搖頭,“林博文向來謀定而後動,不會做這種授人以柄的蠢事。他現在最想做的,是讓蕭景曜永遠閉嘴,是把所有罪責推到蕭氏兄妹身上,自己全身而退。”
他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銳光:“傳我命令,加強死牢守衛,任何人——包括朝中大臣、皇親國戚,沒有我的親筆手令與禦賜令牌,一律不得探視蕭景曜。敢硬闖者,格殺勿論。”
“是!”
蘇晚剛轉身離去,堂外便傳來侍衛高聲通報:“宰相林博文,攜禦史台數名官員,求見寺卿!”
來了。
沈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有請。”
片刻後,一群身著官服的人魚貫而入。為首一人,身著紫袍,玉帶金冠,麵容儒雅,胡須花白,雙目深邃如潭,正是當朝宰相——林博文。
他神色從容,麵帶淺笑,彷彿隻是尋常早朝前的拜訪,絲毫看不出半分慌亂。身後跟著幾名禦史與朝臣,個個麵色嚴肅,氣勢洶洶,顯然是來興師問罪。
“沈大人,一夜未眠,辛苦了。”林博文拱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聽聞昨夜大理寺深夜行動,軟禁貴妃,扣押禁軍統領,鬧得宮城震動,不知沈大人,能否給老夫與諸位同僚一個解釋?”
一眾官員立刻附和。
“沈大人,你雖手握勘案之權,也不能如此肆意妄為!”
“蕭貴妃乃陛下親封,蕭統領是禁軍柱石,你無旨扣押,是大不敬之罪!”
“還請沈大人立刻放人,否則我等便聯名上奏,彈劾你濫用職權!”
嘈雜聲中,沈辭端坐主位,神色平靜,一言不發,隻是目光淡淡掃過眾人。
那目光清冷沉靜,不帶半分火氣,卻讓喧鬧的堂內漸漸安靜下來。眾人被他看得心頭一緊,莫名生出幾分怯意。
林博文抬手,示意眾人噤聲,依舊麵帶微笑:“沈大人,老夫知道你查案心切,為國盡責。隻是凡事需講證據,你深夜闖宮,抓國舅,禁貴妃,若是拿不出確鑿證據,恐怕難以服眾,也無法向陛下交代啊。”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看似關切,實則步步緊逼,逼沈辭放人,逼沈辭暴露證據。
沈辭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林相所言極是。凡事,的確需要證據。隻是不知,林相一大早帶著諸位大人闖入大理寺,是為公,還是為私?”
“自然是為公!”林博文麵色一正,“老夫身為宰相,總理朝政,宮禁驚變,官員被抓,老夫豈能坐視不管?”
“既是為公,那便更好。”沈辭語氣平淡,“蕭景曜涉嫌十年前孟家滅門案,三百萬石軍資貪墨案,以及近日鬼市連環屠殺案,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林相若想知曉詳情,不妨隨我一同前往死牢,聽聽蕭統領自己怎麽說。”
林博文眸色微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隨即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他心中篤定,蕭景曜絕不敢供出自己,兩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出賣誰,都是死路一條。隻要蕭景曜一口咬定是被誣陷,沈辭無憑無據,最終隻能放人。
沈辭起身,抬手示意:“林相,請。”
一行人穿過迴廊,走向大理寺死牢。
死牢陰暗潮濕,寒氣逼人,空氣中彌漫著黴味與血腥氣。通道兩側,關押的皆是重刑犯,哀嚎呻吟之聲不絕於耳。越往深處,越是死寂。
蕭景曜被單獨關押在最內側的密牢之中,守衛四重,戒備森嚴。
牢門開啟,眾人湧入。
隻見蕭景曜披頭散發,囚衣破爛,蜷縮在角落,神色萎靡,雙目無神,早已沒了往日的囂張跋扈。看到林博文,他眼中猛地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掙紮著爬過來,抓住牢欄嘶吼:“林相!救我!救我啊!沈辭構陷忠良,我是被冤枉的!”
林博文麵露惋惜,輕歎一聲:“蕭統領,你放心,老夫定會為你主持公道。你且如實說來,沈大人到底以何罪抓你?你可有半句隱瞞?”
這話看似安撫,實則是在暗中提醒蕭景曜——咬死不認,不準牽扯他人。
蕭景曜何等精明,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猛地抬頭,看向沈辭,眼中充滿怨毒,嘶吼道:“沈辭!我認罪!我承認我鬼市之事知情不報,承認我私心包庇,可我沒有貪墨軍資,沒有滅孟家滿門!那些所謂的證據,都是你偽造的!是你故意栽贓陷害我!”
全場嘩然。
隨行的禦史立刻抓住把柄,厲聲喝道:“沈大人!嫌犯翻供,證據存疑!你還有何話說?!”
“偽造證據,構陷朝廷命官,這可是死罪!”
林博文站在一旁,麵帶淺笑,冷眼旁觀,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
蘇晚怒不可遏,上前一步:“蕭景曜!你休要胡說!秘冊乃是紫盒之中取出,有當年印章為證,人證孟遲也在,你豈能翻供?!”
“孟遲?”蕭景曜冷笑一聲,眼神瘋狂,“他是亡命之徒,與沈辭串通一氣,構陷於我!他的證詞,豈能作數?!至於那什麽秘冊,誰知道是不是你們連夜偽造的!”
他徹底豁出去了,將所有罪責攬下一小部分,咬死核心罪案不認,更半個字不提林博文。
隻要保住林博文,自己就還有一線生機。
林博文心中暗鬆一口氣,臉上卻故作嚴肅:“蕭統領,話可不能亂講。沈大人一向秉公執法,怎會偽造證據?你若有冤屈,可據實上奏,陛下聖明,定會為你做主。”
這一番表演,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給蕭景曜遞了台階。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沈辭身上,想看他如何收場。
蘇晚、墨痕、孟遲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旦蕭景曜死不認罪,林博文再聯合禦史彈劾,沈辭不僅辦不了案,還可能自身難保,之前所有努力,全部付諸東流。
沈辭卻依舊神色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急躁,隻是靜靜看著牢中的蕭景曜,眼神淡漠,彷彿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蕭景曜,你以為,死不認罪,攀咬證人,汙衊本官,就能活命?
你以為,林相會救你,會保你,會讓你活著走出大理寺?”
他向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蕭景曜心底:
“你錯了。
從你供出林博文的那一刻起,你是功臣。
從你咬死不說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一顆棄子。”
蕭景曜渾身一僵,眼神閃爍。
林博文麵色微沉:“沈大人,休要挑撥離間!”
“挑撥離間?”沈辭輕笑一聲,轉頭看向林博文,語氣淡漠,“林相,你昨夜子時,派心腹與蕭景曜的殘餘嫡係密會,許諾隻要他一人擔下所有罪責,便保他妻兒平安,事後再設法營救。此事,當真以為無人知曉?”
林博文臉色驟變,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亂:“你……你胡說八道!”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中清楚。”沈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景曜,語氣低沉,字字誅心,
“你以為林博文是在救你?
他是在讓你,替他死。
你死了,所有罪證指向你一人,案子徹底了結,他依舊是當朝宰相,權傾朝野。
你的妻兒,會被他悄悄滅口,永絕後患。
你,不過是他用完就丟的一條狗。”
“不……不可能!”蕭景曜嘶吼,可聲音卻明顯發虛。
“不可能?”沈辭淡淡道,“你父親當年,也是他的手下。他以謀反罪出賣你父親,換得官位晉升,此事,你不會忘了吧?”
轟——!
一句話,如驚雷炸在蕭景曜頭頂。
那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疤,也是他與林博文之間最隱秘的忌諱。
當年蕭父追隨林博文,手握兵權,後來林博文為了攀附權貴,毫不猶豫出賣蕭父,以謀反罪將其處死,卻又收留蕭景曜,把他培養成一把刀,為自己賣命。
恩?
情?
全假的。
從頭到尾,他都隻是林博文手中的棋子,一把隨時可以丟棄的刀。
蕭景曜渾身劇烈顫抖,眼中的瘋狂漸漸被絕望取代。他轉頭,死死盯住林博文,嘶吼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我父親當年,是你出賣的?!”
林博文臉色鐵青,厲聲喝道:“蕭景曜!不要聽他挑撥!”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騙我!”蕭景曜徹底崩潰,狂笑起來,笑得眼淚直流,“我為你賣命十年,殺人放火,貪墨軍資,鏟除異己,到頭來,我和我父親一樣,都是你的棄子!都是你的替死鬼!”
他猛地抬頭,雙目赤紅,死死盯住林博文,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林博文!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我要揭發你!
我要把你所有的罪行,全部公之於眾!”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隨行的禦史官員。
誰也沒想到,局勢會在一瞬間,徹底反轉。
林博文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厲聲嘶吼:“放肆!你瘋了!來人,把他給我拖下去!封住他的嘴!”
“晚了。”
沈辭淡淡開口,抬手一拍掌。
堂外,數名不良人押著兩名五花大綁的男子走入。一人是林博文的心腹管家,一人是蕭景曜的嫡係副將。
“林相,這兩位,你應該認識。”沈辭語氣平靜,“他們已經全部招供,你昨夜密會、串供、意圖滅口的所有計劃,一字不差,都在這裏。”
他抬手,書吏將一疊供狀遞到林博文麵前。
鐵證如山。
林博文看著供狀,渾身冰涼,徹底癱軟在地,眼中最後一絲神采消失殆盡。
輸了。
他精心佈局十年,權傾朝野,終究還是輸了。
蕭景曜在牢中狂笑不止,狀若瘋癲,開始瘋狂嘶吼,將林博文的所有罪行,一一吐露:
“是林博文!十年前軍資貪墨是他主使!
孟家滅門是他下令!
廢太子舊案是他栽贓!
鬼市屠殺是他暗中策劃!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我隻是他的刀!”
一樁樁,一件件,駭人聽聞,震碎三觀。
隨行的禦史官員嚇得渾身發抖,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句。
蘇晚立刻上前,取出筆錄,讓蕭景曜簽字畫押。
鐵證,徹底鎖死。
沈辭目光落在癱軟在地的林博文身上,語氣冰冷,不帶半分情緒:
“林博文,你涉嫌欺君罔上、貪墨軍資、構陷忠良、濫殺無辜、結黨營私、禍亂朝綱,罪狀確鑿,你可認罪?”
林博文緩緩抬起頭,麵容扭曲,怨毒地盯著沈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認罪是死,不認罪,也是死。
沈辭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來人,將林博文拿下,重枷鎖身,打入死牢,與蕭景曜同押。”
“是!”
不良人上前,將癱軟的林博文拖了下去。昔日權傾朝野的宰相,一夜之間,淪為死囚。
其餘隨行官員嚇得麵無人色,紛紛跪倒在地,叩首請罪,與林博文撇清關係。
沈辭淡淡掃過眾人:“諸位大人,今日之事,尚未上奏陛下。在聖旨下達之前,誰敢泄露半個字,按同黨論處。”
“臣等……不敢!”眾人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退下吧。”
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離大理寺,唯恐多留一刻,便會引火燒身。
死牢通道內,終於恢複寂靜。
蘇晚長長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激動之色:“寺卿,成了!我們成功了!林博文、蕭景曜、蕭貴妃,全部落網,證據確鑿!”
墨痕也麵露釋然,拱手道:“沈大人英明,若無你步步算計,今日絕不可能扳倒此等钜奸。”
孟遲站在角落,靜靜聽著蕭景曜的嘶吼,聽著所有真相被揭開,眼中沒有喜悅,隻有一片平靜的釋然。
十年了。
終於,沉冤得雪。
沈辭望著空蕩蕩的通道,神色依舊沉靜,沒有絲毫喜悅。
“案子,還沒有結束。”
蘇晚一愣:“寺卿,主犯全部落網,證據齊全,怎麽還沒結束?”
沈辭抬頭,望向大理寺外那片巍峨的皇宮方向,眸色深沉:
“林博文隻是台前之人,他能在朝堂橫行十年,能一手遮天,能牽扯廢太子舊案,背後,還有更深的人。
這盤棋,比我們看到的,更大。”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真正的幕後之人,還藏在深宮之中,看著我們。”
話音落下,死牢深處,彷彿有一陣陰風吹過,寒意刺骨。
蕭景曜的嘶吼聲漸漸微弱,林博文的喘息聲消失在通道盡頭。
三枚紫盒揭開的,不僅僅是十年舊案,更是一道通往皇權最深處、最黑暗、最凶險的大門。
而沈辭,已經站在了門前。
天邊朝陽徹底升起,金光灑滿長安城。
大理寺內,钜奸落網,震動朝野。
皇宮深處,一雙眼睛,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