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早朝鍾聲準時敲響,朱雀門大開,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階列隊步入太極殿。
今日的朝堂,與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裏的寒暄談笑消失殆盡,百官麵色凝重,腳步匆匆,眼神中帶著驚疑與忐忑,交頭接耳的低語被刻意壓低,卻遮不住滿殿的暗流湧動。昨夜大理寺的動靜,雖被嚴密封鎖,卻還是有零星訊息傳入官場,蕭景曜失蹤、蕭貴妃被禁的傳聞,如同一根刺,紮在每個人心頭。
林博文的席位,空著。
這一空,更是讓滿殿官員心頭劇震。
誰都清楚,宰相缺席早朝,絕非偶然。
禦座之上,天子李治身著龍袍,麵容沉靜,目光掃過下方肅立的百官,最終落在空著的宰相席位上,眸色微沉,卻未發一言。
“陛下駕到——”
禮官高聲唱喏,百官齊齊躬身,山呼萬歲。
“眾卿平身。”李治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早朝,可有本啟奏?”
殿內鴉雀無聲。
平日裏爭相上奏的官員,今日竟無一人敢率先開口。蕭景曜是禁軍統領,林博文是當朝宰相,牽扯貴妃,牽扯十年舊案,這等驚天大案,誰先開口,誰便可能引火燒身。
李治的目光,緩緩落在列於文官首位的大理寺卿沈辭身上:“沈卿,昨夜宮禁異動,大理寺連夜行動,扣押國舅蕭景曜,軟禁貴妃蕭氏,可有此事?”
終於還是問了。
百官瞬間屏息,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沈辭身上,有擔憂,有好奇,有忌憚,有冷眼旁觀。
沈辭出列,躬身行禮,聲音清朗,字字清晰:“回陛下,確有此事。”
“大膽!”
一聲厲喝從武將列中傳出,戶部尚書,亦是林博文的姻親,出列怒喝:“沈辭!你身為大理寺卿,竟敢無旨夜闖後宮,扣押國舅,軟禁貴妃,莫非是想謀逆不成?!”
“臣不敢。”沈辭依舊躬身,語氣平靜,“臣手持陛下親賜的勘案令牌,有權連夜勘查重大命案。昨夜行動,皆是依法行事,絕非擅自妄為。”
“依法行事?”戶部尚書冷笑,“你所謂的‘法’,便是構陷皇親國戚,攪亂宮禁朝綱?蕭統領忠心報國,貴妃娘娘賢良淑德,你憑什麽抓他們?!”
“憑鐵證。”
沈辭直起身,轉身看向殿外,高聲道:“傳物證!”
兩名大理寺侍衛抬著一隻金絲楠木匣,緩步走入大殿,將木匣置於丹陛之下。沈辭上前,親手開啟匣蓋,三枚紫盒並列其中,旁邊是封存完好的秘冊卷軸,以及蓋著禁軍、內務府印章的賬冊副本。
“陛下,”沈辭手持秘冊,躬身呈上,“此乃十年前禁軍三百萬石軍資貪墨案、孟家七十二口滅門案,以及近日鬼市連環屠殺案的核心證據。三枚紫盒為鑰,內藏孟家主事孟青山親筆謄抄的貪墨賬冊、往來密信,以及蕭景曜與林博文的分贓記錄,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李治接過秘冊,指尖拂過泛黃的卷軸,神色愈發沉凝。他翻卷細讀,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周身的氣息也愈發冰冷。
殿內百官,早已驚得目瞪口呆。
軍資貪墨!
孟家滅門!
宰相涉案!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足以撼動朝堂的驚天大案!
戶部尚書臉色慘白,還想爭辯:“陛下!這定是沈辭偽造的證據!林相乃當朝宰輔,忠心耿耿,怎會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是不是偽造,一問便知。”沈辭淡淡道,“傳證人孟遲、墨痕!傳死囚蕭景曜!”
話音落下,孟遲戴枷,墨痕扶傷,被侍衛帶入大殿。緊隨其後的,是兩名不良人押解的蕭景曜。
此刻的蕭景曜,早已沒了往日的囂張,囚衣沾血,麵容憔悴,見到禦座之上的李治,他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聲音嘶啞:“陛下!臣有罪!臣罪該萬死!但臣所做一切,皆是受林博文指使!十年前孟家滅門,是他下令;軍資貪墨,是他主謀;廢太子舊案,是他栽贓;鬼市屠殺,是他策劃!臣隻是他手中的刀,求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百官臉色劇變,有人踉蹌後退,有人麵如死灰,有人眼中閃過一絲慶幸——慶幸自己未曾與林博文走得太近。
戶部尚書渾身顫抖,再也說不出一句辯駁之詞,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請罪:“陛下,臣……臣失察,罪該萬死!”
李治將秘冊重重拍在禦案之上,龍顏大怒,厲聲喝道:“林博文!逆賊!”
殿內氣溫驟降,百官齊齊跪倒,山呼:“陛下息怒!”
“息怒?”李治怒極反笑,“三百萬石軍資,乃邊防將士的救命糧!孟家七十二口,皆是無辜忠良!鬼市數十條人命,慘死於屠刀之下!林博文身為宰相,不思報國,反而結黨營私,貪墨軍餉,濫殺無辜,構陷忠良,朕豈能息怒?!”
他看向沈辭,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怒意:“沈卿,林博文何在?!”
“回陛下,林博文涉嫌同謀,已被臣打入大理寺死牢,鐵證在身,無可抵賴。”沈辭躬身道。
“好!好一個大理寺卿!”李治站起身,龍袍翻飛,“沈卿,你查案有功,朕命你全權督辦此案,無論牽扯到誰,哪怕是皇親國戚,朝中重臣,一律從嚴查辦,絕不姑息!”
“臣,遵旨!”沈辭高聲領命。
李治目光掃過滿殿百官,厲聲喝道:“即日起,查封林博文相府,捉拿其黨羽,徹查十年前軍資貪墨案涉案人員!戶部、刑部、禦史台,全力配合大理寺勘案,有敢推諉扯皮、通風報信者,以同黨論處,誅九族!”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領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蕭景曜,”李治看向跪倒在地的蕭景曜,眼中滿是失望與冰冷,“你身為禁軍統領,國舅之尊,不思報效朝廷,反而助紂為虐,罪大惡極!著即革去所有職務,打入死牢,待案情審結,淩遲處死!”
蕭景曜渾身一顫,麵如死灰,再也無力叩首,癱倒在地。
“蕭氏貴妃,”李治語氣冰冷,“身為後宮妃嬪,知法犯法,藏匿罪證,助兄長作惡,廢為庶人,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宮!”
“陛下聖明!”
沈辭躬身,孟遲、墨痕亦隨之叩首。
孟遲抬起頭,望著禦座之上的天子,眼中淚水洶湧而出。十年了,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等到了天子的裁決,等到了孟家的清白。
李治的目光,落在孟遲身上,神色稍緩:“孟遲,你乃孟家遺孤,背負血海深仇,雖有殺人之罪,卻也是冤案所迫,且為勘破此案立下大功。朕念你情有可原,免你死罪,判流放三千裏,戍守邊疆,戴罪立功。”
“臣……謝陛下隆恩!”孟遲重重叩首,聲音哽咽。
他不求赦免,隻求昭雪,如今天子判他流放,已是天大的恩典。
“墨痕,”李治看向墨痕,“你身為斷魂閣閣主,雖身在江湖,卻能協助大理寺勘案,揭發罪案,功過相抵,朕免你過往罪責,著令斷魂閣解散,不得再涉足黑市交易,違者從嚴查辦。”
“草民,謝陛下!”墨痕躬身謝恩。他早已心灰意冷,斷魂閣的覆滅,對他而言,亦是一種解脫。
朝會之上,乾坤已定。
蕭景曜被押入死牢,林博文黨羽被連夜捉拿,相府被查封,宮中蕭貴妃被廢,整個長安城,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查案風暴。
大理寺內,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沈辭坐鎮正堂,蘇晚率領不良人抓捕涉案官員,書吏們連夜謄抄供詞,仵作核對證據,整個大理寺高效運轉,有條不紊。
三枚紫盒被送入內庫封存,成為此案的傳世鐵證。秘冊副本被分送三省六部,作為查辦黨羽的依據。
午後,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大理寺正堂的公案之上。
沈辭坐在案後,看著堆積如山的供詞與案卷,終於鬆了一口氣。一夜未眠,兩日奔波,此案終於迎來了階段性的結果。
蘇晚端著一碗熱茶,走入堂內,放在沈辭麵前:“寺卿,歇會兒吧。林博文的黨羽已抓捕過半,戶部、刑部那邊也已開始配合查案,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沈辭端起熱茶,抿了一口,暖意驅散了些許疲憊。他看向蘇晚,問道:“孟遲呢?”
“已經送走了。”蘇晚道,“按陛下旨意,流放邊疆,由兩名侍衛護送,今日午時已出了長安城門。走的時候,他讓我帶句話給您。”
“什麽話?”
“他說,多謝您為孟家昭雪,多謝您讓他活了下來,他會在邊疆好好戍守,不負陛下恩典,不負您的成全。”蘇晚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動容。
沈辭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釋然。
孟遲的仇,報了。
孟家的冤,雪了。
他的罪,也贖了。
“墨痕呢?”沈辭又問。
“在偏廳等著,說要見您一麵,然後就離開長安,解散斷魂閣,找個地方歸隱。”蘇晚道。
沈辭點頭:“讓他進來。”
片刻後,墨痕走入正堂。他已換了一身尋常布衣,褪去了往日的陰鷙之氣,神色平靜,帶著一絲輕鬆。
“沈大人,”墨痕躬身行禮,“此來,是向您辭行。”
“墨閣主一路順風。”沈辭起身,拱手道,“江湖路遠,往後安安穩穩度日,莫再涉足紛爭。”
“自然。”墨痕笑了笑,“斷魂閣已散,手下弟兄們也都遣散回鄉,各自謀生。我這一身,雙手沾滿鮮血,如今能得善終,已是萬幸。”
他頓了頓,又道:“沈大人,殷七的靈位,我已讓人立在了破廟旁,待我安頓好,便回去為他守靈。他這一生,忠心耿耿,隱忍負重,總該有人記得他。”
“應該的。”沈辭道,“殷七是此案的功臣,大理寺會為他立傳,記入案卷,讓他的忠義,流傳後世。”
墨痕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再次躬身:“多謝沈大人。”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出大理寺,再也沒有回頭。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長安城。
大理寺外,百姓們圍聚在街口,議論紛紛,臉上滿是振奮。
“聽說了嗎?宰相林博文是個大貪官,貪了三百萬石軍資!”
“還有國舅蕭景曜,十年前殺了孟家滿門,太歹毒了!”
“多虧了沈大人,不然這些壞人,還不知道要逍遙法外多久!”
“沈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沈辭站在大理寺的大門前,望著街頭上歡呼的百姓,望著夕陽下巍峨的長安城,心中沒有喜悅,隻有一片平靜。
他查案,不是為了讚譽,不是為了功名,隻是為了心中的法度,為了那些無辜枉死的冤魂,為了“明鏡高懸”這四個字的重量。
蘇晚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聲道:“寺卿,案子結了,您也該好好歇歇了。”
“還沒歇得。”沈辭收回目光,淡淡道,“林博文的黨羽還未抓完,十年前的涉案人員還有漏網之魚,後續的案卷整理、定罪量刑,還有很多事要做。”
“那是自然。”蘇晚笑道,“但至少,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沈辭微微點頭。
是啊,最艱難的時刻,過去了。
鬼市的血腥,深宮的詭譎,朝堂的博弈,十年的冤屈,都在這幾日,塵埃落定。
三枚紫盒,揭開了驚天秘辛;
一聲啼魂,終結了十年罪惡;
一場審判,還了世間公道。
長安鬼市啼魂案,至此,主案告破。
沈辭轉身,走入大理寺。
堂內,燈火再次亮起,映照著“明鏡高懸”的匾額,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