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燈火通明，徹夜不熄。
堂內鴉雀無聲，唯有燭火劈啪輕響，映得堂上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愈發威嚴。沈辭端坐主位，白衣勝雪，神色沉靜如水，目光緩緩掃過堂下肅立的眾人——蘇晚按刀待命，不良人分列兩側，孟遲戴枷而立，神色平靜，墨痕傷後初愈，躬身靜候，仵作與書吏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異動。
三枚紫盒，一字排開，置於公案正中。
同樣的材質，同樣的紋路，同樣的大小，唯有盒角凹痕各不相同。白日裏在長樂宮暗格取出的第三隻盒子，與殷七藏在破廟的第二隻、孟遲手中奪來的第一隻，終於在此刻聚首。
三盒歸一，便是開啟驚天秘辛的鑰匙。
“沈大人，”蘇晚低聲上前，“蕭景曜與蕭貴妃已被軟禁在偏殿，禁軍封鎖內外，訊息暫未傳入宮中，隻是……”
她頓了頓，語氣凝重：“蕭氏兄妹在朝堂根基深厚，黨羽眾多，如今深夜扣押貴妃與禁軍統領，若是天亮前不能拿出鐵證，恐生大變，甚至會驚動陛下，引火燒身。”
“鐵證，就在眼前。”沈辭指尖輕叩公案，目光落在三枚紫盒之上，“他們以為紫盒是護身符，卻不知，這是鎖死他們的棺木釘。”
孟遲抬眸，眼中帶著一絲急切與忐忑：“大人，三隻盒子當真能開啟？殷七留下的字跡隻說三盒為鑰，卻未說如何開啟。”
“盒非盒，哨非哨。”沈辭輕聲重複殷七留下的八字真言，“殷七早已把答案寫明。紫盒是鑰匙，啼魂哨，纔是鎖芯。”
眾人一怔。
沈辭抬手，取出那枚殷七遺留的啼魂哨，指尖輕撫竹哨表麵細密的紋路。與普通竹哨不同，這枚哨子底端藏著一處極細的卡槽，與紫盒角上的凹痕完美契合。
他將三枚紫盒按照凹痕方向拚接，三隻盒子瞬間咬合，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形底座，中央恰好露出一個小孔，與啼魂哨底端大小完全一致。
“原來如此。”墨痕恍然大悟，“三盒為台，哨為鑰芯，缺一不可。殷七心思之縝密，實在令人歎服。”
沈辭不再多言，將啼魂哨緩緩插入三盒中央的小孔。
“哢——”
一聲輕響，如同春雷破冰。
三枚紫盒同時彈開，盒身翻轉，內部並非盛放物件的空腔，而是層層疊疊的薄木卷軸。卷軸被特製油脂浸泡，曆經十年不腐不蛀，上麵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還蓋著當年禁軍糧草司與內務府的鮮紅印章。
書吏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將卷軸取出，平鋪在長案之上，持燈照亮。
沈辭起身，緩步走到卷軸前，目光逐行掃過。
隨著字跡映入眼簾，他的神色愈發沉凝，周身氣息也愈發冷冽。
堂下眾人屏息凝視，不敢出聲。
許久，沈辭緩緩抬眸，聲音低沉，字字清晰，傳遍大堂每一個角落：
“十年前，孟家滅門案、廢太子牽連案、禁軍三百萬石軍資貪墨案，實為一案。
主謀：禁軍統領蕭景曜。
幕後撐腰：當朝宰相，林博文。
蕭貴妃，知情並參與藏匿證據。
孟父孟青山，時任糧草司主事，查獲貪墨賬冊，拒絕同流合汙，被蕭景曜誣陷通敵廢太子，滿門抄斬，僅孟遲一人僥幸逃生。
這些卷軸，是孟青山當年親手謄抄的原始賬冊、往來密信、人員名單，以及蕭景曜與林博文私分軍資的記錄。
樁樁件件，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一清二楚，鐵證如山。”
一語落地，滿堂皆驚。
墨痕臉色劇變，失聲低呼：“宰相林博文？！他可是朝堂首揆，深得陛下信任，連親王都要讓他三分！這……這案子竟然牽扯到他？！”
孟遲渾身劇烈顫抖，雙目赤紅，淚水瞬間湧出。
十年！
整整十年！
他背負血海深仇，隱姓埋名，臥薪嚐膽，殺人佈局，墜入深淵，如今終於看到了真相全貌。
父親是清白的！
孟家是冤枉的！
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就是高高在上的朝堂權貴！
“蕭景曜……林博文……”孟遲咬牙，字字泣血，“我要親手宰了他們！”
“律法當前，自有裁決。”沈辭沉聲製止，“你若私自動手，便是以暴製暴，前功盡棄，孟家的冤屈，反而會被冠以亂臣賊子之名，永世不得昭雪。”
他轉頭看向書吏：“將卷軸全部謄抄備份，原件封存，加蓋大理寺印信，任何人不得私自翻閱、塗改、損毀。”
“是！”
書吏立刻動筆，燈火下筆走龍蛇，不敢有半分差錯。
沈辭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冷冽：“傳蕭景曜上堂。”
不多時，兩名不良人押著披頭散發、狼狽不堪的蕭景曜走入大堂。他往日裏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可看到公案上的卷軸時，眼中依舊閃過一絲負隅頑抗的狠厲。
“沈辭！你私自扣押朝廷命官，夜闖皇宮，搶奪宮中之物，你可知罪？！”蕭景曜厲聲嘶吼，試圖先發製人，“等明日陛下知曉，定將你碎屍萬段，誅滅九族！”
“我有罪無罪，自有法度論斷。”沈辭語氣平靜，卻帶著壓倒一切的威嚴，“倒是蕭大人，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我何罪之有？！”蕭景曜梗著脖子，“我身為禁軍統領，忠心報國，鎮守宮禁，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
“忠心報國？”沈辭冷笑一聲，抬手一指長案上的卷軸，“十年前，糧草司孟青山查獲你私吞三百萬石軍資，與宰相林博文分贓，你便誣陷他通敵廢太子，製造滅門慘案，七十二口無辜之人，死在你手，你也敢說忠心？”
“半年前，你得知紫盒藏有證據，便暗中佈局，利用孟遲的複仇之心，借他之手殺死殷七，屠滅鬼市，清理知情者，妄圖將所有舊賬一筆勾銷，你也敢說報國？”
“長樂宮暗格之內，搜出紫盒秘卷，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要狡辯？”
一連串質問，字字如刀，直刺蕭景曜心口。
他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灰，身體劇烈顫抖，張口結舌，卻說不出一句辯駁之詞。所有的謊言、偽裝、強硬，在鐵證麵前，不堪一擊。
“孟遲在此！”孟遲猛地向前一步，戴枷的雙手緊握，目光死死盯住蕭景曜，“蕭景曜，你可還記得我？我是孟家唯一的遺孤！十年前你殺我全家，十年後我要你血債血償！”
蕭景曜看到孟遲，瞳孔驟縮，如見惡鬼，踉蹌著後退一步，失聲驚呼：“是你……你竟然還活著！當年我明明下令……”
“你明明下令斬草除根，對吧？”孟遲慘笑一聲，恨意滔天，“老天有眼，留我一條性命，就是為了今日，親眼看著你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夠了！”
蕭景曜猛地嘶吼，狀若瘋狂：“是我做的又如何？！孟青山那個老頑固，不識抬舉，擋我財路，死有餘辜！廢太子早已失勢，我不過是順勢而為！這朝堂之上，誰不是踩著人命往上爬？憑什麽隻有我要受罰？！”
他徹底破防，不再掩飾，猙獰麵目暴露無遺：“沈辭，你別得意！林相爺不會坐視不管，朝堂之上，半數官員都是我們的人，你敢定我的罪，明天整個長安都會亂！你這個大理寺卿，位置也坐不穩！”
“律法在前，亂不了。”沈辭神色不變，語氣冰冷，“蕭景曜，你涉嫌謀殺、貪墨、構陷忠良、屠滅滿門、勾結朝臣、禍亂朝綱，罪狀確鑿，你可認罪？”
“我不認！”蕭景曜嘶吼，“我是貴妃兄長，是國舅，你們不能動我！”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沈辭不再多言，抬手一拍驚堂木，“來人，將蕭景曜重枷鎖身，打入死牢，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傳遞訊息。”
“是！”
兩名不良人上前，將瘋狂掙紮的蕭景曜拖了下去。他的嘶吼怒罵聲漸漸遠去，大堂之內重歸寂靜。
“傳蕭貴妃。”沈辭再次開口。
片刻後，蕭貴妃被兩名女官攙扶而入。她卸下華服珠翠，一身素衣，頭發散亂，往日裏的嫵媚豔麗蕩然無存，隻剩下滿臉絕望與憔悴。她沒有掙紮，沒有哭喊，隻是靜靜地站在堂下，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麵。
“蕭氏，”沈辭語氣平靜，“你兄長蕭景曜罪狀已供認不諱，長樂宮搜出紫盒秘卷，你知情藏匿證據，涉嫌同謀，你可認罪？”
蕭貴妃緩緩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聲音嘶啞：“事到如今，認與不認，還有區別嗎？我自幼入宮，步步為營，能走到今日，全靠兄長與林家扶持。我知道他們做的是殺頭的勾當，可我沒得選……我是蕭家的女兒，是林相的棋子，我隻能幫他們隱瞞。”
她苦笑一聲，淚水滑落：“我早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隻是沒想到，來的這麽快，這麽徹底。沈大人，我認罪，任憑處置。”
她沒有狡辯，沒有推諉，坦然認罪。
沈辭微微頷首：“蕭氏身為貴妃，知法犯法，藏匿罪證，廢為庶人，打入冷宮，待本案全部審結，再行宣判。”
“謝大人。”蕭貴妃躬身行禮，被女官緩緩帶離。
堂下，墨痕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昔日高高在上的貴妃與禁軍統領，一夜之間淪為階下囚，權勢富貴，在鐵證麵前，不過是一場泡影。
“沈大人，”蘇晚上前，“蕭景曜已抓，貴妃已廢，證據確鑿，是不是可以上奏陛下，公開審理此案？”
“還不行。”沈辭搖頭，眸色深沉，“蕭景曜隻是刀，林博文纔是握刀之人。他在朝堂根基太深，黨羽遍佈，若是現在貿然上奏，隻會打草驚蛇，讓他提前反撲，甚至可能倒打一耙，誣陷我們構陷朝臣。”
“那怎麽辦？”蘇晚皺眉，“難道就這麽放過他？”
“自然不會。”沈辭語氣冷冽，“我們現在缺的，不是物證，是人證。蕭景曜知道林博文的所有罪證，卻不肯招供，必定是還抱有幻想，以為林博文會救他。”
他看向孟遲：“孟遲，你與蕭景曜周旋多年，可知他最在意什麽？”
“兵權與性命。”孟遲毫不猶豫，“他手握禁軍兵權，貪生怕死，極度自私。隻要斷他兵權，讓他知道林博文不會救他，他必定會全盤托出。”
“說得對。”沈辭點頭，“蘇晚，你立刻持我令牌，前往禁軍大營，接管城防與宮禁兵權，將蕭景曜心腹全部替換，控製所有出入口，不許任何人出入。”
“是！”蘇晚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沈辭又看向墨痕：“墨閣主，你在鬼市與江湖人脈廣博，幫我查一件事——林博文近日所有往來書信、會麵之人、暗中調動的勢力，一絲一毫，都要查清。”
“屬下遵命。”墨痕躬身領命。
眾人各自領命離去，大堂之內，隻剩下沈辭與孟遲兩人。
孟遲望著公案上的卷軸與三枚紫盒，沉默許久，緩緩開口：“沈大人，真相大白，孟家冤屈即將昭雪，我也算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家人與殷七了。隻是我手上，沾了太多無辜人的血，鬼市那些死者，殷七，都是因我而死。”
他抬起頭，眼中一片平靜：“案子結束後，我會自行領死，以命償命，絕不苟活。”
沈辭看著他，沉默片刻，輕聲道：“你殺人有罪，複仇有錯，但你也是冤案受害者，更是本案關鍵人證。律法會給你公正判決，不會因私廢功，也不會因功廢法。”
“我隻求一死。”孟遲搖頭，“活著，每一刻都在煎熬。”
沈辭沒有再勸，隻是輕輕點頭：“一切，等案子終結再說。”
夜色漸深，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大理寺依舊燈火通明，如同黑暗中的一盞明燈，照亮法理正道。
三枚紫盒靜靜躺在公案上，秘卷平鋪，罪證昭然。
蕭景曜在死牢之中惶惶不可終日，
蕭貴妃在冷宮內以淚洗麵，
林博文在相府之中暗流湧動，
朝堂之上，一場即將掀翻半座朝堂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沈辭獨自站在大堂窗前，望著天邊微光，神色沉靜。
他知道，拿下蕭氏兄妹，隻是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麵。
當朝宰相林博文，老謀深算，權傾朝野，遠比蕭景曜更難對付。
他不會坐以待斃，必定會瘋狂反撲，甚至不惜鋌而走險，發動政變，魚死網破。
鬼市啼魂案，看似即將結案，實則才剛剛進入最凶險的核心。
從江湖鬼市，到深宮大內，再到朝堂中樞，
一張橫跨十年、牽扯無數人命與權財的黑網，正在被他一點點撕開。
而他手中的三枚紫盒與一卷秘冊，
便是刺破這張黑網最鋒利的劍。
“林博文。”沈辭輕聲自語，眸中閃過一絲銳光，“我等著你自投羅網。”
天邊朝陽初升，金光灑入大理寺，照亮堂前“明鏡高懸”四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