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落地,發出清脆一響。
燈火之下,那張臉清俊而蒼白,眉眼間帶著一股久居暗處的陰鬱之氣,下頜線條緊繃,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線。墨痕盯著那張臉,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握刀的手劇烈顫抖,幾乎要握不住刀柄。
“是你……竟然是你!”墨痕聲音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你不是早就死了嗎?半年前殷七出事的時候,你明明已經墜河身亡,連屍骨都被大水衝走了!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
來人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墨痕,直直落在桌前端坐的沈辭身上。那雙眼睛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是結了千年寒冰,沒有情緒,沒有波瀾,隻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彷彿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不過是可以隨意碾碎的塵埃。
沈辭依舊端坐不動,白衣在燈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暈,周身氣息沉靜如淵。他沒有絲毫意外,也沒有半分慌亂,隻是平靜地迎上來人的目光,語氣清淡,彷彿早已洞悉一切:“孟遲,果然是你。”
孟遲二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墨痕心底滔天巨浪。
他怎麽可能忘記這個名字!
孟遲,曾是斷魂閣中僅次於殷七的第二暗線,身手狠辣,心思縝密,擅長潛伏、追蹤、暗殺,是殷七最信任的副手,兩人一同出生入死數年,情同手足。半年前,殷七執行紫盒絕密任務失聯,孟遲主動請纓外出追查,卻在漕渠下遊遭遇伏擊,墜河身亡,訊息傳回斷魂閣,墨痕還親自派人打撈多日,隻尋回一件破碎的黑袍。
所有人都認定他死了。
包括墨痕,包括殷七,包括整個斷魂閣。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早已被列入死亡名單的人,竟然還活著!
而且,他就是那個一手策劃鬼市屠殺、一夜連殺數人、掌控啼魂哨與影衛、佈下驚天死局的幕後真凶!
“你竟然沒有死。”墨痕咬牙切齒,恨意與背叛感席捲全身,“我待你不薄,殷七待你如弟,你為何要叛閣?為何要殺殷七?為何要屠滅鬼市?為何要嫁禍斷魂閣?!”
孟遲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帶著一股久不言語的生澀,又藏著一絲深入骨髓的冰冷:“待我不薄?”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冰冷刺耳,沒有半分溫度,隻有無盡的嘲諷與怨毒:“閣主,你真以為,我留在斷魂閣,是為了你的恩義?是為了榮華富貴?是為了打殺劫掠?你錯了,從一開始,我留在斷魂閣,就隻有一個目的——拿到紫盒,查清十年前的舊案,讓所有欠我命的人,血債血償。”
“十年前的舊案?”墨痕一怔,滿臉茫然,“什麽舊案?我從未聽過!”
“你自然沒聽過。”孟遲目光漸冷,“因為當年那場慘案,你隻是旁觀者,而我,是唯一的倖存者。我孟家滿門七十二口,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男丁斬首,女眷投繯,幼兒溺斃,雞犬不留,而動手之人,就是當年護送密令的禁軍暗衛,幕後主使,正是藏在深宮之中,手握權柄的惡魔!”
“殷七知道真相,對不對?”孟遲轉頭,目光死死盯住沈辭,“他不僅知道紫盒的秘密,還知道我孟家滅門的真相,他甚至知道,第三隻紫盒,就藏在當年下令滅門的凶手手中!可他卻選擇隱瞞,選擇妥協,選擇幫那些凶手掩蓋罪行!”
“他該死!”
最後三個字,孟遲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殺意滔天,周身煞氣瞬間爆發,席捲整個屋內,燈火劇烈搖曳,幾乎要被吹滅。
“殷七沒有背叛你。”沈辭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地打斷孟遲的恨意,“他沒有隱瞞真相,也沒有妥協,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保護你不被幕後真凶提前滅口。”
孟遲眸色一沉:“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沈辭緩緩站起身,白衣垂落,周身氣息沉穩,“殷七在破廟地磚下留下八字真言:盒非盒,哨非哨,見龍者死。他刻下這行字,不是為了揭發秘密,是為了提醒後來者,紫盒牽扯深宮秘辛,背後是皇權爭鬥,一旦觸碰,便是殺身之禍。”
“他執行紫盒任務時,發現孟家滅門案與廢太子舊案、軍資貪墨案纏連在一起,幕後真凶權勢滔天,連陛下都有所顧忌。他知道你性子剛烈,一旦得知真相,必定會不顧一切複仇,最終隻會落得滿門覆轍的下場。”
“所以他故意藏起第二隻紫盒,故意與你斷聯,甚至默許外界傳出你死亡的訊息,就是為了讓你遠離這場漩渦,保全性命。他到死,都在護著你。”
孟遲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的殺意與怨毒,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中瞬間閃過與殷七一同出生入死的畫麵——危難時的援手,絕境時的托付,深夜裏的低語,分別前的眼神。
原來那些他以為的背叛與隱瞞,全都是護佑?
原來他恨錯了人,殺錯了人,親手葬送了唯一對他真心相待的兄弟?
巨大的痛苦與悔恨瞬間席捲全身,孟遲踉蹌著後退一步,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間發出壓抑的低吼,雙目赤紅,淚水不受控製地滾落。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精神幾乎崩潰,“他明明可以告訴我……明明可以和我一起複仇……為什麽要瞞著我……為什麽要讓我親手殺了他……”
“因為複仇不是隻有揮刀一條路。”沈辭語氣低沉,帶著一絲歎息,“殷七想走的,是法理之路。他想收集完整證據,想把紫盒送到大理寺,想借法度之力,揭開深宮秘辛,讓真凶伏法,讓孟家冤屈昭雪。他不想讓你雙手沾滿鮮血,不想讓你淪為和凶手一樣的惡鬼。”
“可你被仇恨矇蔽了雙眼,等不及,也信不過。”
沈辭的話,字字誅心,狠狠戳在孟遲最脆弱的地方。
他猛地抬頭,眼中赤紅更盛,恨意再次翻湧,隻是這一次,恨意不再指向殷七,而是指向那個藏在深宮、製造了一切悲劇的幕後真凶:“不管他是為了什麽,孟家七十二口的冤屈,不能白死!紫盒裏的秘密,必須公之於眾!那些雙手沾滿鮮血的人,必須以命償命!”
“你以為,屠滅鬼市,殺盡目擊者,拿到兩隻紫盒,就能複仇成功?”沈辭目光銳利如刀,“你錯了,你現在做的一切,都在重蹈覆轍,都在成為別人手中的刀。你殺的人,都是無辜的棋子;你攪亂的局,都是別人早已布好的陷阱;你以為的複仇,不過是在替真正的幕後主使,清理障礙!”
孟遲厲聲喝道:“你閉嘴!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深宮之中的黑暗,朝堂之上的齷齪,你以為你憑一部律法,就能蕩清?!我孟家滿門被滅,律法在哪裏?殷七含冤而死,律法在哪裏?鬼市百姓無辜慘死,律法又在哪裏?!”
“律法一直都在。”沈辭語氣堅定,字字鏗鏘,“隻是它被權力掩蓋,被陰謀遮蔽,被仇恨矇蔽。我沈辭身為大理寺卿,執掌天下法度,便是要撕開這些黑暗,揭開這些陰謀,撫平這些仇恨。孟遲,你現在停手,還來得及,我可以向你保證,孟家舊案,我必徹查到底,真凶必伏法,冤屈必昭雪!”
“來不及了……”孟遲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與瘋狂,“從我揮刀殺死殷七的那一刻起,從我下令屠滅鬼市的那一刻起,從我雙手沾滿鮮血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我活著,隻為複仇,隻為揭開真相,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話音落下,孟遲周身煞氣暴漲,猛地揮刀,直劈向桌上的兩隻紫盒!
他要奪盒!
他要立刻找到第三隻紫盒!
他要親手撕開深宮的遮羞布!
墨痕眼疾手快,立刻揮刀迎上,短刀相撞,火星四濺,巨大的力道讓他連連後退,虎口震得發麻。孟遲的身手,比半年前還要強悍數倍,招招狠絕,招招致命,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閣主,讓開!”孟遲厲聲喝道,“今日誰也攔不住我!擋我者,死!”
“我不會讓你拿走紫盒,不會讓你再錯下去!”墨痕咬牙死戰,“殷七用命護下的東西,我不能讓它毀在你的仇恨裏!”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刀光閃爍,勁風四溢,屋內桌椅被劈得粉碎,燈火搖搖欲墜。孟遲心有死誌,出手毫無保留,墨痕漸漸落入下風,身上已經被劃出數道傷口,鮮血浸透衣衫。
沈辭立於一旁,沒有插手,目光平靜地看著纏鬥的兩人,腦海中飛速梳理著所有線索——
孟家滅門案,十年前舊案,廢太子舊案,軍資貪墨案,深宮幕後真凶,三隻紫盒,三枚啼魂哨,殷七的隱忍,孟遲的瘋狂,鬼市屠殺,嫁禍斷魂閣……
所有線索,終於全部串聯起來。
十年前,孟父執掌禁軍糧草,發現軍資貪墨黑幕,牽扯廢太子舊案與深宮權貴,被下令滿門抄斬,唯有孟遲僥幸逃生。
殷七早年受孟父恩惠,得知真相後潛伏斷魂閣,伺機為孟家翻案。
半年前,紫盒任務出現,盒中藏著軍資貪墨與廢太子舊案的核心證據,殷七奉命護送,實則想將證據交給大理寺。
孟遲誤以為殷七背叛,暗中出手,殺死殷七,奪走第三隻紫盒,偽裝死亡,潛伏佈局。
他模仿雇主規矩,以啼魂哨為號,屠滅鬼市目擊者,拋屍殷七,嫁禍斷魂閣,隻為逼出第二隻紫盒,集齊三把鑰匙,揭開深宮秘辛。
而這一切的背後,還有一隻更大的手,在暗中推動,借孟遲的複仇,清理十年前的所有舊人與痕跡。
陛下此前刻意壓製廢太子舊案,不讓深挖,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這樁鬼市啼魂案,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的複仇殺人案,而是一場牽扯深宮、朝堂、禁軍、廢太子、舊案的驚天風暴!
就在沈辭思緒翻飛之際,纏鬥中的孟遲忽然一腳踹中墨痕胸口,墨痕慘叫一聲,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口吐鮮血,再也無力起身。
解決掉墨痕,孟遲轉身,持刀一步步走向沈辭,目光死死盯住桌上的紫盒,殺意凜然。
“把紫盒給我。”孟遲沉聲喝道。
沈辭沒有動,隻是平靜地看著他:“你拿到紫盒,隻會死得更快。幕後真凶不會讓你活著揭開真相,你現在,隻是他的一顆棄子。”
“我不在乎!”孟遲紅著雙眼,“就算是死,我也要拉著那些凶手一起陪葬!”
他揮刀,直逼沈辭麵前,刀鋒距離沈辭咽喉,僅有一寸之遙。
沈辭依舊麵不改色,沒有半分退縮,目光平靜地與孟遲對視:“你真的以為,殷七隻留下了兩隻紫盒?你真的以為,他沒有為你留下最後一條退路?”
孟遲動作一頓,刀鋒停在半空:“你什麽意思?”
沈辭緩緩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細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與兩隻紫盒並排。
開啟油布,裏麵是一枚完整的啼魂哨,還有一卷薄薄的絲絹。
“這是殷七藏在破廟佛像頭頂的最後遺物。”沈辭緩緩展開絲絹,上麵是殷七親筆寫下的字跡,字跡沉穩,字字泣血,“他知道你一定會來搶紫盒,一定會不顧一切複仇,所以他留下了這枚啼魂哨,還有第三隻紫盒的真正下落。”
孟遲瞳孔驟縮,目光死死盯住絲絹上的字跡,身體劇烈顫抖。
絲絹之上,清晰寫著:
“第三隻紫盒,在蕭貴妃宮內暗格。孟家舊案,主謀乃貴妃兄長蕭景曜。紫盒集齊,不可輕舉妄動,靜待大理寺沈辭,借法平冤。遲,勿恨,勿殺,勿入深淵。兄,殷七留。”
蕭貴妃!
蕭景曜!
第三隻紫盒的下落,終於揭開!
幕後真凶的身份,終於浮出水麵!
孟遲看著那行“勿恨,勿殺,勿入深淵”,看著殷七最後的叮囑,再也支撐不住,手中短刀哐當落地,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痛哭。
仇恨,佈局,殺戮,瘋狂……
原來從始至終,他都活在兄弟的護佑之中,都活在自己的偏執之下,都活在真凶的算計之內。
沈辭靜靜看著跪倒在地的孟遲,緩緩收起絲絹與啼魂哨,眸色沉靜如淵。
三隻紫盒,已得其二。
第三隻,藏於深宮貴妃宮內。
真凶身份,昭然若揭。
鬼市啼魂案,終於從黑暗的地下世界,正式捲入金碧輝煌的深宮大內。
而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屋外,夜色更深,月光穿透雲層,灑下清冷光輝,照亮了這座林間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