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魂哨的尖嘯貼著耳畔炸開,刺耳得幾乎要撕裂耳膜。
沈辭幾乎在哨聲響起的同一刹那按住墨痕的肩,將他狠狠按向斷牆後,整個人貼緊陰冷的石壁,呼吸壓到最輕。火光在牆外明滅晃動,黑衣影衛沉默如鬼魅,拖拽屍體的摩擦聲、甲冑輕蹭聲、鞋底碾過血泥的聲響,每一下都清晰得令人心頭發緊。
破廟前那名手持紫盒的首領,並未派人搜捕,隻是緩緩轉動手腕,將那隻寸許見方的紫盒在火光下翻轉。盒子通體呈深紫,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表麵刻著細密如蟻足的紋路,不似凡物,更不像民間匠人所能打造。盒角一處微凹,像是曾鑲嵌過什麽東西,如今隻剩一道淺痕。
那人抬眼,再次望向沈辭與墨痕藏身的方向,眼底沒有殺意,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
他在看他們能撐多久,看他們敢不敢出來,看他們下一步怎麽走。
“他看見我們了。”墨痕喉間發緊,聲音細如蚊蚋,“他明明可以一箭射死我們,為什麽不動手?”
“因為我們還沒走到他想要的那一步。”沈辭目不轉睛盯著那道身影,“他要的不是當場格殺,是讓我們跟著他的線索走,把所有與殷七、紫盒、斷魂閣有關的人一個個引出來,再一網打盡。我們現在,對他還有用。”
“有用?”墨痕澀聲道,“我們隻是棄子,何來有用之說?”
“他要一個見證者。”沈辭淡淡道,“一個能把‘真相’帶回大理寺、帶回朝堂、帶回長安市井的見證者。而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話音未落,那名首領忽然抬手,哨子再響。
短促三聲,如同指令。
圍在場中的黑衣影衛瞬間動作,分成數隊,將堆積如山的屍體潑上火油,火摺子一拋,烈焰轟然大作,焦糊與血腥氣衝天而起。另一隊人則手持短刀,開始細致地颳去地麵血痕、填補泥土、拆除臨時搭建的棚架,動作有條不紊,像是在抹去一段從未存在過的曆史。
不過半柱香功夫,原本屍橫遍地的鬼市腹地,竟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隻剩下焦黑痕跡與刺鼻煙火氣。
首領最後瞥了一眼破廟方向,將紫盒揣入懷中,轉身帶隊隱入黑暗,片刻間便走得幹幹淨淨,隻留下一片死寂火場。
又過了許久,確認再無任何動靜,沈辭才緩緩直起身,拍了拍衣上塵土。
“走了。”
墨痕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這些人……簡直不是人。”
“他們是兵器。”沈辭語氣平靜,“隻懂指令,不懂生死。能養得起這種規模的影衛,絕非江湖勢力。”
兩人壓低身形,貼著斷壁,悄無聲息摸向那座破廟。
廟門早已腐朽,半掛在門框上,一推便發出吱呀刺耳聲響。廟內空蕩破敗,正中一尊缺頭少臂的佛像,香案積灰,地麵散落著幹草與破布,角落裏結滿蛛網。若不是白日裏在此挖出枯骨,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座荒涼破廟,竟藏著半年前的命案與驚天秘密。
沈辭沒有亂翻,徑直走到佛像正前方,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麵塵土。
“殷七死前,常來這裏獨坐。”他輕聲道,“一個人若長期在同一位置靜坐,地麵一定會留下痕跡。”
墨痕定睛一看,果然在香案前一塊地磚上,草灰比別處更薄,邊緣隱約有長期跪坐或倚靠的淺痕。
“就是這裏。”
沈辭伸手輕敲地磚,聲音沉悶,與別處截然不同。
“空心的。”
他指尖扣住磚縫,微微用力,將那塊青磚向上一提。
磚下並非泥土,而是一個巴掌大小的暗格,裏麵幹幹淨淨,空無一物,隻在底部刻著一行極小極淺的字,字跡鋒利,如刀刻入石:
盒非盒,哨非哨,見龍者死。
見龍者死。
墨痕臉色驟變:“見龍……這是……犯忌諱的字。”
“龍,指代天子,或是儲君。”沈辭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刻字,“殷七留下這八個字,是想告訴後來者,紫盒裏麵裝的不是寶物,是足以撼動皇權的東西。啼魂哨也不隻是殺人訊號,是傳遞密令的工具。”
他站起身,環顧整座破廟:“暗格空了,說明殷七死前已經把裏麵的東西轉移,或是被凶手搜走。但他特意刻字,就是怕唯一的線索斷掉。”
“盒非盒,那是什麽?”墨痕不解,“我們明明看見那首領手持紫盒,真實存在。”
“紫盒是真的。”沈辭道,“但它的用處,不是裝東西,而是鑰匙。”
“鑰匙?”
“能開某扇門、某份密卷、某個密室的鑰匙。”沈辭聲音低沉,“凶手要的從來不是盒子裏的東西,而是盒子本身。隻要紫盒在他手上,他就能開啟某個連朝廷都無法輕易觸碰的秘密。”
墨痕倒吸一口涼氣:“那殷七……”
“殷七知道得太多。”沈辭眸色冷了一分,“他不僅知道紫盒是鑰匙,還知道它要開的是什麽鎖,所以他必須死。半年前他不是失蹤,是在這座破廟裏被滅口,屍體就地掩埋,直到昨夜被凶手重新挖出,拋屍原地,引我們入局。”
“可凶手既然已經拿到紫盒,為何還要多此一舉拋屍、殺人、攪亂鬼市?”
“因為紫盒,不止一個。”
沈辭一句話,讓墨痕渾身一僵。
“你說……什麽?”
“啼魂哨有三枚。”沈辭冷靜推算,“一枚雇主所有,一枚殷七攜帶,一枚你保管。哨子能有三枚,紫盒為何不能有三隻?”
他走到佛像側麵,指著牆麵上一道新鮮的劃痕:“你看這裏,痕跡很淺,卻整齊,像是盒子邊角反複磕碰留下。這麵牆,至少被人用紫盒試過三次不同位置。”
“凶手隻有一隻盒子,他打不開真正的鎖。”沈辭轉身,目光銳利,“所以他必須把鬼市掀翻,把所有知情者逼出來,把另外兩隻紫盒逼出來。”
墨痕腦子一片混亂,半年前的任務、雇主的神秘、殷七的反常、一夜屠殺、連環滅口、紫盒、哨子、見龍者死……所有線索擰成一團亂麻,越纏越緊。
“那我們現在……該找什麽?”
“找殷七留下的第二樣東西。”沈辭道,“他是個謹慎的人,既然敢在磚下刻字,就一定會給自己留後手。暗格裏空的,說明東西被他藏在更安全的地方。”
他目光落在佛像殘缺的手掌上,那隻手微微抬起,掌心向上,像是托著什麽。
沈辭縱身躍上佛台,伸手探入佛像掌心空洞。裏麵蛛網密佈,陰冷潮濕,指尖忽然觸到一塊硬物,他輕輕一扣,取出一枚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物件。
開啟油布,裏麵是一隻與影衛首領手中一模一樣的紫盒。
墨痕瞳孔驟縮,失聲低呼:“紫盒!第二隻紫盒!”
沈辭將紫盒拿在手中,掂量輕重,仔細觀察。盒子紋路、大小、材質,與火光中所見那隻毫無差別,唯有盒角那處凹痕,形狀略有不同。
“果然不是唯一。”他輕聲道,“這隻是殷七偷偷藏下的,準備在出事之後,留給能查案的人。”
“那雇主當初讓他護送的……”
“是第三隻。”沈辭淡淡道,“三隻盒子,合在一起,纔是完整鑰匙。殷七任務失敗,第三隻落入凶手手中,這一隻被他藏在佛像裏,還有一隻,下落不明。”
墨痕渾身發冷:“雇主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弄三隻盒子?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很快就會知道。”沈辭將紫盒重新用油布包好,揣入懷中,“我們有了第二隻盒子,就成了凶手必找的目標。他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那我們帶著盒子,豈不是活靶子?”
“是活靶子,也是誘餌。”沈辭眸中閃過一絲冷光,“他要盒子,我們就用盒子引他現身。這一次,不再是他佈局,是我們。”
話音剛落,破廟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踏枯枝聲。
隻有一聲,隨即消失。
沈辭抬手,示意墨痕噤聲。
他緩步走到廟門旁,側耳傾聽,外麵風聲蕭瑟,火場劈啪,再無其他動靜,彷彿剛才那一聲隻是錯覺。
“有人。”沈辭低聲道,“不是影衛,腳步輕,呼吸淺,更像是……探子。”
“是鬼市漏網的人?還是凶手派來盯梢的?”
“不清楚。”沈辭搖頭,“但對方知道我們在這裏,也知道我們拿到了東西。”
他略一沉吟,當即做出決斷:“此地不宜久留,火場內的屍體會引來巡城禁軍,一旦被撞見,我們百口莫辯。先離開鬼市,找安全地方落腳。”
墨痕此刻對沈辭早已言聽計從,立刻點頭:“我知道一處城郊別院,是我早年購置,對外隱秘,無人知曉,可暫時藏身。”
“好。”沈辭不再多言,“從後院翻牆走,避開主幹道。”
兩人從破廟後門穿出,沿著漕渠舊道旁的荒草潛行,一路小心翼翼,確認無人跟蹤,才繞遠路奔向城郊。
一路無話,隻在夜色中疾行。
約莫一個時辰後,一座不起眼的小農院出現在林間。院牆低矮,柴門破舊,看上去與尋常農戶無異,可推門而入,院內卻收拾得幹淨整潔,廂房、正房、廚房一應俱全,牆角還藏著暗格與密道,顯然是墨痕早年預備的退路。
“這裏安全。”墨痕關上院門,落栓,“周圍沒有鄰居,平日裏我從未來過,就算是斷魂閣內部,也無人知曉此處。”
沈辭走進正房,點燃油燈,昏黃燈火照亮屋內。他將油布包裹的紫盒取出,放在桌上,緩緩展開。
兩隻一模一樣的紫盒,並排而放。
一隻來自凶手,一隻來自殷七。
第三隻,不知所蹤。
“盒非盒。”沈辭輕聲重複,“我們來試試,它到底能開什麽。”
他將兩隻紫盒拚在一起,盒角凹痕相對,恰好吻合,形成一個完整的小圓孔,像是用來插入某種鑰匙。
“需要第三隻。”墨痕皺眉,“可我們連第三隻在哪裏都不知道。”
“不用找。”沈辭抬眸,“凶手會幫我們找。”
“他現在一定已經發現,殷七藏了一隻紫盒。”沈辭冷靜分析,“鬼市被他清理幹淨,密道被他掌控,我們從破廟取出紫盒的一幕,也被他看在眼裏。他現在比我們更急,急著拿到這第二隻盒子。”
“那他什麽時候會來?”
“快了。”沈辭淡淡道,“他不會在白天動手,隻會等夜深人靜,等我們放鬆警惕。”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向外麵沉沉夜色。月光被雲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昏暗,連風聲都像是藏著窺視的眼睛。
“從我們拿到紫盒的那一刻起,這處別院,就不再安全。”
墨痕心頭一緊:“那我們要不要轉移?”
“轉移沒用。”沈辭搖頭,“他能找到鬼市密道,能盯著破廟,就能找到這裏。躲,躲不掉。”
“那怎麽辦?”
“等。”沈辭語氣平靜,“等他上門,等他亮身份,等他自己說出第三隻紫盒的下落。”
他轉身,看向桌上那兩隻紫盒,燈火在盒麵投下幽深光影:“我倒要看看,能佈下這麽大一局,敢在長安城外屠滅鬼市,敢以‘見龍者死’留字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墨痕看著沈辭從容鎮定的側臉,原本懸著的心,竟一點點安定下來。眼前這個人,明明隻是文官,卻比戰場上的將軍更沉穩、更銳利、更讓人信服。
“沈大人。”墨痕忽然開口,語氣鄭重,“我墨痕在鬼市殺人放火,雙手沾滿鮮血,不配談道義。但今日,我這條命交給你。紫盒在,我在;紫盒亡,我亡。”
沈辭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你我現在,同船共渡。”
他不再多言,走到桌旁坐下,閉目養神,呼吸平穩,彷彿即將到來的不是殺身之禍,隻是尋常夜宿。
墨痕守在門口,手握短刀,神經緊繃,一刻不敢鬆懈。
屋內寂靜,隻有油燈劈啪作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越來越深。
城郊之外,一片死寂。
沒有人注意到,黑暗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落在別院牆外,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黑影抬頭,望向正房窗內透出的那一點燈火,眼中冰冷無波。
他抬起手,指尖捏著一枚細小的竹哨。
下一刻,淒厲啼哭,將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訊號。
是索命。
屋內,沈辭緩緩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
“來了。”
話音未落,啼魂哨聲刺破夜空,直入別院。
房門轟然被震開,黑影如箭闖入,短刀寒光直劈向桌上紫盒。
墨痕揮刀迎上,兵刃相撞,火星四濺。
沈辭端坐不動,隻是靜靜看著那名闖入者的眼睛,淡淡開口:
“我等你很久了。”
黑影動作一頓,緩緩抬頭,摘下單片麵具。
一張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臉,出現在燈火之下。
墨痕看清那人麵容,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失聲驚呼:
“怎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