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厲的慘叫還在鬼市上空回蕩,兵刃交擊的脆響與慌亂的呼喊交織在一起,原本隻在暗處交易的禁忌之地,此刻徹底淪為人間煉獄。火光從四麵八方燃起,照亮了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黑袍身影四處奔逃,鮮血濺在斷壁殘垣之上,染紅了腳下的塵土。
墨痕踉蹌著衝到密室門口,掀開厚重的布簾向外望去,隻見無數蒙麵黑衣人如同從地底湧出的惡鬼,手持清一色的薄刃短刀,在人群之中肆意收割性命。他們出手狠絕精準,每一刀都直取脖頸,動作整齊劃一,眼神冰冷麻木,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情緒,隻知揮刀、殺人、再揮刀。
鬼市中其他勢力的人馬也被捲入混亂,有人試圖反抗,卻在黑衣人如同機械般的聯手絞殺之下瞬間潰敗;有人跪地求饒,可刀刃落下的速度沒有絲毫減緩。整條漕渠舊道之上,屍身橫陳,血流成河,刺鼻的血腥氣壓過了一切氣味,直衝雲霄。
“是‘影衛’……是影衛出手了!”一名斷魂閣的手下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身上布滿傷口,聲音帶著極致的恐懼,“他們不是鬼市的任何一方勢力,動作、刀法、配合,全是死士做派!他們目標明確,一邊殺人,一邊喊是我們斷魂閣禍亂鬼市,兄弟們被圍住了,撐不住了!”
墨痕雙拳緊握,指節發白,周身氣血翻湧,一口腥甜湧上喉嚨,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他在鬼市摸爬滾打數十年,一手建立斷魂閣,見過黑吃黑,見過火並,見過奪權,卻從未見過如此慘烈、如此有組織、如此不留活路的屠殺。
對方根本不是要爭奪地盤,不是要複仇泄憤,是要徹底清空鬼市,將所有知情者、無關者、礙事者,全部斬盡殺絕!
“好狠的手段……好狠的心腸!”墨痕咬牙切齒,聲音嘶啞,“他這是要把所有痕跡,連同整條鬼市,一起埋進土裏!”
沈辭緩步走到門口,黑衣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光,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場血腥屠殺,沒有絲毫慌亂,隻有愈發深沉的凝重。他一眼便看出,這些黑衣人絕非江湖草莽,他們的步伐、站姿、出刀角度、配合方式,全都帶著嚴苛訓練的痕跡,與驗屍房內白骨頸間的刀痕完全吻合。
這就是殺死殷七、一夜連殺三名客商的真正凶手。
人數之多,紀律之嚴,出手之狠,遠超他此前的預估。
“寺卿,我們現在怎麽辦?”蘇晚持刀護在沈辭身側,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四周不斷逼近的黑影,“這些人訓練有素,數量遠超我們的預估,再不走,我們都會被圍困在這裏,到時候想要脫身就難了!”
不良人雖然個個身手矯健,可對方人數是他們數倍,且都是悍不畏死的死士,一旦被合圍,後果不堪設想。
“現在走,纔是正中凶手下懷。”沈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一走,斷魂閣必滅,墨痕必死,所有關於殷七、紫盒、啼魂哨的線索,都會隨著這場大火徹底消失。凶手可以輕輕鬆鬆把所有罪責推到斷魂閣頭上,對外宣稱是閣內內訌、禍亂長安,從此高枕無憂,再也無人能查。”
“可留在這裏,我們會和他們一起死!”蘇晚急聲道。
“死不了。”沈辭抬眸,望向火光最盛、啼魂哨聲最尖厲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銳光,“凶手費盡心機佈局,引我入鬼市,不是為了在這裏殺我。若是想殺我,昨夜、今日清晨、方纔入斷魂閣之時,有的是機會動手。”
“他留著我,是為了讓我親眼看見這場屠殺,看見斷魂閣覆滅,看見‘真相’被他親手寫好。他要讓我這個大理寺卿,做他最完美的見證者,回去向朝廷、向百姓,宣告他定下的‘結局’。”
蘇晚心頭一震:“凶手……竟然如此狂妄?”
“他不是狂妄,是自信。”沈辭淡淡道,“自信能掌控一切,自信能瞞過所有人,自信我即便身在局中,也破不了他的局。”
他轉頭看向身旁臉色慘白的墨痕:“閣主,現在你我隻有一條路可走——聯手突圍,保住你的性命,保住斷魂閣最後一點火種,才能找到凶手的破綻,否則,我們所有人,都會變成他案板上的魚肉。”
墨痕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知道沈辭說得沒錯,事到如今,除了聯手,別無選擇。
“我手下還有十名心腹,藏在內院密道,都是以一敵十的好手。”墨痕沉聲道,“我知道一條密道,可以直通鬼市外圍,避開正麵屠殺。但密道隻能容少數人通過,大批人馬無法撤離。”
“足夠了。”沈辭點頭,“蘇晚,你帶其餘不良人從正麵牽製,佯裝突圍,吸引對方主力注意,不要硬拚,以周旋為主,半個時辰後,自行撤回城外集結點。我與墨痕從密道離開,去查凶手真正的根基。”
“寺卿!”蘇晚臉色一變,“讓您獨自涉險,屬下絕不答應!”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沈辭語氣堅定,“你留在這裏,隻會全軍覆沒。按我說的做,纔是對整個案情、對所有人負責。記住,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衝動,保住實力,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蘇晚看著沈辭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事態緊急,沒有時間爭執。她重重抱拳,聲音鏗鏘:“屬下遵命!寺卿務必保重安全!屬下在城外等您平安歸來!”
說罷,蘇晚不再猶豫,轉身揮手,帶著二十名不良人持刀衝了出去,呐喊聲乍起,故意吸引大批黑衣人的注意力。大批黑影果然被引動,如同潮水般朝著蘇晚一行人追去,原本圍困斷魂閣的包圍圈,瞬間空出一大半。
“時機到了,走!”墨痕當機立斷,轉身走入密室後方,掀開牆角一塊破舊的地毯,露出一塊鬆動的青石板。他用力掀開石板,一條狹窄漆黑、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密道,出現在眼前。
密道之內潮濕陰冷,彌漫著泥土與黴味,兩側牆壁光滑,顯然早已被反複打磨修繕,一看便是斷魂閣用來保命的最後退路。墨痕率先走入,點燃隨身攜帶的火摺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狹窄的道路。
沈辭彎腰進入,青石板在身後緩緩合上,將外麵的慘叫、火光、血腥氣,盡數隔絕在外。密道之內一片寂靜,隻剩下兩人輕微的腳步聲與呼吸聲。
“這條密道,是我當年剛建斷魂閣時,親自監督修造,除了我,隻有兩名心腹知道,從未對外泄露過半分。”墨痕低聲道,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就算是殷七,都不知道這條密道的存在。”
沈辭一邊前行,一邊開口詢問,聲音平靜:“殷七在你身邊,多少年了?”
“整整八年。”墨痕語氣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他剛入鬼市的時候,還是個沒人管的野小子,被各方勢力欺壓,差點死在街頭,是我救了他,教他本事,給他身份,把他提拔成我最信任的暗線。我對他,如同親弟,他對我,也一向忠心耿耿。”
“那半年前,他接下紫盒任務之前,有沒有什麽異常?”沈辭追問,“比如神色慌張、心事重重、私下與人接觸、或是收到什麽奇怪的東西?”
墨痕腳步頓了頓,仔細回想,片刻後緩緩開口:“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那陣子,他經常一個人獨自發呆,有時候深夜還不回住處,獨自一人去漕渠舊道的破廟旁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夜。我問他出了什麽事,他隻說沒事,隻是心裏不靜。”
“我當時以為,他隻是接連執行任務太過疲憊,沒有放在心上。現在想來,他那時候,應該就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隻是他沒說,我也沒問。”
沈辭眸色微動:“破廟……就是今日清晨發現殷七枯骨的那座破廟?”
“正是。”墨痕點頭,“那座破廟荒廢多年,平時沒人願意靠近,是殷七私下裏最喜歡待的地方,他說那裏安靜,能想清楚事情。我現在懷疑,他那時候,很可能已經和雇主私下見過麵,或是知道了紫盒裏麵的秘密,所以才心神不寧。”
“紫盒任務的雇主,你從頭到尾,都沒見過真麵目?”
“沒有。”墨痕苦笑一聲,“對方極為謹慎,所有任務交代,都是通過中間人傳遞,每次見麵都戴著麵具,聲音也是刻意偽裝過的沙啞低沉,性別、年齡、來曆,一概不知。我隻知道,對方勢力極大,出手極為闊綽,給出的報酬,是我斷魂閣三年的總收入,我根本無法拒絕。”
“雇主隻提了三個要求:第一,任務由殷七獨自執行,不許任何人插手;第二,護送途中,不許開啟紫盒,不許窺探分毫,違者殺無赦;第三,任務全程保密,若是任務失敗,或是訊息泄露,斷魂閣上下,雞犬不留。”
沈辭微微頷首:“所以,殷七失蹤之後,你因為害怕雇主報複,才對外封鎖訊息,謊稱殷七是叛逆叛逃,不敢對外透露半句真相?”
“是。”墨痕坦然承認,臉上露出一絲愧色,“我怕死,我怕整個斷魂閣毀於一旦,我隻能選擇隱瞞。我一直以為,隻要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能保住手下弟兄的性命,可我沒想到,對方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我們,所有的隱忍退讓,都隻是在為今天的屠殺,拖延時間而已。”
密道前方漸漸出現光亮,顯然已經到了出口。
墨痕抬手,示意沈辭停下,小心翼翼地推開出口處的木板,確認外麵沒有埋伏之後,才率先走出。
密道出口,位於漕渠舊道外圍一片茂密的樹林之中,遠離鬼市核心,草木叢生,極為隱蔽。站在這裏回望,依舊能看到鬼市方向衝天的火光,聽到隱約傳來的慘叫,那片黑暗之地,已然淪為人間地獄。
“鬼市完了……”墨痕望著火光,眼神空洞,聲音沙啞,“幾十年的根基,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沈辭沒有安慰,隻是平靜開口:“斷魂閣還沒完,你還活著,隻要你活著,線索就不會斷,凶手就不能高枕無憂。”
他目光掃過四周,忽然落在地麵一處不起眼的痕跡上,腳步頓住。那是一片被壓倒的雜草,草葉上還殘留著一絲新鮮的摺痕,旁邊散落著一點極細的黑色碎屑,與驗屍房內從客商鞋縫裏找到的竹哨殘片,一模一樣。
沈辭俯身撿起那點竹哨殘片,放在指尖輕撚,眸色沉了下來:“我們不是第一個從這裏出來的。”
墨痕一愣:“什麽意思?”
“意思是,這條你自以為絕密、無人知曉的密道,凶手早就知道。”沈辭語氣平靜,卻字字驚心,“他故意放開密道,故意放我們離開,不是疏漏,是他刻意為之。”
“他放我們走,是為了讓我們逃出生天,然後再一步步追殺我們,把這場戲,從鬼市,演到長安城內外。他要讓我們在絕望之中掙紮,要讓所有與殷七、紫盒相關的人,一個個死在他麵前,死在啼魂哨之下。”
墨痕臉色驟變,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他竟然連密道都知道?那我們現在,豈不是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是。”沈辭坦然點頭,“從殷七死亡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他的棋局裏。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所有死去的、活著的人。他是執棋者,我們都是棋子,棄子、閑子、棋子,由他說了算。”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墨痕此刻已經徹底亂了心神,原本殺伐果斷的斷魂閣閣主,在如此恐怖的對手麵前,隻剩下滿心的無力與恐懼。
“反守為攻。”沈辭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退縮,“他以為我們會逃,會躲,會恐懼,那我們就偏偏不按他的劇本走。他放我們離開,我們就主動回去,回到鬼市,回到那座破廟,回到殷七死的地方。”
“回鬼市?”墨痕驚愕,“那裏現在就是屠宰場,回去就是送死!”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辭眸中閃過一絲銳光,“凶手現在必定以為我們已經倉皇逃竄,正在安排人手四處追殺我們,鬼市內部,必定空虛。我們現在回去,反而能出其不意,找到他留下的破綻。”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而且,殷七死在那座破廟,被藏屍半年,如今又被故意拋屍在原地,那裏,一定藏著凶手最不想讓我們發現的東西。那東西,很可能就是破局的關鍵。”
墨痕看著沈辭那雙沉靜如淵、沒有半分畏懼的眼睛,心中那股慌亂,竟然漸漸平複下來。眼前這個人身處絕境,卻依舊步步為營,彷彿一切盡在掌握,這種氣場,讓他不由自主地選擇相信。
“好。”墨痕咬牙點頭,“我就陪沈大人賭這一次!”
沈辭微微頷首,不再猶豫,轉身率先向著鬼市方向,重新走去。黑衣身影沒入黑暗之中,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如同一隻不懼黑暗的飛蛾,執意要撲向那場燃燒一切的大火。
兩人一路隱匿行蹤,借著草木與斷壁的掩護,悄然重新靠近鬼市。此刻的屠殺已經漸漸接近尾聲,黑衣人們正在清理現場,將屍身拖拽到一處,堆積起來,顯然是準備縱火焚屍,徹底毀滅所有證據。
他們動作整齊,沉默無聲,沒有交流,沒有懈怠,如同精密的機械,執行著既定的命令。
沈辭與墨痕壓低身形,躲在一處斷牆之後,靜靜觀察著。
“你看他們的左手。”沈辭低聲提醒,“手腕位置,都有一圈極淡的白色印記,像是常年佩戴某種 手鐲或是令牌留下的痕跡。”
墨痕仔細望去,果然在每個黑衣人左手手腕上,都看到了一圈與周圍膚色不同的淺白痕跡,心中震撼:“這是……常年佩戴固定信物留下的印記,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他們果然不是臨時拚湊的死士,是一支訓練多年的隱秘隊伍!”
“這支隊伍,隻聽命於一人。”沈辭語氣低沉,“而那個人,就是我們要找的真凶。”
就在這時,一名為首的黑衣人站在破廟前,抬手舉起一枚通體紫色、寸許見方的小盒子,在火光之下,紫盒泛著詭異的光澤。
那人緩緩抬頭,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望向沈辭與墨痕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他分明知道,他們就在這裏。
下一秒,一聲尖銳淒厲的啼魂哨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哨聲就在耳邊,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