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清風卷著碎葉掠過,滿地舊信被風掀得嘩嘩作響,方纔堪堪浮出水麵的線索,在一句“全盤皆反”之下,再度墜入迷霧之中。蘇晚立在沈辭身側,望著那張被劃爛麵容的畫像,心頭疑雲翻湧,隻覺整樁案子早已超出尋常凶案的界限,一頭紮進了深不見底的朝堂漩渦。
“寺卿,你說批註是故意嫁禍,可字跡與舊信墨色相近,又藏在畫像角落,若非刻意尋找,根本無法察覺,若非知情人,絕不可能留下這般痕跡。”蘇晚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凝重,“若真凶不是蕭皇後一脈,又是誰能在十年前出入慈恩庵,接觸到核心秘事,還能佈下如此周密的毒殺局?”
沈辭蹲下身,將散落的舊信逐一收攏,指尖撫過信紙邊緣那些細微的齒痕,又低頭看了看靜玄師太頸間的勒痕,眸色沉靜如深潭。靜玄脖頸上的索溝深淺不一,邊緣伴有細微擦傷,絕非自縊所能形成,分明是被人強行勒斃後再偽裝現場,與柳承安當年的死狀如出一轍。
“能模仿庵中字跡,能操控靜塵頂罪,能逼死靜玄滅口,能將三合奇毒用得無影無形,更能將髒水精準潑向蕭氏……”沈辭緩緩起身,目光越過青竹林,望向慈恩庵深處那片嫋嫋香火,聲線冷而清晰,“此人必定在慈恩庵身居高位,熟知十年前全部內情,且與蕭氏有不共戴天之仇,更懂得藥理毒理,還能在京城內外悄無聲息地傳遞毒物。”
他頓了頓,指尖輕點畫像上那處被劃爛的麵容:“蕭玉憐是皇後親妹,當年盛寵極盛,若隻是尋常爭儲,皇後不必痛下殺手,更不必牽連四位毫無實權的女眷。這樁事的核心,從來不是太子之位,而是蕭玉憐身上,藏著一個足以讓蕭氏滿門傾覆的秘密。”
“什麽秘密?”
沈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那方繡有“蕭”字的絲帕展開,對著林間微光細細端詳。絲帕質地為南疆冰蠶緞,唯有皇室宗親與一品以上世家才能使用,帕上紅蓮繡工細密,針腳暗藏暗紋,絕非民間繡娘所能為。而在絲帕最內側的邊緣,藏著一處極淺的燙印痕跡,形狀如同一枚殘缺的羽翎。
“這是廢太子李賢舊部的暗記。”沈辭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十年前廢太子倒台,蕭氏出力最甚,株連無數,當年的舊部死的死、逃的逃,殘存之人,無不恨蕭氏入骨。”
蘇晚心頭猛地一震:“您是說……真凶是廢太子舊部?他們殺四人,逼死靜玄師太,嫁禍蕭皇後,是想借大理寺之手翻案,掀起朝堂動蕩,為廢太子複仇?”
“這正是凶手想讓我們認定的結論。”沈辭將絲帕收起,眸底寒光微閃,“從人皮燈籠案到毒蓮案,步步都在牽扯廢太子舊案,凶手算準了我與沈家的過往,算準了我會對廢太子舊案上心,一步步引我入局,讓我成為他們傾覆蕭氏的刀。”
話音剛落,竹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不良人一身風塵,單膝跪地,神色惶急:“寺卿,京兆府急報!方纔宮中傳出訊息,**皇後親侄、殿前指揮使蕭景曜,在府中暴斃!**死狀與那四名女子一模一樣,含笑而亡,妝台之上,也放著一盒醉仙蓮膏!”
一語落地,風聲驟停。
蕭景曜,蕭氏年輕一輩最出眾的子弟,手握京城禁軍兵權,是皇後最看重的孃家人,此刻竟死於三合奇毒之下!
凶手非但沒有收斂,反而直接將屠刀伸向了蕭氏核心族人,這已經不是隱秘滅口,是公然向蕭氏宣戰,是將謀逆之心,擺到了明麵上。
“好狠的手段。”蘇晚牙關微緊,“殺蕭景曜,等於直接把所有嫌疑釘死在廢太子舊部身上,任誰都會認定,這是舊部複仇,皇後即便想辯解,也百口莫辯!”
“這就是凶手的目的。”沈辭白衣一振,語氣沉穩,“立刻回宮,我要親見蕭景曜屍首,同時傳令下去,封鎖慈恩庵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進出,尤其是靜塵師太,嚴加看守,絕不能讓她成為下一個替死鬼。”
“屬下遵命!”
不良人領命而去,竹林之中再度恢複寂靜,唯有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的蓮香,愈發濃鬱,也愈發致命。
半個時辰後,蕭府之內已是哭聲震天,禁軍將府邸圍得水泄不通,皇後聞訊當場昏厥,宮中太醫進進出出,卻無一人能說出蕭景曜的死因。沈辭與蘇晚一路暢通無阻,直奔蕭景曜起居的靜思苑,院中彌漫著濃重的蓮香,與慈恩庵的香氣如出一轍。
蕭景曜倒在妝台之前,麵色紅潤,唇角含笑,周身無半分傷痕,七竅無血,與此前所有死者死狀分毫不差。台案之上,醉仙蓮膏、紅蓮鈿、一碗尚未飲盡的安神湯,三樣毒物整齊擺放,彷彿是刻意呈現在查案之人眼前。
沈辭蹲下身,指尖輕觸蕭景曜的手腕,又翻開他的眼瞼細看,眸色微微一沉。
“不是三合奇毒。”他緩緩開口,一語驚破全場。
蘇晚一愣:“不是?可膏體、花鈿、紅蓮湯一應俱全,死狀也完全吻合……”
“三合奇毒侵心脈,死者指尖必泛青黑,眼瞼之下會有淡紫血點,即便外表含笑而亡,內裏髒腑早已受損。”沈辭抬手示意太醫上前,“你等剖開髒腑查驗,心脈必定完好無損,他並非死於毒發,是被人用另一種手法,偽裝成毒發身亡。”
太醫們戰戰兢兢上前查驗,片刻後紛紛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寺卿所言極是!蕭大人心脈完好,無半分中毒之相,是……是被人以濕紙蒙麵,窒息而亡!”
濕紙蒙麵,窒息而死,麵色紅潤,唇角可帶笑意,再擺上三樣毒物,便能完美偽裝成三合奇毒發作的模樣。
凶手這一手,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判斷。
“他殺蘇憐兒四人,用真毒,不留痕跡;殺蕭景曜,用假毒,刻意留證。”沈辭站起身,目光掃過靜思苑每一處角落,“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是要讓我們混亂,讓蕭氏瘋狂,讓朝堂徹底亂起來。”
“可凶手為何要這麽做?”蘇晚眉頭緊鎖,“既然要嫁禍廢太子舊部,用真毒殺蕭景曜不是更穩妥?”
“因為凶手根本不是廢太子舊部。”沈辭聲音冷了一分,“他既想殺蕭氏之人,又不想讓真毒的線索牽連到自己,更想讓我認定,凶手擁有兩種以上的殺人手法,徹底偏離查案方向。”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妝台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玉扣上。玉扣質地溫潤,上刻一朵小巧紅蓮,與慈恩庵中的花鈿紋路一致,可玉扣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周”字。
周。
蘇晚看到這個字,臉色驟變:“周?是人皮燈籠案裏的周承?可他早已被處斬,怎麽會……”
“不是周承,是周家舊人。”沈辭握緊玉扣,眸底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周承隻是周家旁支,他背後還有一位掌管藥理、精通毒術的長輩,當年因廢太子案被流放,三個月前剛剛遇赦回京。”
“而這個人,與靜塵師太,是少年舊識。”
一連串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串聯,卻又擰成了一個更詭異的死結。
人皮燈籠案的周家餘孽,
慈恩庵的靜塵師太,
十年前蕭玉憐之死,
廢太子舊部的暗記,
蕭景曜的假毒身亡,
接二連三的替罪羊……
所有的線,都纏在了一起,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真正的線頭。
就在此時,一名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沈辭身側,低聲稟報:“寺卿,按您的吩咐,查了慈恩庵所有尼眾的身世,靜塵師太俗家姓蘇,十年前有一兄長,名叫蘇文軒,正是當年廢太子麾下掌管藥理的幕僚,也就是三個月前回京的周家舊識。”
“蘇文軒……”沈辭眸色一冷,“此人現在何處?”
“暗中居住在慈恩庵後山密室,與靜塵師太朝夕相見,我們的人趕到時,密室已空,隻留下這個。”
暗衛呈上一枚青銅令牌,令牌之上,刻著一朵猙獰的血蓮,與沈辭袖中那張紙片上的圖案分毫不差,而令牌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一蓮殺一人,一計覆一朝。
蘇晚看著令牌,渾身寒意徹骨:“靜塵師太拚了命要保護的,就是她的親兄長!所有的毒,所有的花鈿,所有的佈局,全都是蘇文軒做的!他纔是真凶!”
看似所有謎團終於解開,真凶身份浮出水麵,大理寺隻需全城搜捕蘇文軒,便可將此案徹底了結。
可沈辭握著青銅令牌,指尖卻越收越緊,眸中沒有半分豁然開朗,隻有更深的凝重。
他忽然想起靜塵師太落淚時的眼神,想起靜玄師太被逼死的慌亂,想起蘇文軒明明有機會逃走,卻偏偏留下令牌挑釁,想起蕭景曜那刻意為之的假毒死狀……
無數個不合理的細節,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下一刻,沈辭猛地抬頭,看向蘇晚,聲音帶著一絲徹骨的冷意:
“我們又錯了。”
“蘇文軒不是真凶。”
“他和靜塵、靜玄一樣,也是一枚替死的棋子。”
“真正的幕後之人,從一開始,就站在我們麵前,看著我們一步步走進他佈下的三重死局。”
蘇晚渾身一僵,難以置信:“怎麽可能?所有線索都指向蘇文軒,他有動機、有能力、有身手,還有靜塵師太庇護……”
“動機可以偽造,能力可以偽裝,線索可以刻意擺放。”沈辭轉身,目光望向皇宮深處,那片雲霧繚繞的殿宇,“你忘了,三合奇毒的配伍之法,除了廢太子舊部,還有一個人,也絕對精通。”
“那個人,纔是操控蘇文軒、操控靜塵師太、操控整座慈恩庵、操控這所有死亡的執棋人。”
風從蕭府高牆吹過,捲起滿地蓮香,化作一柄柄無形的利刃,懸在長安城上空。
剛剛明朗的案情,再度迎來驚天反轉。
真凶藏於皇權之巔,
佈局隻為傾覆天下,
所有死者、所有替罪羊、所有查案之人,
都隻是他棋盤上,微不足道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