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府內的蓮香尚未散盡,方纔被認定為真凶的蘇文軒,轉眼又成了棄子。蘇晚立在一片狼藉的靜思苑中,隻覺這樁毒蓮案如同一團越收越緊的亂麻,每一次眼看要解開,便會被人狠狠拽回更深的迷霧裏。
“寺卿,若蘇文軒也不是幕後執棋之人,那真正操控全域性的,究竟是誰?”她壓低聲音,指尖因緊繃而微微泛白,“能在深宮與民間同時佈下毒局,能借廢太子舊部之勢,能嫁禍蕭氏,還能將您我都玩弄於股掌之間……這般手筆,早已超出尋常江湖仇殺與朝堂私怨。”
沈辭垂眸看著手中那枚刻著血蓮的青銅令牌,令牌邊緣微涼,上麵的紋路與當年人皮燈籠案裏出現的沈虛社圖騰隱隱有幾分相似,卻又多了幾分陰柔詭譎。他指尖緩緩摩挲過那行“一蓮殺一人,一計覆一朝”,眸色沉如寒潭。
“能佈下此等連環計,有三個條件缺一不可。”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第一,熟知十年前慈恩庵秘事,知曉蕭玉憐之死的全部內情;第二,精通藥理毒術,能創出三合奇毒這般無影無形的配伍,更能以假亂真模仿毒發死狀;第三,能自由出入宮闈與慈恩庵,調動蕭府與庵中眼線,如臂使指。”
蘇晚細細思索,眉頭越鎖越緊:“滿足這三點的人……寥寥無幾。蘇文軒雖懂毒術,卻不能隨意出入宮禁;蕭氏中人有權力,卻無置自己於險地的動機;廢太子舊部有仇恨,卻早已失勢,難布如此周密之局。”
“有一個人,被你我都忽略了。”
沈辭抬眼,目光望向皇宮深處那片重重殿宇,聲線輕淡,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道:“十年前,蕭玉憐在慈恩庵離世之時,有一位剛入宮中的才人,恰好以祈福之名,在庵中住過半月。她精通醫理,曾入太醫院學習,後來一步步攀升,直至如今的貴妃之位。”
蘇晚猛地一怔,失聲低呼:“林貴妃?”
當朝林貴妃,出身江南醫家,以一手精妙醫術深得帝心,性子溫婉謙和,從不參與後宮爭鬥,與蕭皇後更是素來相安無事,無論怎麽看,都與這樁沾滿鮮血的毒殺案扯不上半點關聯。
“不可能是她。”蘇晚立刻搖頭,“林貴妃體弱多病,常年深居簡出,連慈恩庵都已多年未去,何來力氣佈下這橫跨十年的殺局?”
“體弱多病,或許正是最好的掩護。”沈辭語氣不變,“你再回想,四名死者、靜玄師太、蕭景曜,這幾人出事的時間,恰好都在林貴妃‘舊疾複發、閉門靜養’的時段。她看似深居宮中,實則將宮外一切動靜,盡握手中。”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還有那方刻有蕭字的南疆冰蠶絲帕,當年蕭玉憐在世時,最親近的便是這位以醫術照料她的林才人。若非心腹,絕不可能持有這般貼身之物。”
蘇晚心頭巨震,隻覺以往溫和無害的林貴妃,瞬間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陰影。可即便線索隱隱指向,她依舊難以相信:“可動機呢?林貴妃如今聖眷正濃,地位穩固,為何要冒此天大風險,殺盡知情之人,嫁禍蕭氏?”
“不是為後位,是為舊主。”
沈辭的聲音輕了一分,卻更顯刺骨:“林貴妃未入宮之前,曾是廢太子生母身邊的貼身侍女。當年廢太子一黨被誅,蕭氏出力最狠,蕭玉憐更是在其中推波助瀾。她忍辱蟄伏十年,步步為營,所求從不是貴妃之位,是為廢太子一脈,血債血償。”
話音未落,苑外匆匆闖入一名暗衛,單膝跪地,神色急惶:“寺卿,蘇捕頭,慈恩庵傳來急訊!靜塵師太趁看守不備,吞毒自盡了!臨終前留下一封血書,將所有罪責盡數攬下,隻稱與蘇文軒合謀,與旁人無涉!”
又是自盡,又是頂罪。
蘇晚牙關緊咬:“靜塵師太一死,蘇文軒下落不明,所有線索再度中斷,凶手這是要徹底斷了我們追查的路!”
“她不是自盡,是被滅口。”沈辭眸色一冷,“靜塵為護兄長,早已抱定必死之心,卻絕不會選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吞毒。是凶手得知我們懷疑到林貴妃身上,特意殺靜塵封口,用血書將案子徹底引向蘇文軒,不再牽連深宮。”
他當機立斷,白衣一振:“備車,即刻入宮。我要以稟報蕭景曜死因之名,麵見林貴妃。”
“可我們並無實證。”蘇晚擔憂,“貿然入宮,萬一打草驚蛇,反而會被對方反咬一口,扣上構陷貴妃的罪名。”
“我不需要實證。”沈辭眸中閃過一絲銳光,“我隻需要讓她知道,我們已經摸到她的衣角。她越是心慌,便越會露出破綻。”
半個時辰後,皇宮,長寧宮。
宮中香氣清雅,彌漫著淡淡的藥草與蓮香,與醉仙蓮膏的氣息隱隱相合。林貴妃斜倚在軟榻之上,麵色蒼白,薄被覆身,看上去弱不禁風,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樣。見到沈辭入內,她微微抬手,聲音輕柔溫婉,不帶半分戾氣:“沈寺卿遠道而來,可是為了景曜之事?”
“正是。”沈辭躬身行禮,語氣平靜,“臣已查驗過蕭指揮使屍首,並非死於三合奇毒,是被人以濕紙蒙麵窒息而亡,死後刻意擺放毒物,偽造死狀。”
林貴妃輕輕抬手,以絹帕掩唇,輕咳兩聲,眼中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色:“竟有此事?凶手真是喪心病狂,連景曜都敢下手,這是要與蕭氏不死不休啊。”
“凶手的目標,恐怕不隻是蕭氏。”沈辭抬眼,目光直視榻上之人,語氣平淡,“臣在慈恩庵暗室之中,發現了當年廢太子舊部的毒方配伍,與三合奇毒完全一致。而此方,唯有廢太子心腹與一位曾入太醫院研習的江南醫家傳人,知曉全貌。”
林貴妃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頓,隨即恢複溫和笑意:“寺卿所言,本宮聽不明白。本宮體弱,常年隻懂調理自身,不懂什麽毒方。”
“貴妃不必妄自菲薄。”沈辭步步緊逼,語氣依舊平靜,“臣還查到,十年前蕭玉憐離世之時,庵中那碗安神湯,正是出自貴妃之手。湯中紅蓮,亦是貴妃親手所贈。”
榻上的溫婉笑意,終於淡了一分。
林貴妃緩緩放下絹帕,抬眸看向沈辭,原本溫和的眼底,漸漸泛起一絲冷光,那副病弱之態,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藏多年的銳利:“沈寺卿今日入宮,不是來稟報案情,是來問罪的?”
“臣不敢。”沈辭微微躬身,“臣隻是想求一個真相。當年蕭玉憐並非死於意外,而是被人以三合奇毒緩慢毒殺,對不對?四名女子當年目睹真相,靜塵、靜玄知情不舉,蕭景曜知曉部分內情,所以都成了貴妃的刀下亡魂,對不對?”
長寧宮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守在門外的宮女內侍,早已被屏退,殿內隻剩下沈辭、蘇晚與林貴妃三人。
林貴妃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起來,笑聲輕柔,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沈寺卿果然聰慧,難怪連人皮燈籠那樣的詭局,都能被你勘破。沒錯,蕭玉憐是我殺的,那些人,也都是我殺的。”
她坦然認罪,毫無遮掩。
蘇晚立刻按刀上前,沉聲喝道:“林貴妃!你毒殺數命,構陷朝臣,意圖攪動朝堂風雲,罪證確鑿,還不束手就擒!”
林貴妃緩緩從軟榻上起身,麵色依舊蒼白,脊背卻挺得筆直,再無半分柔弱:“我認罪,但我不後悔。蕭玉憐當年仗著皇後撐腰,構陷廢太子,害死我滿門親人,我忍辱十年,隻為這一日複仇。”
所有真相,似乎在此刻徹底大白。
凶手就是林貴妃,
動機是為廢太子複仇,
手法是三合奇毒與假毒並用,
替罪羊是蘇文軒、靜塵、靜玄。
一樁橫跨十年的連環毒殺案,終於落下帷幕。
蘇晚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看向沈辭,隻等他下令拿人。
可沈辭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下令,目光依舊落在林貴妃身上,眸中沒有半分結案的釋然,反而愈發凝重。
他盯著林貴妃的雙手,那雙常年握筆、撫琴、施針的手,纖細白皙,指尖光潔,沒有半點炮製銀心粉留下的潰爛痕跡,也沒有製作紅蓮鈿留下的針線老繭。
和靜塵、靜玄一模一樣。
沈辭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直接擊碎了眼前這看似完美的真相:
“貴妃,你又在撒謊。”
“你不是幕後真凶,你和靜塵一樣,是在替人頂罪。”
林貴妃臉色驟然一變,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亂:“我沒有!人都是我殺的,與旁人無關,你要治罪,盡管治罪!”
“你懂醫術,卻不懂硝毒製膏;你能入宮,卻無法操控慈恩庵暗室;你有動機,卻沒有親手剝皮製燈、夜掛燈籠的身手。”沈辭語氣篤定,“你認罪,是為了保護那個真正在幕後炮製毒藥、動手殺人、佈下所有局的人。”
他目光緩緩掃過殿內陰影處,聲音冷徹入骨:
“你真正想保護的,是一直站在你身後,替你執行所有殺戮的那個人——
你的同胞兄長,當年被廢太子一案牽連,隱姓埋名藏身慈恩庵,法號了塵的那個僧人。”
長寧宮內,死寂一片。
陰影之中,一道身著灰色僧衣的身影,緩緩走出。
麵容與林貴妃有七分相似,眼神陰鷙,雙手之上,布滿了炮製毒藥留下的細微潰爛與疤痕,鐵證如山。
他纔是那個,真正雙手沾滿鮮血、製作人皮燈籠、佈下三合毒局、連殺數人的終極凶手。
林貴妃臉色慘白,癱軟在榻上,淚水滾落,終於再也無法偽裝。
案情,在這一刻迎來最顛覆的反轉。
姐姐在台前頂罪,
弟弟在幕後殺人,
一個蟄伏深宮,
一個藏身佛門,
姐弟聯手,佈下這橫跨十年、牽連兩朝舊案的驚天殺局。
沈辭看著那道僧影,白衣無塵,眸色冷冽如冰。
“現在,纔是真正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