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外的清風卷著蓮香漫入院中,倒地的白蓮花盆碎瓷尖利,沾著泥土的紙片被沈辭收於袖中,那行刺目的字跡與血蓮圖案,將方纔看似落定的案情徹底攪亂。
靜塵師太被扶起身時依舊渾身發顫,垂首閉目,兩行清淚不斷滾落,卻死死咬緊牙關,再不肯吐露半個字。蘇晚守在一旁,指尖按在刃柄上,望著這位眉眼溫順的出家人,心中疑雲翻湧——能讓她甘願背負四條人命、頂下淩遲之罪,庵中要護之人,究竟是何等分量。
沈辭並未再逼問,隻淡淡吩咐隨行不良人將禪院前後守住,不許任何人出入,也不許驚擾庵中尼眾,隨即轉身走向庭院深處,目光落在那座高聳僻靜的藏經閣上。
方纔花盆倒地的聲響,正是從藏經閣方向傳來。
整座慈恩庵,前殿供佛,中院住人,後園種菜,唯有藏經閣閉門鎖戶,常年無人出入,青瓦上生著薄苔,木窗緊閉,連一絲光線都難以透出,與周遭清淨熱鬧的氛圍格格不入。
“藏經閣平日何人看守?”沈辭低聲問。
蘇晚立刻喚來知客尼,那小尼垂首怯怯應答:“回施主,藏經閣已封了三年,除了靜塵師太每月清掃一次,旁人都不得靠近,說是……裏麵藏著先師遺物,不可驚擾。”
“三年。”沈辭眸色微沉,“恰好與四名死者在庵中修行的時間吻合。”
他不再多言,邁步朝藏經閣走去。木門陳舊,鎖扣已生薄鏽,沈辭指尖輕扣,便聽鎖芯內傳來細微的斷裂聲,顯然早已被人暗中動過手腳,並非真的常年封禁。
推門而入,一股陳舊的墨香與黴味混雜而來,閣內光線昏暗,書架林立,卷冊堆積如山,大多是佛經與典籍,落著薄薄一層灰塵,看上去許久無人翻動。可沈辭目光掃過地麵,卻在積塵之上,發現了數道新鮮的腳印,深淺不一,顯然不久前還有人在此停留。
蘇晚緊隨其後,持刀戒備,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寺卿,你看這裏。”
她指向角落一處書架,最上層的經卷擺放淩亂,與周遭整齊的書卷截然不同,顯然被人匆忙翻動過。沈辭抬步上前,抬手取下最頂層那捲泛黃的《金剛經》,指腹拂過書脊,忽然觸到一處凹凸不平的暗釦,輕輕一按,隻聽“哢嗒”一聲,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暗門之後,並非密室,而是一間狹小的靜室,陳設極簡,隻有一張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盞油燈,一個藥臼,還有數個未貼標簽的瓷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淡的、與醉仙蓮膏相似的香氣,卻又多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腥甜。
桌角散落著赤金細片、琉璃碎鑽,還有半朵未完工的紅蓮鈿,與死者妝台中的物件分毫不差。藥臼內殘留著銀灰色粉末,用指尖輕撚,細膩冰涼,正是三合奇毒中的關鍵——銀心粉。
證據確鑿,此處便是凶手炮製毒藥、製作花鈿的隱秘之地。
蘇晚心頭一緊:“原來凶手一直藏在這裏!靜塵師太明明知道,卻偏偏要自己頂罪,這靜室的主人,到底是誰?”
沈辭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木桌中央。
桌麵上,刻著一行極深的小字,刀痕陳舊,顯然已刻下多年:
蓮心有毒,人心有疤,十年血債,必當償還。
十年。
這個字眼,讓沈辭眸底寒意更重。
四名死者的關聯是三年前的慈恩庵修行,而凶手的恨意,卻追溯到了十年之前。
他俯身,仔細檢視靜室四周,忽然在椅墊之下,摸出一方折疊整齊的絲帕。絲帕質地名貴,絕非庵中尼眾所能擁有,帕子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紅蓮,紅蓮之下,是一個極淡的姓氏——蕭。
蕭姓。
蘇晚見狀,猛地一驚:“蕭?當今皇後便是蕭氏,母家乃是長安望族,十年前……蕭氏一族曾有女眷在此出家!”
話音未落,閣外忽然傳來慌亂的腳步聲,一名不良人單膝跪地,神色急惶:“寺卿,蘇捕頭,京兆府傳來訊息,慈恩庵的靜玄師太,在庵外竹林中自縊身亡了!”
靜玄師太。
沈辭眸色一沉。
他方纔翻閱庵中名冊,靜玄乃是靜塵師太的師妹,也是庵中除靜塵之外,資曆最老的尼眾,方纔眾人注意力都在靜塵與藏經閣上,竟無人察覺此人已經離庵。
一行人匆匆趕至後山竹林,青竹掩映之下,一道灰色僧影懸於竹枝之上,早已氣絕。正是靜玄師太。
她死狀平靜,唇角竟也帶著一絲詭異的淺笑,與四名毒發身亡的女子一模一樣。腳下散落著一個藥瓶,瓶中殘留的粉末,正是銀心粉,身旁還放著一封早已寫好的遺書,字跡工整,落筆沉穩。
遺書之上,將所有罪行一一攬下:
十年前因私怨結仇,三年前撞見四名女子的隱秘,心生殺念,炮製三合奇毒,連環行凶,後恐罪行敗露,便以死謝罪,與慈恩庵其他人毫無幹係。
字跡與靜室中留下的墨痕高度相似,藥粉、遺書、死狀,所有證據環環相扣,彷彿再一次將案子徹底蓋棺定論。
蘇晚看著眼前一幕,隻覺心頭寒意四起:“又是自盡?又是頂罪?凶手到底布了多少層局?”
“她不是凶手。”
沈辭蹲下身,指尖輕輕抬起靜玄師太的手腕,語氣平靜卻篤定,“你看她的指尖,光潔細膩,無半點炮製毒藥的潰爛痕跡,也無製作花鈿的針線老繭。她和靜塵一樣,都是替死之人。”
他目光落在遺書之上,指尖輕點落款處:“遺書是被逼迫所寫,你看最後一筆,墨色暈染,是落筆時手在發抖,絕非自願認罪。”
“可凶手為什麽要殺她?”蘇晚不解,“靜塵已經頂罪,何必再殺靜玄,多添一條人命?”
“因為靜玄知道太多。”沈辭緩緩起身,目光望向慈恩庵的方向,“靜塵不肯說出真凶,是心存庇護,可靜玄膽小懦弱,凶手怕她撐不住,吐露真相,便先下手為強,殺她滅口,再用一封遺書,把所有嫌疑徹底掐斷。”
“凶手算無遺策,每一步都留好後手,讓我們永遠追在替罪羊身後,永遠碰不到真正的執刀之人。”
就在此時,一名不良人從竹林外快步走來,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錦盒,低聲稟報:“寺卿,在靜玄師太的禪房內,發現了這個。”
錦盒開啟,裏麵並非毒藥凶器,而是一遝泛黃的舊信,還有一張十年前的合影畫像。
畫像之上,站著十餘位女子,大多是世家閨秀與官眷,其中便有年少的沈清歡,還有麵容尚嫩的靜塵、靜玄,而站在人群最中央的,是一位身著華服、眉眼嬌美、頭戴紅蓮發飾的女子。
女子的麵容,被人用利器狠狠劃爛,再也無法辨認。
舊信之中,字跡大多殘缺,卻能拚湊出一段驚心動魄的過往:
十年前,慈恩庵並非清淨修行之地,而是長安權貴女眷私會、藏匿秘事、甚至暗中處置私生血脈的隱秘之所。那位劃爛麵容的女子,乃是蕭皇後的親妹,蕭玉憐,十年前在庵中離奇身亡,對外宣稱病逝,實則死因成謎。
而當年在場、見過真相、甚至參與其中的人,正是三年前陸續入庵的蘇憐兒、柳氏、崔氏、沈清歡。
四名死者,不是無辜被殺,而是被封口。
靜塵、靜玄,當年亦是庵中尼眾,親眼目睹了蕭玉憐之死的全部真相。
蘇晚看著舊信與畫像,渾身發冷:“我明白了……十年前蕭玉憐死於非命,真凶為了掩蓋當年的秘密,便將所有知情者一一滅口,佈下這連環毒殺局!”
沈辭握著那方繡著“蕭”字的絲帕,眸色深沉如夜。
蕭氏,皇後母家,十年前的秘事,一旦揭開,足以震動朝堂,傾覆半座長安。
難怪靜塵甘願頂罪,靜玄被逼自盡,難怪凶手手法如此縝密狠絕,不惜一切代價掩蓋真相。
這不是仇殺,不是情殺,是皇權秘辛之下的血腥封口。
“可蕭玉憐到底是怎麽死的?”蘇晚追問,“真凶是蕭家人?還是當年的權貴?”
沈辭沒有回答,目光重新回到那張被劃爛麵容的畫像上。
他忽然發現,在畫像的角落,有一行極小極小的批註,墨跡淺淡,幾乎與底色融為一體:
玉憐不死,太子難立。
太子。
這兩個字,如驚雷般在蘇晚耳邊炸響。
十年前,正是現任太子與諸王爭儲最凶之時,蕭皇後為助兒子登位,不惜對自己的親妹痛下殺手,而所有知情者,都成了必須抹去的痕跡。
就在真相即將浮出水麵之際,沈辭的指尖忽然一頓。
他重新展開靜玄的遺書,反複比對字跡,又拿起靜室中的墨痕,對著竹林間的光線細細端詳,眸中忽然掠過一絲極深的錯愕。
“不對。”
他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重,“我們又錯了。”
“蕭玉憐不是被皇後所殺,這樁案子,從根上就被我們弄反了。”
蘇晚渾身一震:“什麽意思?”
沈辭將畫像與遺書並在一起,指尖點在那行“玉憐不死,太子難立”的批註上,一字一頓:
“這句話,不是凶手留下的罪證,是嫁禍。”
“真凶不是蕭家人,而是想借蕭玉憐之死,扳倒蕭氏、顛覆太子之位的人。”
“我們以為在查十年前的命案,其實是在踏入凶手佈下的第二重死局——借我們的手,除掉皇後母家,攪動朝堂風雲。”
竹林清風驟起,吹亂滿地舊信,也將剛剛清晰的案情,再次徹底反轉。
四名死者是封口,
靜塵靜玄是替罪,
蕭氏是嫁禍,
太子是誘餌。
他們所有人,都隻是凶手棋盤上,一枚枚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沈辭握緊袖中那張寫著“下一個,殺沈辭”的紙片,白衣立於竹林之中,周身寒氣漸生。
凶手要的從來不是簡單的滅口。
是借大理寺的刀,掀起朝堂血雨,
是藏在十年秘辛之下,一場更大的顛覆。
而他沈辭,已經成了凶手必須除掉的障礙。
竹林深處,一道黑影一閃而逝,紅蓮香氣悄然彌漫,帶著致命的毒,纏上每一寸空氣。
真正的殺局,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