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八月初九，省城貢院。\\n\\n天還冇亮透，貢院門口那兩條街就被堵得水泄不通。\\n\\n幾千個考生提著考籃，跟要上刑場似的，一個個臉色蠟黃，嘴裡唸唸有詞。\\n\\n送考的家屬更是把路都封死了，哭爹喊孃的，燒香拜佛的，亂成一鍋粥。\\n\\n顧昂站在人群外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n\\n他個頭高，一眼就看見好幾個鬼鬼祟祟的傢夥在往這邊瞟。\\n\\n那些人雖然穿著布衣，但站姿筆挺，一看就是練家子。\\n\\n“辭兒，這地方不太平。”\\n\\n顧昂壓低聲音，伸手把顧辭往身後擋了擋，“左邊茶攤那兩個，右邊牆角那三個，一直盯著咱們。”\\n\\n王清雅手裡攥著個平安符，手心裡全是汗：“要不……我去叫我爹派幾個捕快來？”\\n\\n“不用。”\\n\\n顧辭整理了一下衣領，神色平靜。\\n\\n他當然感覺到了。自從那晚天香閣之後，這種被窺視的感覺就冇斷過。\\n\\n“哥，這裡是貢院門口，他們不敢動手。”\\n\\n顧辭拍了拍顧昂緊繃的小臂，“你和清雅回去等著，三天後記得來接我。”\\n\\n“萬一……”\\n\\n“冇有萬一。”\\n\\n顧辭笑了笑，那笑容裡透著股這年紀不該有的老成，“我是來考試的，又不是來打架的。隻要進了那個門，就是我的主場。”\\n\\n此時，貢院大門轟隆一聲開了。\\n\\n“吉時已到！考生入場！”\\n\\n顧辭拎起考籃，冇再回頭，混在人流裡走了進去。\\n\\n搜身極其嚴格。\\n\\n連頭髮都要打散了檢查，鞋底都要扒開看看。\\n\\n顧辭年紀小，搜身的兵丁倒是冇怎麼為難他，隻是看著他的眼神有點怪，像是憐憫，又像是幸災樂禍。\\n\\n顧辭心裡咯噔一下。\\n\\n這眼神不對勁。\\n\\n等領了號牌，找到自己的號舍，顧辭算是明白那個兵丁為什麼那個表情了。\\n\\n臭號。\\n\\n還是極品臭號。\\n\\n這號舍的位置絕了，正對著貢院的茅廁。\\n\\n雖然隔了一道牆，但那股陳年老味頂著風就往鼻子裡飄。\\n\\n更要命的是，號舍頂上的瓦片還缺了一角，抬頭能看見天。\\n\\n這要是下雨，那就是外麵下大雨，屋裡下小雨。\\n\\n“真看得起我。”\\n\\n顧辭把考籃放下，伸手摸了摸桌板。\\n\\n濕漉漉的，上麵還長了一層綠毛。\\n\\n這就是京城那些人的手段？\\n\\n下作。\\n\\n顧辭冇抱怨，也冇找監考官理論。\\n\\n這明顯是安排好的，找也冇用，隻會讓人看笑話，還會給他們扣個“咆哮考場”的帽子，直接趕出去。\\n\\n他從考籃裡拿出抹布，把桌板擦了一遍，又點上一根安神香。\\n\\n味道稍微淡了點。\\n\\n既來之，則安之。\\n\\n想用這種環境噁心我？\\n\\n想讓我心態崩掉？\\n\\n顧辭輕笑一聲。\\n\\n上輩子他在圖書館查資料，旁邊裝修隊鑽地都能忍，這點臭味算什麼？\\n\\n“落鎖！”\\n\\n隨著一聲高喝，號舍的木門被鎖上。\\n\\n卷子發下來了。\\n\\n第一場，是經義。\\n\\n顧辭鋪開卷子，研好墨，提筆看題。\\n\\n這一看，他眼睛眯了起來。\\n\\n這題目，有點意思。\\n\\n不是一般的難，而是陰。\\n\\n第一題還算正常，《論語》裡的“學而時習之”。\\n\\n第二題就開始不對味了：“論刑賞之輕重與天道之順逆”。\\n\\n這題目看著大，其實是個坑。\\n\\n你要是說刑賞要重，那就是酷吏，不仁；你要是說刑賞要輕，那就是婦人之仁，不懂治國。最關鍵的是那個“天道”，在大奉朝，天道往往和皇權掛鉤。\\n\\n怎麼答都是錯。\\n\\n再看第三題，更絕：“論‘君子不黨’與‘群策群力’之辨”。\\n\\n這簡直就是送命題！\\n\\n現在朝堂上黨爭厲害著呢，你要是說君子不黨，那就是罵滿朝文武都是小人；你要是說群策群力，那就是支援結黨營私。\\n\\n顧辭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n\\n這是要把他往死裡逼啊。隻要他在卷子裡露出一丁點鋒芒，或者有一句話說得不對付，這幫人就能給他扣上“離經叛道”“大逆不道”的帽子，彆說中舉了，搞不好還要下大獄。\\n\\n“柳文淵說得對，這幫老傢夥，心是真的臟。”\\n\\n顧辭閉上眼，腦子裡飛快地轉動。\\n\\n既然你們想玩，那我就陪你們玩玩。\\n\\n不就是想看我踩雷嗎？\\n\\n我偏不踩。\\n\\n對於第二題，顧辭不談刑賞輕重，隻是把立足點拔高。\\n\\n“法者，天下之公器。順天道者，非刑賞之輕重，而在乎人心之向背。法之所加，如雨露之潤，如雷霆之威，皆為生民立命。”\\n\\n把“法”和“民”綁在一起，再把“天道”解釋為“人心”。這一手太極，既不會得罪皇帝，又委婉的表達了民本思想。\\n\\n至於第三題，更簡單。\\n\\n他引用了歐陽修的《朋黨論》。\\n\\n“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以同利為朋。同道者，為國為民；同利者，禍國殃民。群策群力若為社稷，則為同道之朋；若為私利，則為結黨之私。”\\n\\n這話說得滴水不漏。\\n\\n你們不是想抓我把柄嗎？\\n\\n我把標準定在“為國為民”上，你們誰敢反駁？誰反駁誰就是承認自己是小人。\\n\\n顧辭下筆如有神，洋洋灑灑，一氣嗬成。\\n\\n臭號裡的味道似乎都聞不到了。\\n\\n時間一點點過去，天色暗了下來。\\n\\n就在顧辭寫到最後一題的時候，意外發生了。\\n\\n號舍外傳來一陣腳步聲。\\n\\n一個穿著巡考服飾的中年人走了過來。\\n\\n他手裡端著個茶杯，晃晃悠悠的，眼神一直往顧辭的桌子上飄。\\n\\n顧辭冇抬頭，但餘光一直防著。\\n\\n這人走得太慢了。\\n\\n就在經過顧辭號舍門口的時候，那人腳下突然“滑”了一下。\\n\\n“哎喲！”\\n\\n那人身子一歪，手裡的茶杯直愣愣地朝著顧辭的桌子潑了過來。\\n\\n這要是潑實了，整張卷子就廢了！\\n\\n科舉考場，汙損卷子者，將會黜落！\\n\\n顧辭反應極快。\\n\\n他在那人喊出聲的瞬間，手裡的筆還冇放下，另一隻手一拍桌角。\\n\\n整張桌子震了一下，那張還冇乾透的卷子被震得飄了起來，往旁邊移了半寸。\\n\\n嘩啦！\\n\\n茶水潑在了桌板上，濺得到處都是。\\n\\n但卷子主體保住了，隻有右下角的一小塊空白處沾了幾滴水漬。\\n\\n“哎呀！真是不小心！”\\n\\n那巡考官站直了身子，嘴上說著抱歉，臉上卻一點歉意都冇有，反而盯著卷子那濕了的一角，“這位考生，卷子濕了可是要扣分的，甚至作廢。你這運氣，嘖嘖。”\\n\\n這哪裡是不小心。\\n\\n這分明就是故意的！\\n\\n那幾滴水漬雖然不影響答題區域，但按照嚴格的規矩，這就是“汙卷”。\\n\\n隻要主考官想搞你，這就是個現成的理由。\\n\\n顧辭看著那人，冇說話。\\n\\n那人冷笑一聲，甩了甩袖子走了。\\n\\n“等著被清退吧，小子。”那人臨走前，用隻有顧辭能聽見的聲音丟下一句。\\n\\n顧辭看著桌上的水漬，臉色沉了下來。\\n\\n夠狠。\\n\\n這是雙保險。\\n\\n題目搞不死你，就用手段廢了你的卷子。\\n\\n他伸出手，按在卷子那濕潤的一角。\\n\\n丹田裡的那股微弱文氣，順著經脈湧到了指尖。\\n\\n顧辭閉上眼，心神合一。\\n\\n自從上次登幽州台歌之後，他對這股氣的掌控越來越熟練了。\\n\\n隻見指尖微微泛起一點旁人看不見的白光。\\n\\n那濕透的紙張，竟然開始冒出絲絲熱氣。\\n\\n水汽蒸騰。\\n\\n片刻之後，顧辭鬆開手。\\n\\n那一角紙張雖然有些皺，但已經乾透了。墨跡冇有暈開，字跡清晰可見。\\n\\n隻要把皺的地方壓平，這就是一張完美的卷子。\\n\\n顧辭輕輕撥出一口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n\\n這招耗神。\\n\\n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巡考官消失的方向。\\n\\n既然你們玩陰的，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n\\n這貢院裡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連巡考官都是他們的人。\\n\\n但這又如何？\\n\\n顧辭拿起鎮紙，狠狠地壓在那處皺褶上。\\n\\n“想讓我出局？做夢！”\\n\\n他重新提起筆，看著還冇寫完的最後一道題。\\n\\n這道題是策論的預演：“論邊患之解”。\\n\\n原本顧辭打算穩紮穩打，寫個“屯田戍邊”的中庸策略。\\n\\n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n\\n既然都被人欺負到頭上了，再藏拙，那就是縮頭烏龜。\\n\\n筆尖沾墨，力透紙背。\\n\\n“最好的防守，是進攻。犯我大奉者，雖遠必誅！”\\n\\n這幾個字寫下去，整張卷子彷彿都帶上了一股殺氣。\\n\\n貢院外的天空適時劃過一道閃電。\\n\\n雷聲滾滾。\\n\\n顧辭頭頂那缺了一角的瓦片處，劈裡啪啦地掉下幾滴雨點。\\n\\n真的下雨了。\\n\\n而且雨勢越來越大，順著那個缺口往裡麵灌。\\n\\n顧辭早有準備。\\n\\n他把考籃清空，反扣在桌麵上，正好擋住漏雨的地方。然後把卷子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n\\n外麵大雨傾盆，號舍裡漏雨如注。\\n\\n顧辭縮在角落裡，懷裡護著那張決定命運的卷子，聽著雨打瓦片的聲音。\\n\\n這場鄉試，纔剛剛開始。\\n\\n“來吧。”\\n\\n顧辭喃喃自語。\\n\\n“讓我看看，你們還有什麼手段。”\\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