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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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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擊聲如同密集的雨點,從四麵八方、從那些沉默的牌位後麵傳來,不輕不重,富有節奏,在空曠死寂的祠堂裏回蕩,帶著一種冰冷而固執的意味。

陳生寒毛倒豎,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背靠著冰冷的供桌,驚恐地環顧四周。

那些漆黑的牌位在昏暗中靜靜矗立,看不出任何異常,但“篤篤”的敲擊聲不斷,彷彿每個牌位後麵都藏著一個看不見的“人”,正用指骨輕輕叩響木板,提醒著闖入者它們的存在。

他想起了日記裏的話:“祠堂裏沒有祖宗。隻有那個被活埋在這裏、怨氣衝天的外姓‘祖宗’。它要陳家每二十四年,獻上一個二十四歲的男丁……”

是“它”嗎?是那個“祖宗”在牌位後麵?還是……這些牌位本身?

敲擊聲持續著,沒有增強,也沒有減弱,隻是固執地響著,彷彿在催促,又彷彿隻是某種無意識的回響。

陳生不敢再待下去。

他抓起那半本日記,塞進懷裏,踉蹌著衝向祠堂大門。

就在他的手觸碰到冰冷門板的一刹那——

所有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祠堂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比持續的敲擊更讓人頭皮發麻。

陳生僵在門口,緩緩回頭。

祠堂裏一切如常。

牌位沉默,陰影濃重。

彷彿剛才那密集的敲擊聲,隻是他極度緊張下產生的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開祠堂厚重的木門,衝了出去。

外麵的霧氣似乎又濃重了些,天色也暗淡下來,已是下午。

祠堂外空無一人,那些“親戚”沒有追到這裏。

陳生不敢停留,憑著記憶,跌跌撞撞地往老宅方向跑。

他需要回去,需要理清思緒。

祠堂太詭異,而那本日記和那行鉛筆批註,將他拖入了更深的迷霧。

回到老宅附近時,他放慢了腳步,小心觀察。

那些圍觀的“親戚”不見了,老宅大門依舊敞開著,裏麵靜悄悄的。

他側耳傾聽片刻,沒有動靜,才閃身進去,迅速回到靈堂。

靈堂裏,三根新的白蠟燭已經換好,靜靜地燃燒著。

供桌上的饅頭也換成了新的,依舊是三個,頂端帶著暗紅印記。

黑棺材沉默如初,封得死死的。

父親、叔叔、姑姑不見蹤影,不知道去了哪裏。

陳生靠著牆坐下,拿出懷裏的日記,又仔細看了一遍,特別是那行鉛筆小字“別信日記,它在騙你”。

筆跡對比越發清晰,就是自己的。

這警告是什麽意思?日記裏哪些是騙人的?

他仔細回想日記內容:二十四年的輪回,外姓“祖宗”的獻祭,父親是執禮人,守則是為了困住他直到獻祭時辰……如果這是假的,那什麽纔是真的?奶奶的筆跡難道是偽造的?

可那份絕望和悲憤,不像是能偽裝出來的。

還有祠堂裏那些牌位的敲擊聲……主牌位為什麽是空的?

如果“祖宗”在那裏,為什麽牌位是空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沒有答案。

時間在焦慮和恐懼中緩慢流逝,天色漸漸黑透,夜晚再次降臨。

父親他們又出現了,和昨夜一樣,麵無表情地跪坐在棺材兩側,彷彿白天的驚恐和失態從未發生。

靈堂裏隻剩下燭火搖曳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陳生跪在草墊上,身體疲憊,精神卻緊繃到了極點。

懷裏那本日記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他的胸口。

守則是假的,日記也可能是假的,他到底該信什麽?

該怎麽做?

夜深了,大概到了醜時左右。

一直沉默跪坐的父親,再次緩緩站了起來。

和昨夜一樣,他動作滯澀地走到陳生麵前,手裏端著一隻粗瓷碗。

但這次,碗裏不是清水,而是一碗熱氣騰騰、撒著幾點蔥花的麵條。

麵條的香味在充滿線香和黴味的靈堂裏,顯得格外突兀和……誘人。

陳生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沒喝了,之前因為恐懼和緊張尚能忍耐,此刻聞到食物的香氣,胃部立刻痙攣般抽搐起來,嘴裏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口水。

“餓了吧,吃點。”

父親的聲音依舊幹澀,臉上沒有表情,隻是將碗往前遞了遞。

守則第五條:不可接受親戚給予的任何物品。昨夜他拒絕了那碗水,父親瞬間異化,裂口黑瞳,極度恐怖。

日記裏卻說:親戚給的東西能破邪氣。

信哪個?

陳生的目光落在父親臉上。

父親的眼睛看著他,依舊是那雙有些渾濁、缺乏生氣的眼睛,嘴角的裂痕在燭光下隱約可見。

看不出惡意,也看不出善意,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

麵條的香氣不斷鑽進鼻子。

胃在絞痛。精神在緊繃。

棺材血字說守則是假的。

日記說守則裏五條是假的。

鉛筆批註說日記是假的。

如果……如果日記裏,關於“親戚給的東西能破邪氣”這一條,是真的呢?

如果昨夜拒絕那碗水,其實是觸犯了某條“真規則”,所以才引發了父親的異化?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陳生腦中形成。

他需要驗證。

用這碗麵,驗證日記裏哪怕一句話的真偽。

賭錯了,可能萬劫不複。

賭對了……或許能開啟一條生路。

他看著那碗麵,又看向父親麻木的臉。

然後,在父親和旁邊叔叔姑姑的注視下(他能感覺到那幾道冰冷的目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手。

手指觸碰到粗瓷碗溫熱的邊緣。

父親端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輕輕抖了一下。

陳生接過了那碗麵。

在碗完全落入他手中的刹那——

父親那雙一直渾濁、麻木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燭光的反射,而是一種從瞳孔深處迸發出的、極其微弱的、類似“神采”的東西。

雖然一閃而逝,但陳生清晰地捕捉到了。

更讓陳生心髒驟停的是,父親嘴角那條從昨晚開始就若隱若現、令人不安的細微裂痕,就在他接過碗的這一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淡、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父親臉上的僵硬和麻木,也彷彿冰雪消融般褪去了一絲,雖然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但那種非人的、如同戴著麵具的感覺減輕了。

他看著陳生,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邁著比之前稍微“自然”了一點的步伐,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跪下,恢複了泥塑般的姿態。

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

陳生端著那碗還有些燙手的麵條,僵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接過了。

父親沒有異化,裂口消失了,甚至……似乎恢複了一點點“人”氣?

那微不可察的點頭,是讚許?是提示?還是別的什麽?

日記裏說“親戚給的東西能破邪氣”,難道是真的?至少這條是真的?那麽,拒絕親戚的東西,反而是錯的?

他看著碗裏的麵條,熱氣嫋嫋。

吃,還是不吃?

日記裏沒寫能不能吃親戚給的食物,隻說了“能破邪氣”。

剛才接過碗的舉動,似乎已經產生了某種效果。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敢吃,將碗輕輕放在身邊的地上。

麵條的香氣彌漫著,和靈堂的氛圍格格不入。

這個小小的插曲後,靈堂重新陷入寂靜。

但陳生能感覺到,某種東西不一樣了。

父親、叔叔、姑姑雖然依舊跪坐著,但那種冰冷的、充滿惡意的注視感,減弱了許多。

甚至,在燭光晃動的某個瞬間,他似乎看到姑姑低垂的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悲哀的神色。

是錯覺嗎?

時間繼續流逝,到了寅時,該上香了。

陳生拿起線香,這次,一次點燃,順利插入香爐,青煙筆直上升,沒有再熄滅。

是因為接了父親的麵碗,“邪氣”被破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他無暇細想,因為更重要的時刻臨近了。

子時。

第三天,也是守靈最後一夜的子時。

按照日記的說法,如果獻祭是真的,那麽子時就是他被帶走獻祭的時刻。

如果日記是假的……那子時會發生什麽?

無論如何,他必須做點什麽,不能坐以待斃。

燭火無聲燃燒。

靈堂裏的氣氛,隨著子時的臨近,變得越來越壓抑,彷彿空氣都凝固了。

父親他們依舊一動不動,但陳生能感覺到,他們的身體似乎繃緊了。

“嗚……嗚嗚……”

一陣極其細微的、壓抑的哭聲,忽然從靈堂的某個角落傳來。

是女人的哭聲。

哀切,悲傷,充滿了無盡的痛苦。

陳生一個激靈,這哭聲……是奶奶的聲音!

和昨夜呼喚他去祠堂的聲音一模一樣!

“生仔……奶奶好疼啊……生仔……奶奶好冷啊……”

哭聲斷斷續續,彷彿就在耳邊,又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帶著迴音,在靈堂裏縈繞。

棺材血字警告“別信守則!別信你爸!”。

夢裏渾身是血的奶奶嘶吼“別信守則!別信你爸!快跑!”

而日記裏提到,奶奶的魂魄可能依附在黑貓身上,黑貓是保護他的。

現在,奶奶的哭聲從棺材方向傳來……難道奶奶的魂魄被困在棺材裏?棺材不是空的?

不對,他親眼看過,棺材是空的。除非……有什麽東西,能在棺材裏顯形?

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彷彿飽含了莫大的冤屈和痛苦,聽得人肝腸寸斷。

“生仔……救救奶奶……奶奶不想待在……這裏麵……好黑……好冷啊……開啟……讓奶奶出來……”

聲音充滿了蠱惑,充滿了悲傷,直擊人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陳生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看著那口黑木棺材,聽著裏麵傳來的、屬於奶奶的哭聲,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守則第六條:若聞棺材內有異響,不可靠近,不可回應,不可開棺。

棺材血字警告守則是假的。

日記裏提到,奶奶的魂可能在黑貓身上,黑貓是保護他的。

但日記也可能在騙他。

現在棺材裏傳來奶奶的哭聲,哀求他開啟。

開,還是不開?

如果奶奶的魂魄真的被困在裏麵,他見死不救?

如果這是陷阱,開啟棺材會放出可怕的東西?

他想起了袖口的“不”字,想起了棺材內壁“祠堂!去祠堂!”的呐喊,想起了那行“別信日記”的鉛筆字。

所有的線索都在他腦海裏翻滾、碰撞。

沒有一條是確定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淵。

奶奶的哭聲還在繼續,充滿了絕望。

“生仔……我的孫兒……你忍心看奶奶……在這裏受苦嗎……開啟……求求你……開啟……”

陳生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青筋跳動。他看著那口棺材,彷彿能看到奶奶在裏麵痛苦掙紮的模樣。

是奶奶啊……從小可能抱過他、疼過他的奶奶……(雖然他沒有記憶)

如果……如果日記裏關於黑貓和奶奶的部分是真的……如果黑貓是奶奶的魂,是保護他的……那棺材裏這個哭喊的“奶奶”,是誰?

是“它”?是那個“祖宗”偽裝的?目的就是騙他開棺?

開棺的後果是什麽?觸發獻祭?放出惡鬼?

但不開棺,如果裏麵真的是奶奶的魂魄在受苦呢?

巨大的矛盾和痛苦撕扯著陳生。

他想起父親遞麵碗時,嘴角裂口消失、眼神微亮的樣子。

那或許是一個提示?提示他,某些“規則”並非表麵那樣?

最終,一個念頭壓倒了一切:他不能坐以待斃。無論真相如何,他必須行動,必須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而棺材,是這個僵局的核心。

“啊——!!!”

陳生發出一聲低吼,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和猶豫都吼出去。

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在父親、叔叔、姑姑驟然抬起的、充滿驚駭(或者別的什麽)的目光中,一個箭步衝到黑木棺材前!

他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抓住棺材蓋的邊緣,用盡全身的力氣,向旁邊猛地一掀!

棺材蓋比他想象的要輕一些,伴隨著刺耳的木頭摩擦聲,被他掀開了一大半,露出了大半個棺材內部。

哭聲,戛然而止。

靈堂裏一片死寂。

陳生喘息著,看向棺材內部。

和上次窺見的一樣,棺材是空的。

沒有屍體,沒有奶奶的魂魄,隻有底部那層暗紅色的絨布,以及內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他自己的血字。

但在棺材的正中央,絨布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張東西。

不是血字,而是一張折疊起來的、泛黃的舊紙。

陳生顫抖著手,探身進去,撿起了那張紙。入手粗糙,像是某種粗糙的土紙。他退後兩步,在燭光下,小心地展開。

紙上用毛筆寫著字,墨跡陳舊,但清晰可辨:

“三條真規則:”

“一、黑貓是奶奶的魂,絕對不能趕。”

“二、祠堂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三、供品裏有邪氣,絕對不能吃。”

下麵沒有落款。

陳生看著這三行字,大腦飛速運轉。

黑貓是奶奶的魂——這印證了日記裏的部分說法,也和前兩夜黑貓救他的行為吻合。真規則。

祠堂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棺材血字也讓他“去祠堂”,雖然祠堂裏也有詭異。姑且算真。

供品裏有邪氣,絕對不能吃——守則第二條就是“供品饅頭不可食用”,而守則被血字說是“假的”,但這條單獨列出來,說是“真規則”。

那麽,守則八條裏,這條關於供品的,可能是三條真規則之一?其他五條是假的?

這三條,似乎能和他之前的經曆、血字警告、部分日記內容對上。

如果這三條是真的,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之前的許多判斷,可能錯了方向。

意味著這口棺材,以及棺材裏留下的資訊(血字和這張紙),或許是“真正”的指引?

就在這時——

“噗!”“噗!”“噗!”

靈堂裏的三根白蠟燭,毫無征兆地,同時熄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掐滅了火苗。

靈堂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

“砰!”“砰!”“砰!”

老宅各處緊閉的門窗,在同一時間,被巨大的力量從外麵猛烈拍響!

那不是風,而是無數雙手掌、拳頭,甚至身體,瘋狂撞擊木頭發出的巨響!

間雜著尖銳的、非人的嘶吼和哭喊,從四麵八方湧來,瞬間將靈堂和老宅淹沒!

“陳生——!!償命來——!!!”

“出來!!把你欠的命還來!!!”

“血債血償!!!”

“開門!開門!!!”

那些聲音扭曲、尖銳、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瘋狂,正是之前圍在門外的那些“親戚”的聲音!

但此刻,他們不再是沉默的圍觀者,而是變成了索命的惡鬼!

拍門聲、撞窗聲、嘶吼聲如同海嘯,整座老宅都在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靈堂的門板在劇烈晃動,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撞碎!

黑暗、巨響、瘋狂的嘶吼……陳生站在棺材旁,手裏攥著那張“三條真規則”的紙,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變故驚得魂飛魄散。

父親、叔叔、姑姑呢?他們在哪裏?

在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被霧氣過濾的月光下,陳生驚恐地看到,原本跪坐著的父親、叔叔、姑姑,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們背對著他,麵朝著靈堂大門的方向。

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發生恐怖的變化。

他們的脖子,以一種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緩緩地、一節一節地,向後扭轉了一百八十度,將臉朝向了他。

三張臉,在微弱的光線下,一片青黑。

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裏麵黑洞洞的口腔。

眼睛隻剩下純粹的眼白,沒有瞳孔,在黑暗中泛著慘白的光。

他們的四肢關節發出“哢吧哢吧”令人牙酸的聲響,身體扭曲成詭異的姿勢,手腳並用,像壁虎一樣,以快得驚人的速度,順著牆壁和天花板,向他爬了過來!

“償命——!!!”

他們張開黑洞洞的嘴,發出和門外那些嘶吼同調的、非人的尖嘯!

棺材裏的“真規則”紙條,祠堂是安全的地方!

陳生瞬間明白了。

老宅不再安全!

這裏是陷阱的中心!

必須去祠堂!

他來不及思考,憑借著求生的本能,在扭曲爬行而來的“親戚”撲到麵前的刹那,猛地向旁邊一滾,躲開了第一次撲擊,連滾爬爬地衝向靈堂門口!

“喵——!!”

一聲熟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貓叫在門口響起!

是那隻黑貓!

它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檻上,綠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對著撲向陳生的扭曲人影,發出威脅的低吼。

父親(或者說那頂著父親麵孔的扭曲怪物)撲到半空的身影,在看到黑貓的瞬間,硬生生停滯了一下,慘白的眼珠裏閃過一絲忌憚。

就是這一瞬間的停滯,給了陳生機!

他猛地撞開本就晃動不止的靈堂大門,衝了出去!

門外,景象更是駭人。

濃霧不知何時變成了暗紅色,彷彿浸透了血。霧氣中,影影綽綽,擠滿了“人”。

他們穿著黑色的、破舊的衣服,臉色青白,嘴角撕裂,眼白渾濁,伸著僵硬的手臂,張著黑洞洞的嘴,發出嗬嗬的怪聲,如同潮水般向靈堂湧來。

正是白天圍觀的、昨晚見過的那些“親戚”!此刻,他們全都變成了索命的惡鬼!

“償命!陳生!償命!!”

嘶吼聲匯聚成恐怖的聲浪。無數雙青白的手抓向陳生。

黑貓從靈堂裏閃電般竄出,躍到陳生腳邊,對著湧來的鬼影發出尖銳的嘶叫,弓起背,全身的毛炸開。

那些鬼影似乎對黑貓有所畏懼,前衝的勢頭稍稍一緩,但數量太多了,很快又湧了上來。

陳生什麽也顧不上了,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祠堂!去祠堂!那是安全的地方!

他看準鬼影相對稀疏的一個方向,用盡全身力氣,拚命衝去!

黑貓緊跟在他腳邊,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不時對著撲近的鬼影嘶吼、揮爪,竟真的逼退了幾隻。

他撞開一個伸過來的青白手臂,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連滾爬爬地繼續往前衝。

暗紅色的血霧籠罩著一切,視線模糊,隻能憑著記憶和感覺,朝著祠堂的方向狂奔。

身後,是潮水般湧來的、嘶吼著“償命”的鬼影,以及從靈堂裏爬出來的、他那些扭曲的“親人”。

青石板路濕滑,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但在那些血霧中,似乎也有無數影影綽綽的東西在晃動。整個陳家村,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幽冥鬼域。

快!再快一點!

祠堂的輪廓終於在血霧中顯現。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

陳生爆發出最後的力氣,衝向祠堂大門,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吱呀——!”

門開了。

他一個趔趄撲了進去,反手用盡力氣,“砰”地一聲關上了厚重的大門,將門閂插上!

幾乎在門閂落下的同時——

“砰!砰!砰!砰!”

劇烈的撞擊聲在門外響起,伴隨著無數手掌拍打門板的悶響,以及那震耳欲聾的、充滿怨毒的嘶吼:

“償命!!出來償命!!陳生!!!”

“開門!!把門開啟!!!”

“血債血償——!!!”

門板在巨大的力量撞擊下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彷彿隨時會被撞碎。

嘶吼聲、拍打聲、抓撓聲如同暴風驟雨,從門的另一側傳來。

但,也僅此而已。

那扇看似普通的朱紅木門,竟真的擋住了外麵那無數恐怖的鬼影和瘋狂的撞擊。

它們無法進來。

陳生背靠著劇烈震動的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心髒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渾身都被冷汗和血霧浸透,冰冷粘膩。黑貓蹲在他腳邊,警惕地盯著大門,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安全了……暫時安全了。

祠堂裏一片昏暗,隻有高處的窗戶透進些許暗紅色的、被血霧過濾的天光。

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沉默地矗立在神龕上。

陳生驚魂未定,過了好半天,呼吸才稍微平複。

他想起懷裏的日記和那張“三條真規則”的紙,又想起門外那些鬼影瘋狂的“償命”嘶吼。

償命?他欠了誰的命?奶奶的?還是這些“親戚”的?難道日記裏說的獻祭是假的,其實是他害死了全村人?

他疲憊地抬起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前方神龕上,那些層層疊疊的漆黑牌位。

暗淡的光線下,牌位上的字跡原本是看不清的。

但此刻,或許是因為血霧帶來的詭異紅光,或許是因為他此刻極度緊張後視覺變得敏銳……

他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離他最近、最下麵一排的幾個牌位上,刻著的名字。

他的血液,再一次,瞬間凍結。

那牌位上,用工整的楷體,陰刻填朱的,不是什麽“陳氏某某公”或“陳門某氏”……

而是一個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陳生。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或者出現了幻覺。

沒有錯。

他撐著發軟的身體,踉蹌著爬起來,湊近那些牌位,借著微弱的光線,一個一個看過去。

第二排,從左到右:陳生,陳生,陳生,陳生……

第三排,第四排……一直到神龕的最高處,那密密麻麻、數百個漆黑的牌位上,刻著的名字,無一例外,全部都是:

陳生。

成百上千個“陳生”,靜靜地立在神龕上,在昏暗的血色光線下,沉默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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