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生。
陳生。
陳生。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成百上千。所有的牌位,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刻著的都是同一個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陳生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他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牌位,大腦一片空白。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祠堂的牌位,供奉的應該是陳氏曆代祖先,怎麽會全部都是“陳生”?而且有這麽多?這不合邏輯,這超出了他理解能力的極限。
幻覺?一定是太緊張太恐懼產生的幻覺。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
牌位上的名字依舊清晰。陳生。陳生。陳生。那工整的陰刻字型,在昏暗光線下彷彿帶著某種嘲弄,冷冷地回望著他。
不……等等。
陳生猛地想起,神龕最高處,最中央的那個主牌位,是空白的。白天他來看時,那裏隻有一個空基座。
他猛地抬頭,看向最高處。
然後,他看到了。
那個原本空著的主牌位位置,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牌位。
一個比其他牌位略大、顏色更加漆黑、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牌位。
而那個牌位上,用更加醒目的朱紅色,刻著兩個大字:
陳生。
是他的名字,占據著祠堂最高、最尊貴的主位。
“嗬……”
陳生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抽氣,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板上。
門外的撞擊和嘶吼似乎減弱了些,但依舊存在,沉悶的聲響通過門板傳來,提醒著他外麵是怎樣的地獄。
而門內,是比地獄更讓他魂飛魄散的場景。
為什麽?為什麽祠堂裏供奉的都是“陳生”?
他是什麽?陳家的“祖宗”?
不,這太荒謬了!他才二十四歲!
就算死了,也隻會有一個牌位,怎麽可能有這麽多?成百上千個?
一個瘋狂的、他自己都不敢去細想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進他的腦海:除非……他不止“死”過一次。
棺材內壁的血字:“第七次了!這是第七次了!記住!記住!!!”
第七次……什麽第七次?
他之前以為,那是某種警告,或者是“它”的誤導。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成百上千個“陳生”的牌位,一個更可怕、更直接的解釋浮出水麵:第七次輪回。
第七次來到這個村子,第七次經曆這一切。
所以,有這麽多“陳生”的牌位。
所以,棺材裏的血字是他自己留下的。
所以,袖口上的“不”字是他自己刻的。
所以,祠堂門上的血字、日記的鉛筆批註,全是他自己的筆跡。
這些都是他在之前的“輪回”中留下的?為了提醒下一次、也就是這一次的“自己”?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陳生抱著頭,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身體抑製不住地發抖。
這太瘋狂了,這超出了他所有認知的界限。
黑貓走過來,用冰涼濕潤的鼻子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綠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人性化的擔憂。
陳生猛地抓住黑貓,把它抱到眼前,死死盯著它的眼睛:
“你……你是不是奶奶?是不是?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些牌位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都是我?!”
黑貓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掙紮,隻是喉嚨裏發出輕柔的呼嚕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但沒有回答。
它當然不會說話。
陳生放下貓,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冷靜。
如果……如果這真的是某種輪回,那麽,在這個祠堂裏,或許還留下了其他“證據”,屬於之前輪回的“他”留下的證據。
他掙紮著爬起來,開始在祠堂裏瘋狂地搜尋。
他翻遍了供桌下每一個角落,檢查了每一根柱子,敲打著牆壁尋找暗格。
他爬上神龕(盡管對那密密麻麻的“自己”的牌位感到極度不適),仔細檢視那些牌位的背麵、側麵。
終於,在神龕後方,一個極其隱蔽的、被厚重灰塵覆蓋的牆角縫隙裏,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用油布包裹著的東西。
他顫抖著手,把那東西掏了出來。油布包不大,入手沉甸甸的。
他拍掉灰塵,解開捆著的細繩,展開油布。
裏麵是幾張照片,和一個小筆記本。
照片是彩色的,但已經嚴重褪色發黃,邊緣捲曲。
陳生拿起第一張,隻看了一眼,就差點把照片扔出去。
照片上是一個嬰兒,被一個麵容模糊的老婦人抱著,背景……赫然就是這個祠堂!
雖然角度和光線不同,但那神龕、牌位、柱子的輪廓,他絕不會認錯!
照片的背景是祠堂內部,雖然褪色,但神龕、柱子的輪廓清晰可辨。
嬰兒被一個穿著深藍色粗布衣服的老婦人抱著,老婦人的臉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慈祥的笑容。
是奶奶。而那個嬰兒……
陳生顫抖著手拿起第二張。
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獨自站在祠堂門口,怯生生地看著鏡頭。
臉比嬰兒時期長開了一些,但眉眼輪廓……
第三張,七八歲的模樣,背景還是祠堂,但似乎在進行什麽儀式,周圍有很多模糊的人影,小男孩被一個男人牽著,男人隻露出半邊身子和一隻手,那隻手粗糙,骨節分明。
第四張,十幾歲的少年,穿著略顯寬大的校服,站在祠堂的天井裏,麵無表情,眼神空洞。
第五張,第六張……年齡越來越大,背景始終是這個祠堂,或者祠堂附近。
照片裏的“他”逐漸長成青年,眉眼、鼻梁、嘴唇的線條,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熟悉。
直到最後一張。
那張照片看起來最新,褪色不那麽嚴重。
上麵是一個穿著現代夾克和牛仔褲的青年,大約二十三四歲年紀,站在祠堂的神龕前,微微側著臉,看向鏡頭的方向。
他的臉色蒼白,眼神裏充滿了極度的恐懼、絕望,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那是陳生。
就是他現在的樣子。
照片上的衣服,甚至是他這次回村穿在裏麵的那件深灰色連帽衫。
拍攝時間顯然不是這次。
照片邊緣有列印日期,雖然模糊,但能辨認出是“2022.10.XX”。接近三年前。
三年前,他應該還在城市裏上大學,為畢業設計焦頭爛額,怎麽可能出現在千裏之外的陳家村祠堂?還穿著同樣的衣服?
除非……照片上的人,是“上一次”輪回的他。
陳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扶住冰冷的供桌才沒有摔倒。他看向照片中“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照片,從嬰兒到二十多歲,每一張裏的“陳生”,無論年齡,無論表情,他們的眼睛,都有一個共同點。
在照片相對清晰的那幾張裏,能隱約看到,他們的眼瞳,在拍照的瞬間,似乎都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漆黑。
不是光線造成的陰影,而是一種純粹的、吸收了所有光線的黑,沒有高光,沒有神采,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和他之前看到的、父親他們異化後的漆黑眼睛,如出一轍。
陳生猛地摸向自己的眼睛。觸感正常。
他衝到祠堂角落裏一個積滿灰塵、早已幹涸的銅盆前,借著昏暗的光線,俯身看向水中模糊的倒影。
水影晃動,看不真切。
但他似乎覺得,自己瞳孔的顏色,比平時更深了一些。
是心理作用嗎?
他放下照片,拿起那個小筆記本。
筆記本更舊,封麵是簡陋的硬殼,沒有任何字樣。
翻開,裏麵是鉛筆寫的字,密密麻麻,字跡從稚嫩到成熟,不斷變化,但核心的書寫習慣,始終如一。
是他的筆跡。
不同年齡段,但確鑿無疑是他自己的筆跡。
最早幾頁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
“我又來了。黑屋子。棺材。怕。他們不說話。
饅頭不能吃。貓貓是好的。爸爸給水,不能喝。
我喝了,肚子疼,想吐,看到爸爸臉裂開了。記下來,下次不喝。”
“這次沒喝爸爸的水。爸爸臉沒裂。但姑姑問看到奶奶了嗎,我說沒看到,她眼睛變黑了。貓貓叫,她跑了。貓貓好。”
“看了棺材。空的。裏麵好多字,我寫的?
讓去祠堂。爸爸他們嚇壞了。說我怎麽敢看。
他們脖子有勒痕,和奶奶一樣。勒痕是什麽?”
中間的字跡逐漸成熟:
“第四次了。還是沒逃出去。子時到了,外麵好多聲音,叫我還命。
我躲進祠堂,門擋住了。但出不去。天亮後發現還在靈堂,他們看著我,像第一天一樣。重新開始。”
“日記是奶奶寫的,但後麵有字說別信日記。我該信哪個?
棺材裏的紙條說三條真規則:貓是奶奶,祠堂安全,供品不能吃。我試了,前兩次對的。
但供品……我這次餓極了,偷偷吃了一口饅頭頂上的紅點,很甜,然後就看到奶奶渾身是血在哭,爸爸他們變成怪物追我。
是幻覺?還是真的?”
“我發現祠堂牌位上全是我的名字。
為什麽?我是什麽?我找到之前的照片,從嬰兒到……現在的我。
每一次都不一樣,但又一樣。我到底是誰?”
後麵的字跡開始淩亂、絕望:
“第五次。我提前跑了,沒進村。但在村口霧裏迷路了,走了一天,又回到村口。黑貓在等我。它領我進村。逃不掉。”
“第六次。我試著和爸爸說話,問他真相。
他一開始隻是沉默,後來哭了,說‘時候不到,不能說,說了你會忘,它會讓一切都重來’。
它是什麽?爸爸說,每次輪回,都是它篡改了我的記憶,讓我重新開始。為了不讓我發現,不讓我逃脫。”
“第六次最後,我好像快想起來了。
想起一些碎片,火光,很多人在叫,奶奶在喊我的名字……然後子時到了,眼前一黑,再睜眼,又在回村的汽車上。
又忘了。隻記得要回村守靈。”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字跡潦草瘋狂,力透紙背,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心血:
“第七次!這是第七次了!如果看到這些字的是‘我’,不管你是第幾次,記住!!!
1. 守則是陷阱,八條裏隻有三條真的(貓是奶奶魂/祠堂安全/供品不能吃),其他五條是反的!
尤其不能拒絕親戚給的食物,那是他們擺脫控製的訊號!接了,他們才能幫你!
2. 棺材裏的字、門上的字、日記的批註,都是我(我們)留下的!信這些!
3. 祠堂牌位都是‘陳生’,因為我們死了不止一次!每次輪回失敗,可能就多一個牌位?或者隻是‘它’的嘲弄?
4. 重點:我們的記憶被篡改了!每次輪回開始都會被清洗,隻留下‘回村守靈’的模糊指令和空白童年!
要主動回想!疼痛、恐懼、熟悉的場景可能刺激記憶回來!
5. 奶奶的魂在黑貓裏,她在幫我們,但她力量有限,每次輪回都會被削弱。
6. 爸爸、叔叔、姑姑、所有親戚,他們的魂都被困在這裏,被‘它’控製,必須按劇本演。
隻有我們做出正確選擇(比如接他們的食物),他們才能短暫清醒,給出提示。他們脖子上的勒痕,是死亡標記,也是控製的枷鎖。
7. ‘它’在祠堂裏。主牌位是空的,因為‘它’沒有名字,或者名字不可知。
‘它’每二十四年需要一次獻祭(我們的魂魄?),來維持存在,繼續困住所有人。
8. 這一次,一定要找到打破輪回的辦法!我(第六次的我)最後好像摸到了一點邊……和火有關……和所有人的死有關……想起來!一定要想起來!!!
——給下一次的我,或者,給看到這日記的任何一個‘我’。”
落款沒有日期,隻有一個用力畫下的、幾乎戳破紙頁的感歎號。
陳生捧著這本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由不同“自己”寫下的日記,隻覺得渾身冰冷,靈魂都在顫抖。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詭異,所有的矛盾和反轉,在這一刻,似乎都串聯了起來,指向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唯一合理的真相:
他陷入了一個恐怖的時間輪回。
每隔一段時間(可能是二十四年?),他就會被拉回這個與世隔絕的陳家村,經曆為期三天的守靈。
每一次,他的記憶都會被清洗、篡改,隻留下“回村守靈”的指令和空白的童年。
每一次,他都要麵對被“它”控製的親戚、詭異的守則、真假難辨的線索。
每一次,他都會在第三天夜裏,以失敗告終,然後一切重啟,記憶歸零,隻留下一些零碎的、自己給自己留下的警告。
棺材裏的血字、祠堂門的血字、日記的鉛筆批註、袖口的“不”字、現在的照片和輪回日記……
都是之前的“陳生”們,在輪回中掙紮時,拚命留下的、給後繼者(也就是下一次的自己)的求生指南。
而父親、叔叔、姑姑,以及全村那些“親戚”,他們也是被困在輪回裏的亡魂,被“它”控製,扮演著各自的角色。
隻有當他做出某些“正確”選擇(比如昨夜接下父親的麵碗),他們才能短暫擺脫控製,流露出真實的情緒,給出微弱的提示。
奶奶的魂魄附在黑貓身上,是輪回中一個不穩定的、保護性的因素,但力量也在每次輪回中被削弱。
祠堂是“它”的巢穴,也是輪回的一個關鍵節點。
那些寫滿“陳生”的牌位,是輪回的紀念碑,也是“它”的嘲笑。
而他,陳生,是這一次的祭品,是“它”等待吞噬的目標,也是所有被困亡魂(包括奶奶和父親)希望掙脫的關鍵。
“第七次了……這是第七次了……”
他喃喃念著日記裏的話,巨大的絕望和一種詭異的麻木感交織著湧上心頭。
失敗了六次。
六次不同的嚐試,六次不同的死法(或者比死更可怕的結局),六次記憶被清洗,重新變成一無所知的“陳生”,回到原點。
這一次,是第七次。
他能成功嗎?
他能想起被篡改的記憶,找到打破輪回的辦法嗎?
那個“和火有關……和所有人的死有關”的碎片,到底是什麽?
他靠著供桌,慢慢滑坐在地,雙手插進頭發裏。
頭痛欲裂,一些破碎的畫麵,不受控製地開始從記憶的深海中翻湧上來。
不是清晰的影像,而是感覺。
熾熱。撲麵而來的、令人窒息的熱浪。
紅光。跳動的、吞噬一切的火光。
濃煙。刺鼻的、讓人眼淚直流的焦糊味。
聲音。很多人的聲音。哭喊,尖叫,咒罵,哀求。混雜在一起,尖銳刺耳。
還有奶奶的聲音,撕心裂肺,在喊什麽……喊的是……
“生仔!默仔!跑啊——!!”
默仔?誰是默仔?
一個模糊的、和他自己極其相似的小小身影,在火光和濃煙中一閃而逝。
然後是墜落感。無盡的墜落。疼痛。冰冷。
最後是黑暗。
這些碎片化的感覺和畫麵,如同鋒利的玻璃碴,在他腦海裏橫衝直撞,帶來劇烈的刺痛。
他悶哼一聲,額頭抵在冰冷的供桌腿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起來了。
不,不是完整的記憶,隻是一些邊緣的、模糊的碎片。
但足以印證輪回日記裏的說法——他的記憶確實被清洗過,掩蓋了某些極其重要、極其可怕的真相。
火光,慘叫,奶奶的呼喊,還有一個叫“默仔”的……和他很像的人。
祠堂裏寂靜無聲,門外的撞擊和嘶吼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停止了,彷彿從未發生過。隻有他和腳邊的黑貓,以及那成百上千個“陳生”的牌位。
“你終於想起來了。”
一個疲憊、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寂靜的祠堂裏響起。
陳生猛地抬頭。
祠堂那扇朱紅大門的門閂,不知何時被開啟了。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門口。
是父親。
他沒有異化,嘴角沒有裂口,眼睛也不是全黑,隻是布滿了血絲,充滿了深重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疲憊和悲傷。
他穿著那身黑色的壽衣,背微微佝僂著,站在那裏,看著坐在地上的陳生。
“爸……”
陳生張了張嘴,幹澀地吐出這個字。
經曆了昨夜那碗麵之後,他對眼前這個人的感情複雜到了極點。
恐懼、懷疑、怨恨,還有一絲因為那短暫“正常”而殘留的、本能的依戀和困惑。
父親緩緩走進祠堂,腳步有些虛浮。黑貓警惕地豎起耳朵,但沒有攻擊或躲閃,隻是靜靜看著。
父親走到陳生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的目光掃過陳生手裏拿著的照片和輪回日記,又掃過神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澀至極的笑容。
“看來,這次你找到的線索比較多。”
父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比前麵六次都快。”
陳生握緊了手裏的日記,指甲掐進掌心:“日記裏寫的……都是真的?我……我們……真的在輪回?這是第七次?”
父親緩緩點頭,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沉重無比:
“是真的。二十四年,一次輪回。今年,是第七個二十四年。你,是第七個‘陳生’。”
“可我還活著!我才二十四歲!”
陳生激動地反駁,雖然他自己都覺得這反駁蒼白無力。
“活著?”
父親看著他,眼神裏的悲哀濃得化不開。
“生仔,你看看這個祠堂,看看那些牌位,看看你自己留下的這些東西……
你覺得,一個‘活著’的人,會經曆這些嗎?”
陳生語塞,巨大的寒意攥緊了他的心髒。
“二十四年前,那場大火之後。”
父親的聲音低沉下去,彷彿陷入了遙遠的、痛苦的回憶。
“所有的一切,就都不同了。
村子成了墳場,活著的人成了困在這裏的鬼,而死了的人……不得安寧。
‘它’醒了,定下了規矩。
每二十四年,就要把‘因’拉回來,重新經曆‘果’,承受無盡的恐懼和絕望,直到魂魄徹底消散,或者……贖清罪孽。”
“大火?什麽大火?罪孽?我有什麽罪孽?”
陳生猛地站起來,激動地問。
“我想起一些碎片,火光,很多人叫……還有奶奶喊‘默仔’……默仔是誰?爸,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是我?!”
父親看著激動不已的兒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走到神龕前,仰頭看著最頂端那個寫著“陳生”的主牌位,沉默良久。
“有些事,‘它’不允許我直接說。
說了,你會忘,輪回會重啟,一切又回到原點。這是‘它’的規則,也是詛咒。”
父親的聲音帶著無力感。
“我隻能告訴你,你現在發現的,都是真的。
輪回是真的,記憶被篡改是真的,我們都被困在這裏是真的。
奶奶的魂在黑貓裏,她想救你,但每次輪回,她的力量都在減弱。我們……”
他回頭看了一眼陳生,眼神痛苦。
“我們這些所謂的‘親戚’,也不過是被困住的亡魂,被‘它’操控著,一遍遍扮演著索命者、幫凶、麻木的看客……
隻有在極少數你能做出正確選擇的時候,我們才能短暫地、微弱地,提醒你一下,就像……昨晚那碗麵。”
“那碗麵……是你故意給的提示?”陳生問。
父親點點頭:
“日記裏說‘親戚給的東西能破邪氣’,那是之前某一次輪回,你自己試出來的真規則之一。
接了,意味著你開始懷疑,開始嚐試打破‘它’設定的劇本。
我們身上的控製會鬆動一絲,能表現出一點‘真我’。
但也僅此而已。大多數時候,我們身不由己。”
陳生想起父親遞過麵碗時,嘴角裂口消失、眼神微亮的樣子,又想起之前他們異化時恐怖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那……打破輪回的辦法呢?日記最後說,和火有關,和所有人的死有關……到底是什麽?我要怎麽做?”
陳生急切地問,這是他此刻最關心的問題。
父親轉過身,直視著陳生,一字一句地說:
“想起真相。接受真相。然後,在第三次子時,麵對‘它’。
要麽,被‘它’吞噬,成為它的一部分,輪回繼續。
要麽,直麵你的罪孽,承擔你的因果,或許……有一線生機,打破這個迴圈。”
“我的罪孽?”
陳生痛苦地抱住頭,“到底是什麽罪孽?!我一點完整的記憶都沒有!”
“快了。”
父親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他抬頭看了看祠堂高高的、黑暗的屋頂,彷彿在感應著什麽。
“這一次,你醒得比任何一次都早,找到的線索也最多。
被壓抑的記憶已經開始鬆動了。
當所有線索匯聚,當恐懼和絕望達到頂點,當第三次子時來臨……真相會自己找上你。
或者,‘它’會親自告訴你。”
父親頓了頓,看向陳生腳邊的黑貓,眼神柔和了一瞬,又迅速被沉重取代:
“奶奶……你留下的最後一點力量,在這一次輪回,也快耗盡了。
黑貓能幫你的,不多了。生仔,這一次,或許是最後的機會。
要麽徹底解脫,要麽……萬劫不複。”
說完,父親不再多言,轉身朝著祠堂的一角走去。
那裏有一塊顏色略深、邊緣縫隙較大的地磚。
“你想知道輪回的證據?”
父親背對著陳生,聲音低沉,“最直接的證據,在這裏。”
他蹲下身,手指摳進地磚的邊緣,用力向上一掀!
厚重的地磚被掀開,露出下麵一個黑洞洞的、散發著濃重土腥味和某種陳腐氣息的洞口。
那似乎是一個地窖,或者豎井。
父親從懷裏摸出一盒皺巴巴的火柴,擦亮一根,扔了下去。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口下方一小片區域。
陳生下意識地走近,朝洞裏望去。
火光搖曳,隻能照亮下方一兩米深的地方。但就在那有限的亮光範圍內,陳生看到了讓他血液徹底凍結的景象。
坑底,堆積著東西。
不是金銀,不是雜物。
是白骨。
人類的骨骸。
一具,兩具,三具……火光能照見的範圍內,就有好幾具。
骨骸儲存得並不完整,有些散亂,但能看出是人形。
它們以一種扭曲的、彷彿經曆極大痛苦的姿態,堆積在坑底,黑洞洞的眼眶,無聲地朝向洞口。
而在其中幾具比較完整的白骨手部位置,陳生看到,那些慘白的指骨,死死地攥著什麽東西。
即使經曆了漫長的歲月,那些東西依然保持著大致的形狀。
是紙。
泛黃的、脆弱的紙。
雖然看不真切,但那紙張的大小,折疊的方式……
和陳生口袋裏那份《陳家村守靈守則》,一模一樣。
火柴熄滅了,坑洞重新陷入黑暗。
父親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得可怕:
“下麵一共六具。是前麵六次輪回,失敗後的‘你’。”
“每一具手裏,都攥著一份,一模一樣的《守靈守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