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副市長動作停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朱迪此刻還會問這個，但隨即，她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幾乎是愉悅的笑容。
“你注意到了？很好。那本手冊，與其說是規則，不如說是……篩選器。”
她放下注射器，好整以暇地解釋起來，彷彿在分享一個精妙的實驗設計。
“第一條，不要相信食草動物，尤其是綿羊。這是我親自加入的。
目的是在入園初期，就在食肉動物心裏埋下對食草動物（尤其是未來管理者）的懷疑種子，破壞他們之間任何可能的聯盟。
同時，讓食草動物（除了我們核心成員）也彼此猜忌，不敢輕易團結。”
“第二條，淩晨後禁入食肉動物區，模仿嘶吼。很有趣，對嗎？”
她眼中閃爍著惡意的光。
“食肉動物區是第一批大規模氣態投放點。
食草動物進去，會吸入高濃度氣溶膠，加速變異，成為不穩定的早期實驗體，通常會被巡邏隊（我的人）以‘違反規定、形跡可疑’為由處理掉。
而如果食肉動物模仿嘶吼試圖矇混過關……巡邏隊接到的命令是，對任何在禁區發出非本族咆哮的目標，格殺勿論。
這條是牛局長定的，他喜歡簡單直接的清理方式。”
“第三條，綠色有機食物。那是摻了低劑量誘導劑的標記食物。
吃了它的動物，會被打上特殊生物標記，更容易被後續氣溶膠定向影響，也更容易被巡邏隊和……像豹警官那樣的清道夫識別和‘處理’。
這是大先生的主意，他的齧齒類鎮負責一部分‘原材料’供應和‘廢料’處理，標記食物能幫他更方便地挑選‘材料’。”
“第四條，上報牛局長。那些‘眼神渙散、要回家’的，通常是實驗早期泄露的受害者，或者對誘導劑產生劇烈排斥反應的個體。
上報給牛局長，等於直接送進地下囚室，成為觀察樣本或……豹警官的零食。
牛局長用這條來鞏固他的權威，並清除不穩定因素。”
“第五條，豹警官的休息室是安全區。”羊副市長輕笑一聲。
“那是獅市長和牛局長私下會麵的暗號。他們需要個不被我監聽的地方商量如何‘製衡’我。
而豹警官……他的貪婪和胃口需要被滿足，那個休息室是他的巢穴和餐廳，他自然樂意提供‘安保’，順便享用那些被送去的‘點心’。
這條是他們三人共同的默契，也是我監聽他們的重要渠道——他們以為安全的地方，恰恰在我監控之下。”
“第六條，不要相信狐狸。
這是獅市長加上的，他本能地不信任尼克這樣的聰明角色，也為了阻止可能出現的、像尼克這樣試圖挖掘真相的個體結成同盟。
可惜，沒什麽用。”
“第七條，齧齒類鎮不存在。這是大先生強烈要求的。
他的‘小鎮’是他的王國，也是我的核心實驗基地和屍體處理場。
他不想被無關者打擾，尤其是那些可能誤入、發現牆壁秘密的動物。
違反這條走入小巷的，通常會成為新的‘牆體裝飾’。”
“第八條，爪子變長去冷庫。這是我設下的終極陷阱之一。
冰川鎮的冷庫，溫度被特意調到能最大程度催化午夜嚎叫活性。
任何出現變異征兆的動物進去，低溫會加速畸變過程，12小時後，出來的已經不是它自己，而是完全失去理智、極具攻擊性的怪物，正好成為測試新武器或清理區域的工具。
這條規則能自動篩選並處理掉早期變異個體，還能製造混亂，轉移視線。”
“第九條，不要擅闖我的辦公室。顯而易見，那裏有直通地下核心區的密道。
闖入者，比如你妹妹那樣好奇的，或者獅市長那樣想抓我把柄的，都會被‘處理’。”
“第十條，隻有食肉動物可信。
這是牛局長堅持加上，用來安撫和迷惑食肉動物遊客的，讓他們放鬆警惕，更容易落入其他陷阱。
同時，進一步離間食肉和食草動物。”
她說完，房間裏一片寂靜。
隻有儀器嗡鳴，和隔壁偶爾傳來的痛苦嗚咽。
每一條看似保護或警告的規則，背後都連線著一條冰冷的死亡鏈條，指向不同的陰謀和利益。
入園者無論遵守還是違反，都在不知不覺中，踏入了早已編織好的獵網。
“完美的閉環囚籠。”
尼克低聲說，聲音裏充滿了苦澀的嘲諷。
“從踏入大門的那一刻起，生死就已經被標好了價格。你們……真是把‘惡’玩出了新高度。”
“謝謝誇獎。”羊副市長微微欠身，彷彿接受了讚譽。
她重新拿起那支深紫色的注射器，走向朱迪。
“現在，答疑時間結束。霍普斯博士，你的選擇？合作，還是成為我下一個研究課題的……初始材料？”
就在這時，房間的擴音器裏傳來一陣急促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匯報聲：
“副市長！緊急情況！豹警官他……他在休息室發狂了！
他襲擊了看守，開啟了關押重度畸變體的隔離區！
還有，車管所的閃電強行闖過了東區關卡，朝著核心實驗室方向來了！
他說……他說要拿回他的‘尾款’和‘賠償’！”
羊副市長動作一頓，眉頭微微蹙起，但很快舒展開，甚至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看，總是有些不安分的變數。”
她歎了口氣，似乎有些遺憾被打斷，但並無太多驚慌。
她按動耳邊的微型通訊器，冷靜下令：
“啟動‘清潔協議’Beta階段。封鎖市政廳所有出口，啟用地下實驗室自衛係統。
讓大先生處理他失控的‘合夥人’和貪心的中間人。
至於豹警官……他既然喜歡混亂，就讓他留在混亂的中心好了。”
放下通訊器，她看向朱迪和尼克，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冰冷。
“很遺憾，外部的小插曲需要我稍作處理。不過別擔心，我們還有時間。”
她將手中的注射器交給一名助手。
“給他們注射鎮靜劑和肌肉鬆弛劑，劑量按高風險實驗體標準。然後…”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精密的切割和取樣工具，“先進行基礎生理指標采樣和活體組織切片。我回來的時候，希望看到初步資料包告。”
助手麵無表情地接過注射器，向兩人走來。針尖在無影燈下反射著寒光。
尼克掙紮得更劇烈了，鐐銬摩擦著麵板，滲出鮮血，他綠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羊副市長滑開消失的暗門，喉嚨裏發出壓抑的低吼。
朱迪則異常安靜。
她看著逼近的針尖，紫眼睛裏倒映著慘白的光，和冰冷儀器上跳動的數字。
她的指尖，在鐐銬的陰影裏，極其輕微地、以一種特定的節奏，抽搐般彈動了幾下，彷彿在模擬扣動扳機，又像是……在解鎖什麽。
注射器的針尖，抵在了她頸部柔軟的皮毛上。
冰涼的觸感傳來。
就在助手即將推下活塞的瞬間——
“轟隆！！！”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甚至穿透了厚厚的地層和隔音牆壁，從上方隱約傳來，伴隨著劇烈的震動，讓房間裏的燈光都閃爍了一下！
儀器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是爆炸！而且規模不小！
助手動作一滯，驚疑不定地抬頭看向天花板。
尼克猛地停止掙紮，側耳傾聽，臉上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
朱迪的嘴角，在那針尖之下，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銳利的弧度。
她的“合作者”，或者說，她預留的“保險”，似乎提前引爆了。
遊戲，果然進入了誰都預料不到的快車道。
羊副市長想要的新世界，恐怕沒那麽多時間徐徐展開了。
混亂，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