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菌觀察室”是諷刺的。
它位於市政廳地下更深層,與那地獄般的囚室僅一牆之隔,但環境天差地別。
房間寬敞,牆壁是冰冷的金屬銀色,地板光可鑒人,沒有一絲灰塵。
慘白的無影燈從天花板均勻灑下,照亮房間中央兩張固定在地麵上的金屬椅,以及牆邊一排閃著各色指示燈、連線著複雜管線和螢幕的精密儀器。
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幾乎完全掩蓋了隔壁隱約傳來的血腥和甜腥,幾乎…
朱迪和尼克被粗暴地按在金屬椅上,冰冷的合金鐐銬“哢噠”鎖住了他們的手腕、腳踝,甚至脖頸。
鐐銬內側有細密的電極觸點,緊貼著麵板,帶來細微的麻痹感。
警衛們完成拘束後,無聲地退到門邊,像沒有生命的雕塑。
房間內隻剩下儀器執行時低微的嗡鳴,和兩人壓抑的呼吸。
“覺得這裏怎麽樣?”
羊副市長的聲音從側方一扇滑開的門後傳來。
她已換上了一身潔白的無菌實驗服,戴著同樣潔白的手套和口罩,隻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和金絲眼鏡。
她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助手,推著一輛裝滿各種注射器、手術器械和樣品瓶的小車。
“比你的辦公室幹淨點。”
尼克抬起頭,綠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懼色,隻有冰冷的、燃燒的恨意。
“也冷了點。怎麽,終於要親自動手了,博士?不用再假借‘和諧發展’的名義了?”
羊副市長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緩步走到兩人麵前,目光先落在朱迪身上,帶著評估。
“霍普斯博士,我查閱了你和你妹妹在野性生命實驗室的所有殘留資料。
不得不說,你們在生物堿提取和神經毒性應用方麵,有粗糙但……有趣的天賦。尤其是你,朱迪。
你妹妹的記錄裏,那些突破性的思路,現在看來,應該都出自你手。
可惜,你們被短視的監管部門和所謂‘倫理’束縛了手腳。”
她拿起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份複雜的分子結構圖,正是午夜嚎叫核心生物堿的變體。
“你在地下囚室看到的,是第一到第六代產物,不穩定,畸變率高,作用不可控。
但你們留下的原始資料和殘缺配方,給了我關鍵啟發。
第七代,也就是現在正在園區各處‘試點投放’的,已經穩定多了。”
她滑動螢幕,展示出另一組資料圖表,上麵是各種動物的生理指標曲線,在接觸某種物質後發生劇烈但似乎“可控”的變化。
“攻擊性轉向閾值降低87%,對特定資訊素標記群體(比如,所有攜帶食肉動物特征基因的個體)產生定向排斥與攻擊衝動。
而對設定為‘安全’的群體(食草動物)則產生親和與保護欲。
很美妙,不是嗎?自然的法則,被小小的化學分子改寫。”
“所以你的‘物種清洗’是真的。”
朱迪冷冷道,她試圖活動手腕,鐐銬鎖得很死,電極帶來的麻痹感在增強。
“你想殺光所有食肉動物?用這種……毒氣?”
“清洗?不,那太原始,也太浪費了。”
羊副市長搖搖頭,語氣像在糾正一個概念錯誤的孩子。
“是進化,霍普斯博士。是引導自然走向更‘正確’的道路。
食肉動物的存在,本身就是暴力、混亂、不確定性的根源。
他們的尖牙,他們的利爪,他們的捕食本能,是刻在基因裏的原罪。
這個園區所謂的‘和諧共存’,不過是建立在脆弱平衡上的虛假童話,隨時可能因為一點饑餓、一次發情、一個眼神而崩塌。”
她走到牆邊,觸控一個按鈕。
一麵金屬牆壁變得透明,顯露出隔壁的景象——正是那片關押著畸變體的囚籠地獄。
此刻裏麵似乎被清理過,安靜了許多,但仍有零星幾個籠子裏傳出痛苦的低嚎。
“你看,他們痛苦,因為他們被錯誤的基因所困。
食草的身體,卻有了食肉的**,或者反之。這是扭曲,是錯誤。
我要做的,是糾正這個錯誤,一勞永逸。”
羊副市長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度。
“第七代午夜嚎叫的氣溶膠,將通過園區現有的通風係統和我在關鍵區域秘密鋪設的管道,在今晚日出前,覆蓋園區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吸入足夠劑量的食肉動物,他們的攻擊性神經中樞將被永久抑製,捕食本能被替換為絕對的溫順和服從。
他們會變得比最乖巧的綿羊還要無害。而食草動物……”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
“他們將獲得‘保護自己’的力量。
輕微的肌肉增強,必要的防衛性爪牙生長,以及對‘威脅’(即被標記的、溫順化的前食肉動物)的高度警惕與……必要時,清除的衝動。
這不是殺戮,霍普斯博士。這是建立一種全新的、穩定的、絕對安全的共生關係。
食草動物成為保護者,而前食肉動物,成為被保護、也被管理的……資源。”
“你瘋了。”
尼克嘶聲道,他掙紮著,鐐銬發出“嘩啦”的聲響,麵板被電極灼出焦糊味。
“你要把一半的動物變成行屍走肉,把另一半變成你的武裝瘋子?這就是你想要的‘新世界’?”
“總好過現在這個充滿猜忌、恐懼和偽裝的世界。”
羊副市長平靜地說。
“而且,這隻是一個開始。等園區模型成功,證明瞭其‘和諧’與‘高效’,這種模式就可以推廣出去。
想象一下,一個沒有掠食者,沒有無謂衝突,所有生靈都在預定軌道上安然生存的世界。那纔是真正的烏托邦。”
“而你是這個烏托邦的神。”朱迪一針見血。
羊副市長微微頷首,並不否認:
“總需要有人引導進化,製定新的規則。我很榮幸能承擔這個責任。”
她走回小車邊,拿起一支裝有深紫色、微微發光液體的注射器。
“現在,讓我們談談你們的價值。霍普斯博士,你的知識和經驗,對我完善第八代、甚至第九代製劑很有用。
我可以給你一個位置,在我的新世界裏繼續你的研究,擁有足夠的資源和……自由。當然,是在監管之下。”
她又拿起另一支注射器,裏麵是渾濁的、帶著絮狀物的灰綠色液體。
“至於你,尼克,我珍貴的Fox-01。你的‘良性變異’是個奇跡,也是我一直在尋找的鑰匙——如何讓目標生物獲得‘強化’,而不失去控製。
我需要你的身體,你的細胞,你的全部。解剖,分析,複製。你的犧牲,將鑄就新世界的基石。”
她示意助手準備。
“在你把我們切片研究之前。”朱迪忽然開口,聲音異常冷靜。
“不妨先解釋一下,那本《入園守則》。
既然是你的‘新世界’藍圖,為什麽還要定下那些規則?尤其是那些明顯會害死人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