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過後的瘋狂動物園,死寂得可怕。
白天的虛假歡快音樂早已停止,隻有風聲穿過建築縫隙的嗚咽,和遠處食肉動物區隱約傳來的、分不清是夢囈還是捕食動靜的嚎叫。
朱迪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連帽衫,將耳朵壓進帽子,悄無聲息地穿過陰影,來到市政廳後牆。
高大的建築在夜色中像一個沉默的巨獸,隻有零星幾個窗戶亮著昏暗的燈光。
一輛漆成淺綠色、印著“綠色有機”字樣和可愛胡蘿卜標誌的廂式貨車,靜靜地停在垃圾處理通道口附近。
車廂緊閉,周圍沒有司機,也沒有裝卸工。
朱迪想起尼克的警告,隱匿在更遠的陰影裏,耐心等待。
幾分鍾後,垃圾通道的鐵門從內部被無聲地開啟一條縫,尼克探出頭,朝她招了招手。
通道內彌漫著食物腐敗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
尼克對這裏顯然輕車熟路,帶著她在堆滿空箱子和廢棄檔案的狹窄通道裏快速穿行。
避開了一個慢悠悠拖著大袋垃圾路過的、眼神呆滯的犀牛清潔工,最終來到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門前。
門上有電子鎖。
尼克沒有嚐試破解,而是走到旁邊一個不起眼的通風管道格柵前,用他那烏黑鋒利的爪子,輕鬆撬開了格柵。
朱迪注意到,他那看似普通的爪子,在需要時可以伸出更長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鉤狀尖爪。
“跟上,別碰任何東西,別發出聲音。”
尼克低聲道,率先鑽了進去。
通風管道內昏暗、憋悶,積著厚厚的灰塵。
他們爬行了大概十分鍾,期間多次轉彎、向下。
朱迪強忍著噴嚏和灰塵帶來的不適,緊緊跟著前麵那團火紅色的影子。
終於,尼克停了下來,示意朱迪從他身邊往前看。
下麵是一個被網格狀通風口覆蓋的空間。
朱迪湊到通風口前,向下望去。
隻看了一眼,她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下方是一個巨大的、被慘白燈光籠罩的空間。
與其說是囚室,不如說是一個排列著無數鐵籠的、現代化的飼養場。
但籠子裏關著的,不是普通的動物。
那是一個個扭曲、畸形、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東西”。
左邊的籠子裏,關著一隻綿羊。
但它原本溫順的嘴部,向前突出,布滿了食肉動物纔有的、參差不齊的尖銳獠牙,涎水混著血絲從嘴角不斷滴落。
它的蹄子也變異了,長出了鉤狀的、鋒利的爪子,正瘋狂地抓撓著鐵欄杆,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然而,它的腹部異常鼓脹,透過薄薄的麵板,能看到裏麵糾纏的、蠕動的腸子,和不斷滲出的暗紅色液體。
它一邊抓撓,一邊劇烈地嘔吐,吐出的不是草料,而是夾雜著內髒碎塊的、半消化的血肉。
它的眼神裏沒有食草動物的溫順,隻有無盡的痛苦和瘋狂。
右邊的籠子,關著一隻狼。
但它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原本鋒利的牙齒全部脫落,牙齦萎縮,露出光禿禿的牙床。
它試圖嚎叫,卻隻能發出類似幼崽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饑餓?
它麵前放著一大塊鮮紅的肉,但它隻是用鼻子碰了碰,就驚恐地縮回去,把腦袋埋進前爪,身體不住地顫抖。
更多的籠子,更多的畸變體:
長出鱗片和尖喙的河馬;皮毛脫落、麵板上布滿流膿眼睛的斑馬;身體像融化的蠟燭般扭曲、多個頭顱擠在一起嘶吼的獅子……
它們有些在瘋狂地撞擊籠子,有些在啃噬自己的肢體,有些隻是呆坐著,眼神空洞地重複著含糊的詞語。
“放我……出去……”
“家……回家……”
“餓……好餓……”
“媽媽……痛……”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精神崩潰的、地獄般的合唱。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排泄物、腐肉和那種熟悉的、甜膩的夜嚎花提取物的混合氣味。
朱迪感到胃部一陣翻湧。
她不是沒見過血腥,但眼前這種係統性的、扭麴生命本質的殘酷,超出了她之前的認知。
這就是午夜嚎叫實驗的產物?
羊副市長想用這個,來清洗食肉動物,建立她的“食草王國”?
製造出這樣一群不倫不類、痛苦瘋狂的怪物?
“歡迎來到羊副市長的‘未來藍圖展示廳’。”
尼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這裏關著的,都是實驗的‘失敗品’,或者……階段性成果。取決於你怎麽看。”
他指向囚室盡頭一扇緊閉的、厚重的合金門。
“那裏,是核心實驗室。
你妹妹偷出來的配方,更完整的實驗記錄,還有羊副市長所有的研究資料,應該都在裏麵。
也是……她製造更多這些‘東西’的地方。”
朱迪的目光從那些畸變體身上移開,強迫自己冷靜分析。
她看到幾個穿著全封閉防護服、看不清麵目的身影在遠處走動。
這裏的規模,守衛的嚴密程度,絕非羊副市長一個人能完成。
牛局長肯定深度參與,甚至獅市長……
“獅市長知道這裏嗎?”她低聲問。
尼克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充滿譏諷的輕笑。
“知道?他當然知道。
不僅知道,這裏最初就是他批的預算,他簽的場地使用許可。
看到那邊牆上掛的‘園區和諧發展特殊專案’的牌子了嗎?下麵有他的簽名。
他覺得這隻是‘必要的生物防控研究’,清除一些‘不穩定的暴力因子’。
多天真啊,以為羊副市長隻是幫他清理不聽話的食肉動物,鞏固他的統治。”
他湊得更近,氣息噴在朱迪的耳朵上,聲音低如耳語:
“他不知道的是,羊副市長要清洗的,是所有食肉動物。包括他。
而他最信任的牛局長,早就被羊副市長用更多的實驗資料和‘未來新世界’的許諾收買了。
這個地下囚籠,每一根鐵欄杆,每一盞燈,甚至關在這裏的每一個‘失敗品’,都有獅市長簽字的授權檔案。
他是這座地獄的奠基人,卻以為自己隻是看客。”
朱迪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
第二層真相?
獅市長纔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羊副市長隻是執行者,或者,是獅市長推出來背鍋的?
不,不對,從妹妹的記錄和這裏的規模看,羊副市長的許可權和投入,遠遠超出一個執行者。
獅市長或許知情,甚至支援初期,但羊副市長的目標顯然更大……
她的思緒被下方突然爆發的混亂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