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用指甲刻在袖口血跡下的“不”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陳生的眼睛上,也燙在他的腦海裏。
筆跡可以模仿,但這種用指甲在粗布上刻劃的力度、那種倉促間形成的獨特轉折和收筆習慣……陳生自己最清楚不過。
這就是他寫的字,或者,是某個和他書寫習慣完全一致的人留下的。
誰能在他的衣服上留下這樣的記號?
是什麽時候留下的?
為什麽是“不”字?“不”什麽?
不要相信守則?
不要相信父親?
不要去祠堂?
還是……別的什麽意思?
混亂和恐懼像藤蔓一樣絞緊了他的心髒。
他猛地將袖子捲起,遮住那個字,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令人窒息的暗示。
靈堂裏重新恢複了死寂,父親、叔叔、姑姑又變回了毫無生氣的跪姿,嘴角的裂口和漆黑的眼睛似乎也恢複了“正常”,隻是那種僵硬的非人感揮之不去。
棺材也再無聲息。
隻有燭火,依舊搖曳著,將影子拉扯得鬼魅般舞動。
寅時已過,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冰冷的時刻。
連日的奔波、極致的緊張和恐懼透支了陳生的體力,濃重的睏意如同潮水般襲來,眼皮重似千斤。
他知道不能睡,守則第三條說不可瞌睡,可意識還是不受控製地模糊、下沉……
恍惚間,他好像離開了靈堂,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黑暗走廊裏。
兩側是斑駁的牆壁,滴著水,空氣潮濕陰冷。
遠處有一點微光,他不由自主地朝光走去。
光暈越來越大,他看清了,是靈堂的燭光。
但靈堂裏隻有一口棺材,棺材蓋開啟著。
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坐在棺材旁。
是奶奶。
她穿著下葬時那身深藍色的壽衣,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
陳生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他走到奶奶身後,輕輕拍她的肩膀。
奶奶緩緩轉過頭。
陳生倒吸一口冷氣,連連後退。
奶奶的臉上、脖子上、手上,布滿了一道道猙獰的、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汩汩地往外冒,浸透了她的壽衣。
最可怕的是她的脖子,一道深紫色的、幾乎勒進皮肉的勒痕橫亙在那裏,像是被極粗的麻繩狠狠勒過。
她的眼睛圓睜著,瞳孔渙散,卻死死“盯”著陳生,嘴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隻有血沫湧出。
然後,陳生“聽”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在他腦海裏炸響的、嘶啞破碎的吼叫:
“別信守則!別信你爸!快跑——!!!”
最後一個“跑”字,帶著無盡的淒厲和絕望,像一把錐子刺進陳生的太陽穴。
“啊!”
陳生猛地驚醒,從草墊上彈坐起來,心髒狂跳,冷汗浸透了裏衣。
是夢……一個無比真實、無比血腥的噩夢。
他大口喘著氣,抹了把臉,看向靈堂。
然後,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靈堂裏的三根白蠟燭,不知何時,已經全部熄滅了。
隻有窗外透進來極其微弱、慘淡的、黎明前最後的天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靈堂一片死寂的黑暗。
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靈堂正中,那口他一直不敢靠近、不敢直視的黑木棺材,厚重的棺材蓋,竟然被挪開了一條縫。
一條大約兩指寬的、幽深的縫隙。
縫隙裏,是無邊的黑暗,什麽也看不清。
守則第一條最後一句,在他腦中轟然回響:“若子時三根同滅,則無論發生何事,絕不可檢視棺材。”
現在不是子時,是寅時過後,臨近天亮。
蠟燭是三根全滅,但時間不對。
守則隻禁止了“子時三根同滅”的情況,現在……現在可以看嗎?
一個瘋狂而強烈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進他的腦海:看看裏麵。
看看奶奶到底怎麽了。
看看那抓撓聲是什麽。
看看真相!
夢裏奶奶滿臉是血、脖子帶著勒痕的淒厲模樣,和她嘶吼的“別信守則”,交替在他眼前閃現。
袖口那個“不”字,此刻也像火炭一樣灼燒著他的麵板。
棺材蓋為什麽會開一條縫?
是誰開啟的?
父親他們?
不可能,他們一直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是棺材裏的東西自己推開的?
看,還是不看?
陳生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咯咯打顫。
他看向父親他們,四個人依舊垂頭跪坐,對熄滅的蠟燭和開啟的棺材縫毫無反應,彷彿隻是四具空殼。
黑暗和寂靜放大了所有的恐懼。
那兩指寬的縫隙,像一隻惡魔的眼睛,冷冷地凝視著他,充滿誘惑。
“別信守則……別信守則……”夢裏奶奶的聲音在他腦中回響。
陳生死死咬著牙,口腔裏泛起血腥味。
他撐著冰冷的地麵,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棺材挪去。
每靠近一寸,心髒就縮緊一分,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終於,他挪到了棺材旁邊。
棺材縫隙裏湧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不是屍臭,而是一種陳舊的、混合著塵土、黴味和某種淡淡腥氣的味道。
他顫抖著,從懷裏摸出手機,點亮手電筒功能。
慘白的光束刺破黑暗,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眼睛湊到了那條縫隙前,手電光也隨即照了進去。
光束首先照亮了棺材內壁深色的木紋。
然後,他看到了。
棺材裏麵,是空的。
沒有屍體,沒有壽衣,沒有陪葬品。
什麽都沒有。
隻有棺材底部鋪著的一層暗紅色的、看起來像是絨布的東西。
但緊接著,陳生的呼吸停滯了。
他的目光,被棺材內壁吸引。
在那深色的木頭上,從棺蓋下方開始,一直到棺材底部,密密麻麻,布滿了用某種尖銳物刻出來的字跡。
那字跡深深嵌入木頭,痕跡淩亂、倉促,有些地方筆畫重疊,顯得瘋狂而用力。
手電光緩緩移動,照亮那些字:
“守則是假的!!!”
“他們在騙你!!!”
“別相信任何人!!!”
“棺材是空的!沒有奶奶!!!”
“他們在等你相信守則!!!”
“祠堂!去祠堂!!那裏有東西!!!快!!!”
字跡的顏色是暗紅色的,早已幹涸發黑,在手機冷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那暗紅,像極了凝固的血。
而最讓陳生頭皮炸開、渾身每一根汗毛都倒豎起來的是——
這些瘋狂、淩亂、帶著極致恐懼和警告意味的血字,其筆畫結構,轉折習慣,甚至連最後那個用力刻下的三個感歎號的形狀……
和他袖口上那個“不”字,如出一轍。
和他從小到大寫了二十四年的,自己的筆跡,完全重合。
陳生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手電光晃動,照亮了更多內壁上的字:
“第七次了!這是第七次了!記住!記住!!!”
“別接他們的東西!那是標記!”
“黑貓!跟著黑貓!它能幫你!”
“我不是奶奶!我不是!我是——”
最後一行字到這裏戛然而止,像是刻字的人被突然打斷,或者力氣耗盡。
那個“是”字後麵,隻有一道長長地、無力劃下的刻痕。
陳生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資訊量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
棺材是空的!
奶奶不在裏麵!
守則是假的!
是父親他們(他們是誰?)用來騙他的!
血字是他自己(或者某個和他筆跡一樣的人)留下的警告!
第七次?
什麽第七次?
“咯——咯——咯——”
遠處,傳來一聲嘹亮、穿透晨霧的公雞打鳴。
天,快亮了。
雞鳴聲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一直泥塑般跪在靈堂兩側的父親、叔叔、姑姑,四個人幾乎是同時,猛地抬起了頭!
他們動作迅捷得完全不似人類,脖頸僵硬地轉動,四雙眼睛齊刷刷地,死死盯住了棺材旁、正保持著俯身窺視姿勢的陳生,以及……那條被開啟縫隙的棺材。
他們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
不是陳生之前看到的惡意、猙獰。
而是……極致的、難以形容的驚恐。
那種驚恐如此真實,如此鮮活,甚至衝淡了他們臉上原本的僵硬和詭異。
父親的嘴巴大張著,叔叔的眼珠因為驚駭而凸出,兩個姑姑的臉上失去了所有血色。
“你……”父親的聲音在顫抖,嘶啞得不成樣子,“你看了?!”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因為動作太快,甚至踉蹌了一下。
叔叔和姑姑也連滾爬爬地站起來,四個人臉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抽搐,眼睛死死盯著那條棺材縫隙,又猛地轉向陳生,那目光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以及一種……彷彿天塌下來般的絕望。
“你怎麽敢看?!你怎麽敢看棺材?!”叔叔的聲音尖利,指著陳生的手指抖得厲害。
“完了……全完了……”一個姑姑癱軟下去,喃喃自語。
父親衝過來,不是攻擊陳生,而是一把將他狠狠推開,力氣大得讓陳生摔倒在地。
然後父親撲到棺材邊,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條兩指寬的縫隙死死地重新合攏,彷彿在關上一個通往地獄的入口。
他粗重地喘息著,背對著陳生,肩膀在劇烈聳動。
陳生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四個驚慌失措、恐懼到極點的“親戚”,看著他們與之前判若兩人的反應,腦子裏一團亂麻。
他們不是“惡鬼”嗎?他們不是要害他嗎?
為什麽看到他看了棺材,會恐懼成這樣?
他們怕什麽?
怕棺材裏的真相被他看到?
守則是假的,是他們寫的陷阱。
可他們自己,似乎也陷在這個“陷阱”裏,並且對“陷阱”被破壞,感到無與倫比的恐懼。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父親終於轉過身,他臉上的驚恐還未完全消退,嘴角的裂痕在晨光微熹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看著坐在地上的陳生,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恐懼、憤怒、絕望,還有一絲陳生看不懂的、深重的悲哀。
“你……”
父親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
“第三天……子時前……你最好……什麽都別再做。”
說完,他不再看陳生,和同樣麵如死灰的叔叔、姑姑一起,腳步虛浮、失魂落魄地,迅速離開了靈堂,消失在門外漸亮的晨光中。
靈堂裏,隻剩下陳生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地上,麵對著那口重新封死、內壁刻滿他自己血字警告的黑棺材,還有三根早已熄滅的白蠟燭。
晨光艱難地穿透濃霧,給靈堂帶來一絲慘淡的光明。
陳生呆坐著,腦海中反複回放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直到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父親剛才站立的位置。
父親剛才衝過來推開他時,壽衣的立領扯開了一些。
就在父親那布滿皺紋、膚色黯淡的脖頸側麵,靠近衣領的地方——
陳生看到了。
一道清晰的、深紫色的、幾乎勒進皮肉的勒痕。
和他在噩夢裏,在渾身是血的奶奶脖子上,看到的勒痕……
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