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的嘶吼聲在空曠的靈堂裏撞出迴音,慢慢消散。
棺材裏那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停止了,徹底地、毫無征兆地停了。
彷彿那裏麵刮撓的東西,被黑貓這一嗓子給生生喝止了。
黑貓炸起的毛緩緩平複,但它依然蹲在門檻外,綠眼睛警惕地盯著棺材,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般的呼嚕聲。
過了一會兒,它轉過頭,幽綠的眼瞳掃過陳生,又掃過泥塑般跪著的四個親戚,尾巴尖幾不可察地擺動了一下,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入門外濃稠的黑暗裏,消失了。
靈堂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
隻有剩下的兩根蠟燭,火苗依舊有些不安地跳動著。
陳生維持著半起身的姿勢,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守則第四條……他剛才差點就執行了。
可那貓一叫,棺材裏的聲音就停了。
這貓……是在製止棺材裏的東西?
他慢慢坐回草墊上,手心全是冷汗。
眼角餘光瞥向父親他們,四人依舊垂著頭,一動不動,對剛才的變故沒有任何表示,彷彿剛才那駭人的一幕從未發生。
是了,守則說黑貓不祥,要驅趕。
可黑貓製止了棺材裏的異動。
如果剛才自己真的趕走了貓,棺材裏的聲音會不會繼續?甚至……發生更可怕的事情?
陳生不敢再想。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守則第一條:子時前若熄滅一根,需立即補燃。
剛才滅燭是在子時剛到,應該算“子時前”吧?他不敢確定,但補上總沒錯。
他顫抖著手,從供桌下找到備用的白蠟燭和火柴。
擦亮火柴的瞬間,微弱的光暈照亮他蒼白的臉和父親等人隱在陰影中的側影。
他小心地點燃新燭,替換掉那根熄滅的。
三燭重新長明,光線似乎穩定了一些,但靈堂裏的寒意並未散去。
棺材再無聲息。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爬過。
醜時到了。
一直如同石雕的父親忽然動了一下,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依然帶著那種不協調的凝滯感,走到陳生麵前,手裏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裏是清亮的溫水。
“熬著累,喝口。”
父親的聲音幹巴巴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嘴角那細微的裂痕,在燭光下似乎更明顯了些。
陳生的喉嚨幹得冒火,跪了這大半夜,又驚又怕,確實渴極了。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接。
手指剛動,腦子裏猛地炸響守則第五條:若有親戚與你交談,可應答,但不可食用或接受其給予的任何物品。
他的手僵在半空。
“喝口。”
父親又把碗往前遞了半分,碗沿幾乎碰到陳生的手指。
父親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眼白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渾濁的黃色,瞳孔深黑,沒有焦點。
不能接。
陳生心裏有個聲音在尖叫。
守則上寫得很清楚!
剛才黑貓的事已經讓他心生疑慮,此刻這碗看似普通的清水,更讓他脊背發涼。
“我不渴。”
陳生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他移開視線,不敢再看父親的眼睛。
父親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沒動。
然後,陳生看見,父親臉上那種僵硬的、毫無表情的麵具,開始碎裂。
不是形容,是真的“碎裂”。
父親嘴角那條細微的裂痕,猛地向兩側撕裂開來!
麵板和肌肉像被無形的力量向耳根方向撕扯,瞬間裂開一道誇張的、幾乎咧到下頜的恐怖豁口!
裂口內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看不到牙齒和舌頭。
同時,他原本隻是有些渾濁的眼白,迅速被一種粘稠的、不祥的漆黑浸染,幾個呼吸間,兩隻眼睛隻剩下純粹的、沒有一絲反光的漆黑瞳仁!
那張撕裂到耳根的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兩隻全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陳生,裏麵翻湧著冰冷的惡意。
陳生嚇得魂飛魄散,一口氣堵在胸口,幾乎窒息。
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身體控製不住地向後瑟縮。
父親——或者說,這個頂著父親麵孔的怪物——就這麽端著碗,用那雙全黑的眼睛“看”了他幾秒,然後,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收回了遞碗的手。
他轉過身,以同樣凝滯的步伐,走回原來的位置,重新跪下,恢複了泥塑般的姿態。
隻是嘴角那駭人的裂口和漆黑的雙瞳,並未恢複原樣。
陳生癱坐在草墊上,劇烈地喘息,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衣。
他剛剛……拒絕了一個怪物遞來的水。守則是真的!
剛才如果接了,會發生什麽?他不敢想象。
接下來的時間,陳生度秒如年,每一絲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肉跳。
叔叔和姑姑依舊跪坐著,他們對父親的變化毫無反應。
陳生再也不敢看他們的臉。
寅時到了。
該上香了。
守則第七條:每夜醜時、寅時,需為祖宗牌位上香,香需一次點燃,不可中斷。
供桌的一角,擺著一個黑沉沉的牌位,上麵刻著“陳氏曆代祖宗之靈位”。
牌位前有一個小香爐。陳生拿起三支線香,湊到蠟燭上點燃。
香頭亮起暗紅色的光點,青煙嫋嫋升起。
然而,就在他剛剛將香舉到胸前,準備插入香爐的瞬間——
噗。
三支香,同時熄滅了。
香頭上的紅光徹底消失,隻剩下三根灰白色的細棍。
陳生愣住了。
一次點燃,不可中斷……這算中斷嗎?
他重新湊到蠟燭前,再次點燃。
這次他格外小心,看著香頭穩定燃燒,才緩緩移開。
噗。
就在移開燭火範圍,準備再次插香的刹那,香,又滅了。
陳生的手開始發抖。
一種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咬咬牙,第三次湊近燭火。
火苗舔舐著香頭,點燃。
他盯著那一點紅光,心裏默數了五下,才慢慢、慢慢地轉身,將香移向香爐。
短短的半步距離,香在移動。
青煙筆直。
然後,在距離香爐還有不到十厘米的時候,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吹了一口氣——
噗。
三支香,第三次,毫無征兆地,同時熄滅。
陳生的心沉到了穀底。
香點不燃……守則第七條,他完成不了。
這預示著什麽?
就在他盯著手中熄滅的香,大腦一片空白時,一個極其溫柔、異常熟悉的老婦人的聲音,飄飄忽忽地,從靈堂外的某個方向傳來,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
“生仔……生仔……到祠堂來……奶奶在這兒……”
是奶奶的聲音!
和陳生記憶中模糊的慈祥語調一模一樣!
帶著誘哄般的溫暖。
陳生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靈堂外的黑暗。聲音傳來的方向,似乎是村子西頭……祠堂的位置。
守則裏沒提祠堂,但直覺告訴他,那裏去不得。
“生仔……來呀……到祠堂來……”
聲音再次響起,更近了一些,彷彿說話的人正穿過天井,向靈堂走來。
去,還是不去?奶奶在叫他!
可棺材裏的異響,父親剛才的異變,熄滅的線香……這一切都透著邪性。
這呼喚,是陷阱嗎?
陳生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他記著守則的精神:不可輕信,不可妄動。
他強迫自己釘在原地,沒有回應,也沒有向門口挪動半步。
呼喚聲又響了幾次,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消失了。
陳生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緊握的拳頭裏,指甲已經深深陷進了掌心。
他緩緩轉回頭,準備再試一次點香。
一張臉,毫無預兆地,貼在了他的鼻尖前。
是姑姑。
她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從跪坐的位置移動到了他麵前,近得他能看清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皺紋,和那雙此刻正對著他的眼睛。
沒有眼白。
和剛才的父親一樣,兩隻眼睛,全是濃稠的、化不開的漆黑。
那黑色如此純粹,彷彿能將人的魂魄吸進去。
她咧開嘴,嘴角同樣撕裂到耳根,露出後麵虛無的黑暗,用一種極其輕柔、卻冰冷刺骨的語調,問道:
“你看到奶奶了嗎?”
陳生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後退,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
“喵嗚——!”
一聲帶著怒意的貓叫在門口炸響!
那隻純黑的大貓去而複返,它站在門檻上,背脊高聳,尾巴炸得像根棍子,綠眼睛裏迸射出凶光,死死盯著貼住陳生的姑姑,發出威脅的低吼。
姑姑那張漆黑雙瞳、裂口至耳的臉,猛地轉向黑貓。
然後,陳生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姑姑臉上那非人的、充滿惡意的表情,在看到黑貓的瞬間,竟然扭曲了一下,那漆黑的眼睛裏,極快地閃過一絲……畏懼?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尖利抽氣,整個人——或者說整個存在——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縮去,速度快得拖出了一道殘影,瞬間就退回了她原本跪坐的黑暗角落,重新垂下頭,恢複了那泥塑般的姿態,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黑貓又低低嗚嚥了一聲,看了陳生一眼,那綠眼睛裏似乎閃過某種複雜的情緒,然後再次轉身,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靈堂裏,隻剩下陳生粗重的喘息,和兩根蠟燭靜靜燃燒的微響。
他癱軟下來,過了好半天,才找回一絲力氣。必須把香點上。
他顫抖著,第四次拿起線香,湊向燭火。
這一次,香順利點燃,青煙嫋嫋,插入香爐,沒有熄滅。
完成了。
守則第七條,在經曆三次失敗和極度驚嚇後,居然完成了。
陳生虛脫般坐倒,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深藍色的外套袖口,不知何時,沾上了一小塊暗紅色的汙漬。
是幹涸的血跡。
這血是哪來的?
剛才磕頭沾上的?
還是……
他下意識地用指甲去摳那塊血漬。
血痂很硬,但在他指甲的刮擦下,有些碎屑脫落。
借著昏暗的燭光,他隱約看到,在那血痂覆蓋的布料纖維上,似乎有劃痕。
他心頭一跳,將袖子湊到眼前,仔細辨認。
血跡之下,粗糙的袖口布料上,有人用指甲,或者是其他尖銳的東西,極其用力地、歪歪扭扭地,刻劃出了一個字。
那字跡幼稚、潦草,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力度。
是一個“不”字。
而這個字的筆畫結構,筆鋒習慣……
陳生盯著那個字,血液一點點變冷。
和他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