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她的手在身側微微握緊。
牛局長知道她帶了手冊,而且,他嗅到了某種味道——不是雪茄!
是她開啟密封袋時沾上的、那絲極淡的夜嚎花甜腥?還是別的什麽?
她收起鑰匙和地圖,走出市政廳。
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
空氣潮濕悶熱,帶著植物腐爛和隱約的甜味。
那種甜味,和筆記本上血漬的味道,有些類似。
她決定去東區看看。
不是巡邏,隻是“熟悉環境”。
東區是食草動物為主的混合居住區,街道相對寬闊,店鋪林立,但此刻街上動物寥寥。
偶爾走過的幾隻綿羊、山羊,都低著頭,步履匆匆,不敢與她對視。
一家掛著“綠色有機蔬菜專賣”招牌的店鋪開著門,裏麵貨架上擺滿了顏色異常鮮豔、形狀近乎完美的蔬菜水果。
一隻年邁的山羊站在櫃台後,眼神呆滯地看著門口。
守則第三條:絕對不要食用園區內任何標有「綠色有機」的食物,那不是給你準備的。
朱迪移開目光,繼續向前。
街道的盡頭是一個小型廣場,中心有一個幹涸的噴泉。
噴泉的雕像是一隻憨態可掬的豹子,穿著滑稽的警察製服,手裏舉著一個甜甜圈。
雕像底座上刻著“豹警官——忠誠衛士”。
守則第五條:豹警官的休息室是絕對安全區。
廣場的另一側,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巷。
朱迪的地圖上沒有標注這條小巷。
巷口堆著幾個髒兮兮的垃圾桶,蒼蠅嗡嗡盤旋。
就在巷子入口旁邊牆壁的角落,被人用黑色噴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巷子深處,箭頭旁邊還寫著一行小字:
齧齒類鎮 ->
字跡很新。
朱迪的心髒輕輕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守則第七條,想起了妹妹筆記裏中斷的話,想起了在園區門口聽到的細小腳步聲。
她看了看四周。
廣場上空無一人,隻有噴泉上那隻石雕豹子,咧著嘴,用空洞的眼睛“注視”著一切。
細小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次更加清晰,不是從腳下,而是從那條幽深的小巷裏傳來。
嗒、嗒、嗒……
密集,快速,由遠及近,又似乎由近及遠。
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還夾雜著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像在啃噬什麽堅硬的東西。
“園區內沒有「齧齒類鎮」,如果看到指向此處的路標,立刻閉眼往反方向走,直到聽不到細小的腳步聲為止。”
守則的第七條在她腦中閃過。
朱迪的耳朵完全轉向巷口,捕捉著每一點聲音。她沒有閉眼,更沒有往反方向走。
她的手,緩緩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不是治安官的標準配槍,而是她自己帶來的那把改造手槍。
然後,她邁開腳步,無聲無息地,踏進了那條昏暗的小巷。
巷子很窄,牆壁高聳,遮住了大部分光線,地上滿是濕滑的苔蘚和不明汙漬。
那股甜膩的腐臭味在這裏變得更加濃烈。
腳步聲在深入巷子十幾米後,突然消失了。
朱迪停下,背靠牆壁,屏住呼吸。
一片死寂。
隻有她自己輕微的心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園區廣播播放的歡快樂曲。
突然,“哢啦啦——”一陣碎石滾動的聲音從前方拐角後傳來。
朱迪瞬間拔槍,槍口對準拐角,身體緊繃。
一個身影慢吞吞地轉了出來。
不是她預想中的任何齧齒類動物。
那是一隻狐狸。
火紅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團肮髒的火焰,綠色的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狡黠而玩味的光。
他穿著一件略顯邋遢的綠色襯衫,雙手插在褲兜裏,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新來的治安官?”
狐狸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沙啞。
“這麽緊張幹嘛?這裏可是‘和諧’的動物園。”
朱迪的槍口沒有放下,紫水晶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你是誰?”
“尼克·王爾德。一個……熱心的市民。”
狐狸尼克聳聳肩,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槍,又回到她臉上。
“看樣子,你沒遵守第七條規則。膽子不小嘛,兔子警官。”
守則第六條:絕對不要相信任何自稱「知道真相」的狐狸,它們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
朱迪的手指扣在扳機上,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你想說什麽?”
尼克慢慢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朱迪大約三米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不太近構成威脅,又能讓彼此聽清低語。
“我在這個動物園住了很久,見過很多像你一樣的動物進來。
有的想找刺激,有的想躲債,有的……想找失蹤的親人。”
他盯著朱迪的眼睛。
“但你是第一個,進來第一天就敢往‘不存在’的地方鑽的。
你在找什麽,朱迪·霍普斯治安官?真的隻是你妹妹嗎?”
朱迪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妹妹,而且顯然看出了她的目的不純。
“這不關你的事。”
朱迪說,槍口微微下壓,對準了尼克的胸口。
“讓開。”
“別急。”
尼克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任何暖意。
“我知道你妹妹去了哪裏。我知道她發現了什麽。
我也知道,那本《守則》裏,哪幾條是真的能保命,雖然也保不了多久,哪幾條是純粹的催命符。”
他頓了頓,綠色的眼睛在陰影中像兩簇鬼火。
“我還知道,羊副市長在市政廳地下,建了一個不太適合讓市民參觀的……小動物園。
裏麵關著的‘動物’,你肯定感興趣。”
朱迪的瞳孔微微收縮。
市政廳地下?
妹妹筆記本裏提到的“C區地下入口”?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朱迪問,“守則第六條,狐狸不可信。”
“因為我也在找一樣東西。”
尼克的笑容變深了,露出了尖利的牙齒。
“而那樣東西,很可能和你妹妹發現的‘真相’,以及羊副市長的小動物園,都在同一個地方。
我們目標不同,但路徑也許一致。
合作,對我們都有利。至少,在到達那個地方之前。”
細小的腳步聲,又響起了。
這次是在頭頂,在兩側的牆壁裏,密密麻麻,彷彿有無數隻小爪子在天花板和牆皮後麵奔跑、抓撓。
那“咯吱咯吱”的啃噬聲也更清晰了,似乎越來越近,近到……就在耳畔。
尼克抬頭看了看斑駁滲水的天花板,又看了看巷子深處無盡的黑暗,臉上的輕鬆神色收斂了一些。
“這裏不是聊天的地方。
‘它們’不太歡迎訪客,尤其是沒被邀請的。
跟我來,或者留下喂老鼠。你選。”
他不再多說,轉身朝著巷子更深處,那個噴漆箭頭指向的方向走去,腳步無聲無息。
朱迪看著他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手中冰冷的槍。
守則第六條在腦海中閃爍。
狐狸的謊言。
牆內的抓撓和啃噬聲越來越響,幾乎要衝破壁麵。
她沒有猶豫太久。
收起槍,朱迪·霍普斯邁開腳步,跟上了那隻火紅色的狐狸,消失在昏暗小巷的陰影中,朝著那個“不存在”的齧齒類鎮走去。
巷子恢複了寂靜。
隻有牆體內,那細碎密集的抓撓和啃噬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噴泉廣場上,石雕豹子臉上憨厚的笑容,在愈發陰沉的天色下,顯得異常詭異。
它的石雕眼睛,似乎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正對著小巷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