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官宿舍在三區邊緣,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建築,在雨中像一塊發黴的骨頭。
朱迪用分配的門卡刷開103室的門,一股陳年的灰塵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桌子上放著一套疊好的治安官製服,深灰色,肩章是空的。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她的妹妹,朱莉·霍普斯,三個月前作為“特殊生態協調員”調入園區,分配的正是這間宿舍。
朱迪關上門,反鎖。
她沒有開燈,任由窗外灰暗的光線滲入。
她站在房間中央,耳朵豎起,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牆壁內水管隱隱的嗚咽,遠處不知名動物斷續的嚎叫,還有……
一種極其微弱、彷彿從地板下傳來的、有規律的刮擦聲。
她蹲下身,指尖拂過老舊木質地板邊緣。
灰塵很均勻,但靠近床腳的一塊地板,顏色比周圍略深,像是最近被掀起過。
朱迪從靴筒裏抽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插入縫隙,輕輕一撬。
“哢。”
地板被掀開。
下麵不是地基,而是一個狹窄的、向下延伸的金屬儲物格,裏麵塞著一個防水的密封袋。
朱迪將它取出,開啟。
是一本皮革封麵的筆記本,以及幾張皺巴巴的照片。
照片是在夜間拍的,模糊不清,但能辨認出是園區地圖的區域性,上麵用紅筆標注了幾個點,旁邊寫著潦草的字跡:
“樣本投喂點”、“氣態擴散試驗場(疑似)”、“C區地下入口?”。
其中一張照片的邊緣,拍到了一角白色的羊毛大衣和一根精緻的權杖手柄。
羊副市長。
筆記本的前半部分記錄了朱莉剛入園時的日常,瑣碎,帶著一絲天真。
直到中間部分,筆跡開始變得急促、驚恐。
“……實驗室不止一個。他們在抓動物,不隻是外麵的,園區裏的也失蹤。
牛局長簽的轉移檔案,但檔案是偽造的,我對比過印章……”
“……看到豹警官從休息室出來,嘴裏在嚼東西,毛上有血。
他衝我笑,問我是不是餓了我搖頭跑開,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對,像在看一塊肉……”
“……綠色有機食品是標記。吃了那些食物的動物,會變得溫順,然後被帶走。
我偷偷化驗了殘留物,裏麵有低濃度的‘午夜嚎叫’生物堿,提取自‘夜嚎花’,混合了其他東西,作用未知……”
“……我可能被發現了,有東西在跟蹤我。
不是動物,是別的東西,腳步聲很輕,很多,在牆裏?天花板裏?守則第七條,齧齒類鎮,那裏是……”
記錄在這裏中斷。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幾乎力透紙背的字:
“不要相信守則!不要相信任何動物!配方在——”
後麵的字被一大片深褐色的汙漬覆蓋,像是幹涸的血。
朱迪用手指撚了撚,湊到鼻尖,除了鐵鏽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夜嚎花特有的甜腥。
配方在哪裏?朱莉沒寫完。
朱迪合上筆記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隻有一片冰冷的評估。
朱莉死了,這在她預料之中。
蠢貨帶著不該拿的東西,躲進不該進的地方,死亡是唯一的歸宿。
她隻是有點煩躁——妹妹死前居然沒把最關鍵的資訊留下。
她把筆記本和照片收回密封袋,放回原處,蓋好地板。
然後開始檢查房間。
衣櫃是空的,床墊下麵隻有灰塵,通風口很小,勉強能伸進一隻手,裏麵黑漆漆的,隻有風流動的聲音。
沒有配方。
朱迪走到窗邊,看向外麵被雨幕籠罩的園區。
色彩鮮豔的建築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虛假而怪異。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一片被高牆圍起來的區域,牆頭上拉著帶刺的鐵絲網,入口的標牌寫著“食肉動物區——夜間封閉”。
守則第二條:淩晨0點後,嚴禁進入食肉動物區。
她看了眼牆上的掛鍾,下午4點17分。
時間還早。
新任治安官的報到程式簡單到詭異。
市政廳的前台,一隻睡眼惺忪的樹懶,用慢得令人發指的動作遞給她一張表格和一份巡邏區域圖。
“填好……放這裏……製服……有了吧……鑰匙……在桌上……自己拿……”
樹懶說完,腦袋一垂,似乎又睡著了。
它的名牌上寫著“閃電”。
朱迪拿起鑰匙,是兩把黃銅鑰匙,分別標著“巡邏車-7”和“東區崗亭”。
鑰匙冰涼,邊緣有些磨損。
“霍普斯治安官。”一個溫和醇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朱迪轉身。
一頭高大的、穿著得體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公牛站在她身後,他的角被打磨得光滑鋥亮,眼神卻像冰冷的岩石。
他的胸牌上寫著“局長 本傑明”。
牛局長。
守則第四條:若遇到眼神渙散、不停重複「我要回家」的動物,請立刻上報牛局長。
“局長。”
朱迪立正,耳朵微微垂下,做出恭敬的姿態。
“不必拘禮。”
牛局長的聲音依舊溫和,但目光在朱迪臉上停留了幾秒,像在評估一件物品。
“你妹妹的事情,我很遺憾。她是個……認真的協調員。我們會全力配合你的調查。”
“謝謝局長。”
“園區很大,也很複雜。”
牛局長慢慢說道,從口袋裏掏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支,但沒有點燃,隻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有些地方,為了安全,治安官也不需要去。
有些動物,為了和諧,治安官也最好不要問。你明白嗎?”
“我明白,局長。我會遵守守則,專注於我妹妹的失蹤案。”
“很好。”
牛局長點了點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她製服的左胸口袋,那裏放著那本暗紅色的守則手冊。
“記住,在這裏,規矩最大。遵守規矩,就能平安。不守規矩……”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弧度太小,轉瞬即逝。
“後果自負。去吧,你的巡邏區域在東區,從明天開始。今天可以先熟悉環境。”
牛局長說完,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
他的蹄子敲擊大理石地麵,發出“哢、哢、哢”的聲響,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