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生接到電話時,窗外正下著雨。
父親的嗓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一種粘稠的、不似活人的滯澀:“你奶奶走了,回來守靈。”
電話隨即結束通話,忙音單調地重複。
陳生盯著手機螢幕,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淚痕。
他二十四歲,在城市邊緣租著一間公寓,做著勉強餬口的設計工作,記憶裏關於陳家村的片段模糊得像是蒙了塵的舊照片。
奶奶?他甚至想不起她的臉。
但血緣是斬不斷的繩索。
他買了最近一班長途汽車票,顛簸了六個小時,又換乘破舊的三輪摩托,在盤山公路上盤旋。
天色漸暗時,司機指著前方彌漫的灰白色霧氣,用濃重的口音說:“前麵就是陳家村的地界了,車進不去,你自家走。”
陳生付了錢,拖著行李箱踏上土路。
霧濃得化不開,能見度不足十米。
兩側是影影綽綽的枯樹,枝椏扭曲伸展,像無數隻僵死的手。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聲都消失了,整個世界被浸泡在一種詭異的寂靜裏,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回蕩。
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隱約出現村口的石牌坊,上麵刻著“陳家村”三個字,字跡被歲月和苔蘚侵蝕得模糊不清。
牌坊下蹲著一隻貓,純黑色,皮毛在稀薄的霧氣中泛著啞光,一雙綠瑩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陳生心裏莫名一緊,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某些忌諱,加快腳步繞開了它。
村子靜得可怕。
沒有炊煙,沒有燈火,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黑洞洞的視窗像一隻隻瞎掉的眼睛。
青石板路濕滑,縫隙裏長出暗綠色的苔蘚。
他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村子最深處那棟老宅。
兩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褪了色的白燈籠,在靜止的霧氣中紋絲不動。
推開門,一股陳舊的黴味混合著線香的甜膩氣息撲麵而來。
天井裏空蕩蕩的,正堂的門敞開著,裏麵透出昏黃搖曳的光——那是整個村子裏唯一的光源。
靈堂。
正堂被佈置成靈堂的模樣。
正中一口厚重的黑木棺材,棺材頭前的供桌上擺著果品、一碗倒頭飯,還有三個白麵饅頭,每個饅頭頂端都有一點暗紅色的印記,像是幹涸的血。
三根粗大的白蠟燭立在棺材兩側及前方,燭火穩定地燃燒著,拉長著屋裏幾道沉默的影子。
他的父親、叔叔、還有兩個姑姑,分別跪坐在棺材兩側的草墊上。
他們穿著黑色的粗布衣服,臉色在燭光下顯得蠟黃僵硬。
聽到腳步聲,四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動作整齊得有些怪異。
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悲傷,甚至沒有任何表情,眼珠黑沉沉的,映著燭火,卻看不出絲毫光亮。
“來了。”
父親開口,聲音和電話裏一樣滯澀。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不太自然的凝滯,從懷裏摸出一張泛黃脆弱的紙,遞給陳生。
“這是守靈的規矩,八條,一條都不能錯。違了……禍及三代。”
陳生接過紙。
紙質粗糙,像是很多年前的東西,上麵的字是毛筆寫的,墨跡有些暈染,但依然能看清:
陳家村守靈守則
一、靈堂白燭三根,需長明,子時前若熄滅一根,需立即補燃;若子時三根同滅,則無論發生何事,絕不可檢視棺材。
二、供品饅頭每日更換,不可食用,尤其不可觸碰頂端紅印。
三、守靈人需衣冠整潔,心神守一,不可在靈堂內哭泣、喧嘩、瞌睡。
四、子時至寅時,若有黑貓闖入,需立即驅趕,絕不可使其靠近棺材三步之內。
五、若有親戚與你交談,可應答,但不可食用或接受其給予的任何物品。
六、若聞棺材內有異響,不可靠近,不可回應,不可開棺。
七、每夜醜時、寅時,需為祖宗牌位上香,香需一次點燃,不可中斷。
八、守靈共需三夜,三夜過後,方可離村。離村前,需在村口焚化此守則。
落款處沒有名字,隻有一個模糊的紅色指印。
“記牢了。”
叔叔也站了起來,他的嘴角在說話時輕微地扯動。
陳生忽然注意到,父親、叔叔、兩個姑姑,他們四人的嘴角,都有一條極其細微的、顏色略深的裂痕,從嘴角向內延伸不到一厘米,像是不小心撕裂了麵板,又像是……用線縫合後留下的淺淡痕跡。
“一定要記牢。”
姑姑重複,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陳生,瞳孔裏映出跳躍的燭火,卻依舊冰冷。
陳生壓下心頭怪異的感覺,點點頭,將守則小心摺好放入口袋。
他走到棺材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棺材的木料烏黑沉重,接縫處被一種暗紅色的、類似硃砂的混合物封得死死的,透不出一絲氣息。
奶奶就在這裏麵?怎麽死的?父親電話裏隻說了“猝死”。
燭火忽然搖曳了一下。
陳生下意識地抬頭,目光掃過對麵空蕩的牆角。
牆角堆放著一摞陳舊的紙錢,昏黃光線在那裏投下濃重的陰影。
就在那片陰影邊緣的牆麵上,他好像看到了一個暗紅色的手印。
一個很小的,孩子的手印。
他眨了下眼,再看過去,牆角隻有斑駁的牆皮和陰影,哪裏有什麽手印。
是燭光晃動造成的錯覺?還是連日的奔波讓自己眼花了?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
父親四人重新跪坐回去,如同四尊沒有生命的泥塑。
陳生跪在冰冷的磚地上,膝蓋生疼,耳邊隻有蠟燭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以及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他看著那三口饅頭上的紅點,越看越覺得那像是凝固的血珠。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打更聲——實際上,這村子裏怎麽可能有打更人?
子時到了。
幾乎在陳生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一股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從天井灌入靈堂!
嗚嗚的風聲像是低泣,三根蠟燭的火苗瘋狂亂舞,掙紮著,發出“噗”的一聲輕響——最靠近門口的那一根,滅了。
靈堂瞬間暗了一角。
與此同時——
“嚓……嚓……嚓……”
一種清晰的、緩慢的、富有規律的刮擦聲,從麵前那口封死的黑木棺材裏,傳了出來。
像是長長的、堅硬的指甲,正從內部,一下,又一下,刮擦著厚重的棺木。
陳生的血液瞬間涼了。
守則第六條:若聞棺材內有異響,不可靠近,不可回應,不可開棺。
他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棺材,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父親他們四個依然一動不動地跪坐著,對棺材裏的聲音和熄滅的蠟燭毫無反應,彷彿早已習慣,又彷彿……他們根本不在意。
刮擦聲持續著,不急不緩,每一下都像刮在陳生的神經上。
就在這時,靈堂門口,那道被風吹開的門縫外,黑暗裏,亮起了兩點幽綠的光。
那隻他在村口見過的純黑大貓,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蹲在了門檻外。
它端坐著,尾巴盤在身前,一雙綠得瘮人的貓眼,不再看陳生,而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靈堂正中那口正傳出指甲刮擦聲的黑木棺材。
守則第四條:若有黑貓闖入,需立即驅趕,絕不可使其靠近棺材三步之內。
陳生一個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撐著發麻的腿就要站起來,準備按照守則趕走這隻不祥的黑貓。
他剛抬起手——
“喵——嗷——!!!”
黑貓猛地弓起背,全身的毛炸開,對著棺材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淒厲嘶吼!
那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警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憤怒,完全不像貓叫,更像是什麽東西垂死的尖嚎!
棺材裏的刮擦聲,戛然而止。
靈堂裏,隻剩下貓嘶吼後的餘音,在死寂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