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微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她不敢睡覺,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個沙啞的聲音,和那沉重的砸門聲。
白天上課時總是走神,老師的講課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
她的黑眼圈越來越重,臉色蒼白得像個病人。
更糟糕的是,她開始發現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她的東西被動過。
水杯原本放在書桌左側,第二天早上醒來,會出現在右側。
筆記本的頁角有細微的摺痕,像是被人翻看過。
最讓她頭皮發麻的是那隻發卡——她睡前明明放在桌上,第二天早上,卻出現在張嵐的床頭櫃上。
銀色的蝴蝶發卡,在張嵐那堆專業書旁邊,顯得格格不入。
林微盯著那隻發卡,全身發冷。
她記得很清楚,昨晚睡覺前,她把發卡放在了桌上。
而現在,它在這裏。
是張嵐拿的嗎?
為什麽?
她是在警告什麽,還是在暗示什麽?
林微轉過頭,看向張嵐的床鋪。
床簾拉著,裏麵沒有一點聲音。
她又看向李彤,李彤背對著她,又在對著那麵蒙著黑布的鏡子梳頭。
一下,一下,緩慢而機械。
最後,她看向趙玥。
趙玥坐在椅子上,抱著她的兔子玩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微的脖子。
那眼神很古怪。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種混合了恐懼、同情和某種絕望的眼神。
她盯著林微的脖子,彷彿那裏有什麽東西,有什麽林微自己看不見、但趙玥能看見的東西。
林微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
麵板光滑,什麽都沒有。
“趙玥。”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趙玥渾身一顫,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兔子玩偶裏。
“你……在看什麽?”
林微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
趙玥瘋狂搖頭,頭發散下來,遮住了臉。
“你知道什麽,對不對?”
林微壓低聲音。
“關於這個宿舍,關於那些規矩,關於……那個東西。你知道,但你不說。為什麽?”
趙玥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眼淚在裏麵打轉。
“別問了……”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求求你,別問了……遵守規矩,不然我們都會死的……”
“誰會死?”
林微抓住她的肩膀,“告訴我,誰會死?是你?是我?還是我們所有人?”
趙玥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張開嘴,像是要說什麽,但就在這時——
“林微。”
張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得像冰。
林微轉過頭,看到張嵐站在宿舍門口,手裏拎著早餐,臉色陰沉得可怕。
“你在幹什麽?”
張嵐走進來,把早餐放在桌上,動作很重,塑料袋發出刺耳的響聲。
“我隻是——”
“隻是什麽?”
張嵐打斷她,走到趙玥身邊,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拽起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白天不說夜話,不要問不該問的事。
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林微站起來,聲音也提高了。
“我的東西被人動過!
我的發卡出現在你的桌子上!
趙玥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死人!
這他媽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個宿舍到底有什麽問題?”
張嵐盯著她,眼神銳利得像刀。
幾秒鍾的沉默,空氣幾乎凝固。
然後,張嵐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紮進林微的耳朵:
“如果你再問,如果你再碰不該碰的東西,如果你再不守規矩——”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
“——你會把它引來的。”
“它?”
林微抓住這個字眼,“它是什麽?那個腳步聲?那個聲音?它到底是什麽?”
張嵐沒有回答。
她拽著趙玥,把她拖到自己的床鋪前,然後轉身看著林微,眼神裏有一種林微看不懂的情緒——像是警告,又像是憐憫。
“今晚,無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不要拉開床簾。”
張嵐說,“記住,不要拉開床簾。否則,沒有人能救你。”
說完,她拉開床簾,把趙玥推進去,然後自己也爬了上去。
深藍色的床簾拉上,隔絕了所有視線。
林微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她看向李彤,李彤已經放下了梳子,正盯著那麵蒙著黑布的鏡子,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麽。
“李彤。”林微開口。
李彤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井,看不到底。
“你知道的,對不對?”
林微說,“你知道這個宿舍的秘密。你們都知道,但你們都不說。為什麽?”
李彤看了她幾秒,然後緩緩轉過頭,重新看向鏡子。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知道得太多,會死得很快。”
那天晚上,林微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床簾的頂部。
布料是深藍色的,但在黑暗裏,看起來幾乎是黑色。
上麵有一些細小的紋路,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血管,又像裂縫。
十一點,燈滅了。
腳步聲準時響起。
沙沙,沙沙,從門口開始,慢悠悠地走過來。
停在張嵐床前,喊她的名字。
然後李彤,然後趙玥,然後——
停在林微床前。
“林微……”
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聽起來更近了,彷彿說話的人就貼在床簾上,嘴唇幾乎碰到布料。
“你為什麽不理我……你是不是討厭我……”
林微閉上眼睛,在心裏默數。
一,二,三……
床簾開始動。
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有規律的起伏,而是一種更加劇烈的晃動。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外麵,用整個身體貼著床簾,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
林微能感覺到,那個東西現在就在她床簾的外麵,和她隻隔著一層布。
她能感覺到它的重量,感覺到它撥出的氣息——如果那東西有氣息的話。
“林微……讓我看看你……”
那聲音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響起的。
林微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床簾的拉鏈,動了。
很輕的一聲“刺啦”,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微猛地睜開眼睛,看到床簾的拉鏈正在被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拉開。
從外麵拉開。
不,不可能。
床簾的拉鏈在裏麵,外麵的人怎麽可能拉開?
但拉鏈確實在動。
金屬齒一點點分開,露出外麵濃稠的黑暗。林微能看到一隻手——蒼白,瘦骨嶙峋,指甲很長,很髒——正捏著拉鏈頭,慢慢地往下拉。
一點,一點。
縫隙越來越大。
林微能看到外麵的地板,能看到對麵床鋪的輪廓,能看到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
然後,她看到了一隻眼睛。
一隻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正貼在縫隙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那隻眼睛離她那麽近,近到她能看清瞳孔裏倒映出的、她自己驚恐的臉。
眼白是黃色的,布滿紅血絲,眼角有深褐色的分泌物。
它就那樣盯著她,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她的靈魂吸進去。
時間彷彿凝固了。
林微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她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呼吸。
她隻能睜大眼睛,和那隻眼睛對視,看著它一點點靠近,看著那張臉——如果那還能算是一張臉的話——慢慢從縫隙裏擠進來。
麵板是青灰色的,布滿了皺紋和疤痕。
嘴唇是紫黑色的,裂開了幾道口子,露出裏麵發黃的牙齒。
鼻子是歪的,像是被打斷過。
頭發稀疏,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或者說,曾經是女人的臉。
現在,它隻是一具會動的、充滿惡意的屍體。
“找到……你了……”
那東西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嘶啞的氣聲。
然後,它笑了。
嘴角咧開,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滿口發黃發黑的牙齒。
林微的理智終於崩潰了。
她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猛地伸出手,抓住床簾的兩邊,用力一拉——
“刺啦”一聲,拉鏈被徹底拉開。
床簾向兩邊分開,外麵的景象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宿舍裏一片黑暗,隻有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張嵐、李彤、趙玥的床簾都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一點動靜。
那隻眼睛,那張臉,消失了。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幻覺。
但林微知道那不是幻覺。
她的心髒還在瘋狂跳動,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她的牙齒在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音。
她喘著氣,從床上坐起來,看向宿舍的每個角落。
什麽都沒有。
沒有腳步聲,沒有那個沙啞的聲音,沒有那隻眼睛,沒有那張臉。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林微的視線掃過宿舍的每個角落,最後停在了門後的那麵鏡子上。
然後,她的呼吸停住了。
蒙著鏡子的黑布,被完全掀開了。
那麵全身鏡,此刻正**裸地立在牆邊,映出整個宿舍的景象。
鏡子裏,四張床鋪,三張床簾緊閉,一張床簾拉開,她坐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鬼。
而在鏡子的角落裏,在靠近陽台的位置,站著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是一個女生的背影。
長發,白衣,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林微猛地轉過頭,看向鏡子照出的那個位置。
那裏什麽都沒有。
空蕩蕩的,隻有地板和牆壁。
但鏡子裏,那個白色的背影還在。
它就站在那裏,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像。
林微的血液都涼了。
她死死盯著鏡子,盯著那個白色的背影,盯著那身衣服——那是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樣式很舊,像是很多年前的款式。
然後,那個背影,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下,像是轉過頭,想要回頭看。
但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張嵐的床簾裏傳來:
“林微。”
張嵐的聲音,很冷,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紮進林微的耳朵:
“你拉開床簾了。”
“你違反規則了。”
林微渾身一顫,猛地轉過頭,看向張嵐的床鋪。
深藍色的床簾緊閉,裏麵沒有一點光亮,沒有一點聲音。
“我……”
林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拉上床簾。”
張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現在。”
林微幾乎是下意識地照做了。
她手忙腳亂地拉上床簾,拉上拉鏈,然後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黑暗中,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能聽到血液流過耳膜的嗡鳴,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還有那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笑:
“你看見我了……你終於看見我了……”
林微猛地捂住耳朵,但那笑聲還是鑽進來,鑽進她的腦子,鑽進她的靈魂。
她閉上眼睛,瘋狂地在心裏默數,一,二,三,四……
數到一百,笑聲終於消失了。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在。
那雙眼睛,那張臉,那個白色的背影,還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癱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直到走廊裏傳來早起學生的腳步聲,直到宿舍裏的燈“啪”的一聲亮起。
光明驅散了黑暗,也驅散了一些恐懼。
林微慢慢地、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
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疼,像是被狠狠揍了一頓。
她拉開床簾,晨光刺眼,她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宿舍裏一切如常。
張嵐已經起床了,正坐在書桌前看書,姿勢和平時一模一樣。
李彤在梳頭,趙玥抱著兔子玩偶,眼睛又紅又腫。
彷彿昨晚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林微知道,發生過。
那隻眼睛,那張臉,那個白色的背影,都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到枕頭底下,去摸那張守則。
她要再看一遍那些規則,她要確認自己到底違反了哪一條,她要——
她的手指觸到了紙張。
但觸感不對。
原本的紙張是脆的,黃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
但現在,這張紙摸起來是濕的,黏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浸透了。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張紙從枕頭底下抽出來。
然後,她看到了。
原本的六條規則還在,但紙張的下方,多了一行字。
用暗紅色的、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一行新的規則:
“違反規則的人,會被它標記。”
那字跡很陌生,很扭曲,像是用左手寫的,或者是一個不會寫字的人寫的。
但林微盯著那行字,盯著那些筆畫,盯著那些轉折,盯著那些收筆的弧度——
她的血液,一點一點地涼了下來。
因為這行字的筆跡,和她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