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樓道裏的燈準時亮起。
刺眼的白光從床簾的縫隙裏漏進來,林微猛地睜開眼睛。
她保持著一個姿勢太久,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她緩了幾秒,才慢慢伸手,拉開床簾。
宿舍裏一切如常。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張嵐已經起床了,正坐在書桌前看書,姿勢和昨晚一模一樣。
李彤在對著那麵蒙著黑布的鏡子梳頭,一下,一下,緩慢而機械。
趙玥抱著她的兔子玩偶,蜷在椅子上,眼睛又紅又腫,像是哭過。
一切都和昨晚一樣,彷彿那腳步聲、那個聲音,都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醒了?”張嵐頭也不抬。
“趕緊收拾,七點半有課。”
林微從床上爬下來,腿有點軟。
她走到張嵐身邊,壓低聲音:“昨晚——”
“白天不說夜話。”
張嵐打斷她,聲音很冷,“會引來不幹淨的東西。”
“可是——”
“沒有可是。”
張嵐合上書,抬頭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得像刀。
“如果你還想在404住下去,就忘掉昨晚的事。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林微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她轉頭看向李彤,李彤還在梳頭,彷彿根本沒聽見她們的對話。
趙玥把頭埋得更低了,整個人幾乎要縮排玩偶裏。
詭異。
一切都太詭異了。
林微去公共水房洗漱。
水房在走廊盡頭,很大,有十幾個水龍頭,但此刻隻有三四個女生在洗漱。
她們看到林微進來,動作都頓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往旁邊挪了挪,和她拉開距離。
林微沒在意,開啟水龍頭。
冷水衝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忽然,她注意到鏡子裏的自己,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不是她在動。
是她還沒做出表情,鏡子裏的那個“她”,就已經露出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轉瞬即逝的微笑。
林微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鏡子裏的她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分毫不差,表情正常。
是看錯了嗎?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了嗎?
“喂。”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微轉過頭,是個不認識的女生,紮著馬尾,表情有些猶豫。
“你……是404的?”女生問,聲音很小。
林微點點頭。
女生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奇怪,像是同情,又像是恐懼。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水房裏沒有其他人注意這邊,才湊近一些,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勸你……能換宿舍就趕緊換。404……那間宿舍不幹淨。”
“什麽意思?”
女生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搖搖頭,轉身快步離開了。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林微一眼,那眼神讓林微很不舒服——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林微回到宿舍時,張嵐已經出去了。
李彤還坐在鏡子前梳頭,趙玥抱著兔子,眼睛盯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什麽。
“趙玥。”
林微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你昨晚……聽到什麽了嗎?”
趙玥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睛裏滿是驚恐。
她瘋狂地搖頭,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你別怕,我就是問問。”
林微放輕聲音,“那個腳步聲,還有那個聲音——”
“別問了!”
趙玥忽然尖叫起來,聲音刺耳得嚇人,“別問!求求你別問了!”
她抱著兔子,整個人縮排椅子裏,開始發抖。
不是輕微的顫抖,是劇烈的、控製不住的顫抖,像癲癇發作。
“好好好,我不問了,我不問了。”林微趕緊說。
但趙玥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一邊發抖一邊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嘴裏反複唸叨著:“會死的……不守規矩……都會死的……”
林微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這時,宿舍門開了,張嵐走進來,手裏拎著早餐。
看到屋裏的情景,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林微,我跟你說過什麽?”
張嵐把早餐放在桌上,聲音冷得像冰,“白天不說夜話。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我隻是——”
“隻是什麽?”
張嵐走到趙玥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很溫柔,但看向林微的眼神卻像刀子。
“你想知道真相?好,我告訴你。
真相就是,不守規矩的人,都死了。
上一個住你這個床位的女生,就是因為晚上拉開了床簾,第二天就不見了。
學校說她退學了,但你信嗎?”
林微的後背竄上一股寒意。
“所以,管好你的好奇心。”
張嵐一字一頓地說,“遵守規矩,我們都能活到畢業。否則——”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一整天,林微都心神不寧。
上課時,她總是忍不住看向窗外,看向4號樓的方向。
那棟老舊的建築在陽光下顯得更加陰森,牆壁上的裂紋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下午的課結束後,林微在圖書館待到很晚。
她不想回宿舍,那個地方讓她喘不過氣。
但天還是黑了,她不得不回去。
走到4號樓門口時,宿管阿姨正坐在值班室裏看電視。
看到林微,阿姨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裝作沒看見。
林微停下腳步。
她想起昨晚的腳步聲,那個沙啞的聲音,還有趙玥崩潰的樣子。
“阿姨。”
她走過去,敲了敲值班室的窗戶。
宿管阿姨抬起頭,表情很不自然:“什麽事?”
“我想問問……404宿舍,以前是不是出過什麽事?”
阿姨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你問這個幹什麽?誰讓你問的?”
“我就是——”
“我告訴你,不該問的別問!”
阿姨的聲音很嚴厲,但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恐懼。
“在404住,就好好住,別多事。晚上鎖好門,別亂接話,別亂看不該看的。記住了嗎?”
“可是——”
“沒有可是!”
阿姨打斷她,然後像是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緩了緩語氣,但依然很生硬。
“趕緊回去,馬上要鎖樓門了。”
林微還想說什麽,但阿姨已經轉身走回裏屋,還關上了門。
她站在值班室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裏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
所有人都知道些什麽,但所有人都不說。
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比直接的威脅更讓人恐懼。
回到404,張嵐和李彤都在。
張嵐在看書,李彤又在梳頭。
趙玥不在,她的床簾拉著,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覺。
“趙玥呢?”林微問。
“不舒服,睡了。”張嵐頭也不抬。
林微沒再問。
她放下書包,準備去洗澡,但走到衛生間門口時,她停住了。
那麵全身鏡,還蒙著黑布。
昨晚守則的第三條浮現在腦海裏:
“淩晨12:00後,不得使用門後的全身鏡。如果急需使用,必須保證至少兩人在場,且使用時間不得超過一分鍾。”
現在是晚上十點,還沒到十二點。
但李彤每次照鏡子,都隻敢掀開黑布的一角,而且照完之後臉色都會變得慘白。
為什麽?
林微走到鏡子前,伸手,捏住了黑布的一角。
布料很粗糙,像是用了很多年。
她猶豫了幾秒,然後猛地一拉——
黑布滑落。
鏡子裏映出她的臉,蒼白,疲憊,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鏡子裏的一切都很正常,鏡子就是鏡子,映出她,映出她身後的宿舍,映出正在看書的張嵐,映出在梳頭的李彤。
什麽都沒有。
林微盯著鏡子看了十幾秒,然後彎腰撿起黑布,重新蒙了上去。
轉身時,她發現李彤正看著她,眼神很古怪。
“你最好不要碰那個。”李彤說,聲音很輕。
“為什麽?”
李彤沒回答,隻是轉回頭,繼續梳頭。
一下,一下,緩慢而機械。
十點半,樓下的鐵門傳來“哐當”一聲巨響,是宿管阿姨鎖門的聲音。
十點五十,張嵐放下書,開始收拾東西。
“準備熄燈了。”她說。
林微爬上床,拉上床簾。
黑暗再次籠罩下來。她閉上眼睛,開始等。
等那個腳步聲。
十一點整,燈滅了。
腳步聲準時響起。
沙沙,沙沙,從門口開始,慢悠悠地走過來。
停在張嵐床前,喊她的名字。
然後李彤,然後趙玥,然後——
停在林微床前。
“林微……”
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彷彿說話的人就貼在床簾上,嘴唇幾乎碰到布料。
“你昨晚……為什麽不理我……”
林微死死咬住嘴唇,在心裏默數。
一,二,三……
“我知道你沒睡……我看到你睜著眼睛……”
四,五,六……
床簾又開始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晃動,而是有規律的、輕微的起伏,像是什麽東西在外麵,用指尖輕輕劃過布料。
七,八,九……
“你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不喜歡我……”
那聲音裏帶著一絲委屈,但更多的是某種病態的興奮。
林微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笑。
無聲的笑,但那種笑意透過床簾滲進來,冷得刺骨。
十,十一,十二……
腳步聲再次離開。
但這次,它沒有去陽台,而是停在了宿舍門口。
然後,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
很輕,很有節奏的三下。
然後是宿管阿姨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聽起來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查寢,開門。”
林微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守則第四條:“23:00後,無論任何人敲門,都不得回應,更不得開門。宿管查寢隻在22:30,除此之外的敲門聲,都不是宿管。”
現在的時間是十一點十五分。
敲門聲停了幾秒,又響起來。
這次更重了些:
“開門,查寢。”
林微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在瘋狂跳動,幾乎要衝破胸腔。
床簾外,張嵐、李彤、趙玥的床位一片死寂,彷彿她們根本就沒聽到敲門聲。
不,她們肯定聽到了。
她們隻是裝作沒聽到。
“林微,我知道你在裏麵。”
宿管阿姨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而是變得尖銳,扭曲,像是有人捏著她的嗓子在說話:
“開門,林微,開門……”
敲門聲變成了砸門。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砸在林微的心髒上。
門板在震動,整個床架都在跟著顫抖。
林微縮在床上,死死捂住耳朵,但那聲音還是鑽進來,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急:
“開門!林微!開門!”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我知道你沒睡!我知道你在聽!”
“開門!開!門!”
那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扭曲,最後幾乎不像人聲,而像某種野獸的嚎叫。
林微能感覺到眼淚流下來,但她不敢動,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她隻能在心裏瘋狂地數數,數到一百,數到一千,數到一萬——
砸門聲忽然停了。
毫無預兆地停了。
宿舍裏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微等了幾分鍾,纔敢慢慢鬆開捂住耳朵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汗,耳朵裏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點聲音。
很輕,很細微的聲音,從張嵐的床鋪方向傳來。
是摩擦聲。
像是有人在摩挲什麽東西,一下,一下,很慢,很有節奏。
林微屏住呼吸,仔細聽。
那聲音……是從張嵐床底下傳來的。
她在摩挲那個紅漆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