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標記”之後,林微的世界開始以一種緩慢而堅決的方式崩解。
起初是鏡子。
第三天早上,她在公共水房洗漱。
鏡子裏映出她蒼白的臉,黑眼圈濃重得像被人打過。
她開啟水龍頭,彎腰洗臉。
冷水潑在臉上,帶來片刻的清醒。
她直起身,用毛巾擦臉,然後抬起頭——
鏡子裏的她,動作慢了半拍。
不,不是慢了半拍。
是鏡子裏的那個“她”,在擦完臉後,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停了幾秒鍾,才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
整個過程像是延遲播放的視訊,動作僵硬,不自然。
林微僵在原地,手裏的毛巾掉進水池。
鏡子裏的她也僵住了,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其細微的、轉瞬即逝的微笑。
然後恢複正常。
後麵排隊洗漱的女生不耐煩地咳嗽了一聲。
林微猛地回過神,抓起毛巾,低頭快步離開了水房。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還有……同情的。
不,不是同情。
是恐懼。
從那天起,她開始避免照鏡子。
宿舍裏那麵全身鏡永遠蒙著黑布,水房的鏡子她隻敢匆匆一瞥,連手機螢幕黑屏時的反光,她都會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但鏡子隻是開始。
第四天,她從圖書館回來,走4號樓西側的樓梯。
那是棟老樓,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生鏽的鐵管。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一下,一下,很清晰。
走到三樓時,她聽到了第二個腳步聲。
很輕,很慢,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
林微猛地轉過身。
樓梯上空無一人。
昏黃的燈光下,隻有牆壁上斑駁的水漬,和角落裏堆積的雜物。
她等了十幾秒,什麽都沒有。
繼續上樓。
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次更近了,彷彿就在她身後兩級台階的地方。
她甚至能聽到那種細微的摩擦聲,像是軟底鞋在水泥地上拖行。
沙,沙,沙。
她不敢回頭,加快腳步。
四樓,轉彎,走廊。
腳步聲緊跟不捨,一步不落。
她走到404門口,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鑰匙。
插了三次才插進鎖孔,轉動,推門,衝進去,反手“砰”地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門外,腳步聲停在門口。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走遠了。
但林微知道,它沒走。
它就在這棟樓裏,在某個角落,在黑暗裏,在等她。
第五天,同層的女生徹底不和她說話了。
不是刻意迴避,是徹底的、徹底的隔絕。
水房裏,她一進去,正在洗漱的女生會立刻關掉水龍頭,低頭快步離開。
走廊裏遇到,對方會假裝沒看見,或者突然轉彎進旁邊的宿舍。
有一次她在洗衣房等洗衣機,兩個女生在門口聊天,看到她出來,聲音戛然而止,然後像見了鬼一樣匆匆散開。
她聽到過一些零碎的對話。
“……就是她,404那個……”
“……聽說被標記了……”
“……離遠點,會傳染的……”
傳染?
傳染什麽?
林微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越來越像個幽靈,在這棟樓裏遊蕩,所有人都躲著她,所有人都用那種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第六天,她在宿舍裏聞到了味道。
一股淡淡的、甜膩的腐臭味,像是放了很久的水果,又像是……肉。
味道很淡,時有時無,有時候在床底,有時候在牆角,有時候就在枕頭旁邊。
她問張嵐:“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張嵐從書裏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麵無表情:“沒有。”
“真的,一股臭味,像是——”
“我說了,沒有。”
張嵐打斷她,語氣冷硬。
“你太緊張了,出現幻覺了。我建議你去校醫院看看,開點安神的藥。”
林微沒再說話。
她知道張嵐在撒謊。
因為就在剛才,她看到張嵐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眉頭也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聞到了。
但她不說。
李彤的反應更直接。
那天下午,林微從外麵回來,推開宿舍門,李彤正站在那麵蒙著黑布的鏡子前。
聽到開門聲,李彤猛地轉過身,臉色煞白,眼神裏滿是驚恐。
她幾乎是撲到床邊,抓起自己的包,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宿舍,連門都沒關。
趙玥……趙玥已經不敢看她了。
每次林微在宿舍,趙玥都會抱著她的兔子玩偶,縮在椅子上,臉埋在玩偶裏,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如果林微不小心碰到她,哪怕隻是衣角擦過,她都會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蜷縮得更緊。
有一次,林微半夜起來上廁所,回來時看到趙玥的床簾開了一條縫。
月光從縫隙裏漏進去,她看到趙玥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唸叨什麽。
她湊近了一些,聽到了。
“不要找我……不要找我……不是我……不是我……”
第七天,張嵐終於攤牌了。
那天晚上十點,張嵐放下書,看著正在整理書包的林微,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林微,你搬出去吧。”
林微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張嵐。
張嵐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很冷,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什麽?”
“你搬出去。”
張嵐重複了一遍。
“我去找輔導員,就說宿舍關係不和,申請調換宿舍。
你應該也能感覺到,你在這裏,大家都不自在。”
“我不自在?”
林微的聲音提高了,“是你們不自在吧?是你們在排擠我,是你們——”
“是你在害我們!”
張嵐猛地站起來,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靜,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恐懼。
“你被標記了!你感覺不到嗎?
鏡子,腳步聲,味道,所有人都在躲著你!
你被它盯上了!你再待在這裏,我們都會被你害死的!”
宿舍裏一片死寂。
李彤停下了梳頭的動作,趙玥的啜泣聲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張嵐,看著林微。
林微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她看著張嵐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看著李彤蒼白的嘴唇,看著趙玥驚恐的眼睛。
“你們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她的聲音在抖,“你們早就知道我會被標記,你們早就知道——”
“對,我們知道!”
張嵐打斷她,胸口劇烈起伏。
“每一個住進404的人,都有可能被標記。
但隻要你守規矩,隻要你聽話,它就不會盯上你。
可是你呢?你拉開床簾了!你違反規則了!你把它引來了!”
“我沒有!”
林微尖叫,“是它先來的!是它先拉開我的床簾!是它——”
“那不重要!”
張嵐也提高了音量。
“重要的是你現在被標記了!
你的東西會自己移動,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所有人都在躲著你!
你再待下去,下一個死的不是你,是我們!”
死。
這個字像一把錘子,砸在林微的胸口。
“死?”她喃喃地重複,“誰會死?”
“上一個被標記的女生,三天後就失蹤了。”
張嵐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疲憊。
“學校說是退學,但她的東西都還在宿舍裏。
衣服,書,化妝品,全都還在。
人不見了。你說,她能去哪?”
林微的後背竄上一股寒意。
“所以,搬出去。”
張嵐看著她,眼神裏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們。搬出去,也許它就不會再跟著你了。也許你還能活。”
那天晚上,林微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床簾的頂部。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布料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晃動,在扭曲,在慢慢聚攏,又慢慢散開。
她想起了那張守則,想起了那行多出來的血字,想起了鏡子裏的那個白色背影。
然後,她想起來了。
那個紅漆木盒。
張嵐床底下的,那個紅漆木盒。
從第一天起,張嵐就嚴防死守,不讓她靠近那個盒子。
每次她往那邊看,張嵐都會立刻警覺起來,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
有一次她假裝東西掉到張嵐床底下,彎腰去撿,手剛伸進去,就被張嵐一把抓住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別碰。”
張嵐當時說,聲音很冷,“這不是你的東西。”
那個盒子裏,到底有什麽?
日記?照片?還是……別的什麽?
上一個被標記的女生,是不是也碰過那個盒子?
一個念頭慢慢地、慢慢地在她腦子裏成型,像藤蔓一樣纏繞,收緊。
如果……如果規則是假的呢?
如果規則不是保護她們,而是困住她們呢?
如果那個紅盒子裏,藏著真正的真相呢?
第二天早上,張嵐、李彤、趙玥都有專業課,上午三四節,下午一二節,一直到四點才會回來。
林微的課在下午三四節,她可以有一整個上午和中午的時間。
她決定留下來。
“你不去上課?”張嵐臨走前問,眼神裏滿是懷疑。
“頭疼,請假了。”林微躺在床上,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
張嵐沒再說什麽。
但林微能感覺到,她在門口站了幾秒,才關上門離開。
腳步聲遠去,樓道裏恢複了安靜。
林微又等了十分鍾,才從床上坐起來。
宿舍裏空無一人,隻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不知道為什麽,那些光斑看起來冷冷的,沒有溫度。
她爬下床,走到張嵐的床鋪前。
蹲下,看向床底。
那個紅漆木盒還在。
塞在最裏麵,上麵壓著幾本舊專業書,盒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盒子不大,大約三十厘米長,二十厘米寬,十五厘米高。
漆是暗紅色的,邊緣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暗黃色的木頭。
鎖是老式的銅鎖,很小,但看起來很結實。
林微伸手,把盒子拖出來。
盒子比她想象的重。
不是實木的那種重,而是裏麵裝了東西的那種沉甸甸的重量。
她把盒子放在地上,仔細打量。
鎖是銅的,已經有些氧化,泛著暗綠色的銅鏽。
鎖孔很小,普通的鑰匙肯定打不開。
但鎖本身並不複雜,看起來像是幾十年前的老式掛鎖,用點巧勁,也許能撬開。
她站起來,走到自己的書桌前,開啟抽屜。
裏麵有一些零碎的東西:剪刀、膠帶、回形針、一把很小的折疊刀,還有幾隻舊發卡。
她拿起那隻銀色的蝴蝶發卡——就是之前出現在張嵐桌上的那隻。
發卡的別針很細,但很硬。
她試著掰了掰,彈性很好。
也許可以。
她又拿起了那把折疊刀。
刀很小,刀刃隻有五厘米長,但很鋒利。
她記得這把刀是入學前在超市買的,本來是用來拆快遞的,但一直沒用上。
現在,也許能用上了。
她回到盒子前,蹲下,把發卡掰直,小心翼翼地插進鎖孔。
鎖芯很緊,發卡插進去很費勁。
她慢慢地轉動,試探,感受裏麵的結構。
哢噠。
很輕微的一聲,發卡碰到了什麽東西。
她停住,調整角度,再往裏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宿舍裏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發卡在鎖孔裏摩擦的細微聲響。
窗外的風吹得更大了,窗戶發出“哐哐”的響聲,像是有人在用力推。
林微的額頭冒出了汗。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莫名的興奮。
她離真相很近了,她能感覺到。
那個盒子裏,一定有她想要的答案。
為什麽會有那些規則。
為什麽她會覺得熟悉。
為什麽那個東西會知道她的名字。
為什麽——
“哢。”
一聲輕響。
鎖彈開了。
林微的手僵住了。
她盯著那把銅鎖,盯著那個彈開的鎖扣,心髒在胸腔裏狂跳。
她慢慢地把發卡抽出來,放在地上,然後伸手,捏住了鎖身。
冰涼的,帶著銅鏽粗糙的觸感。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拉——
鎖開了。
銅鎖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林微盯著那個盒子。
盒子靜靜地躺在地上,暗紅色的漆麵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現在,她隻要掀開盒蓋,就能看到裏麵的東西。
就能知道真相。
她伸出手,手指觸碰到盒蓋的邊緣。
木頭很光滑,很涼。
她慢慢地、慢慢地,掀開了盒蓋。
一股濃烈的黴味撲麵而來。
盒子裏,沒有她想象中的詛咒道具,沒有符咒,沒有骨頭,沒有頭發。
隻有三樣東西。
一遝用細繩捆著的、泛黃的紙張。
一張邊角磨損嚴重的黑白照片。
一把生鏽的水果刀。
林微盯著那三樣東西,心髒跳得更快了。
她先拿起了那把水果刀。
刀很舊,刀身布滿了暗紅色的鏽跡,刀刃上有好幾個缺口。
刀柄是木頭的,已經開裂,用黑色的膠帶纏了好幾圈。
她放下刀,拿起了那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已經磨損得發白,像是被人反複摩挲過。
照片上是四個女生,穿著很舊的校服,站在一棟樓前。
樓很眼熟——是4號樓,但看起來新很多,樓前的樹也小很多。
四個女生肩並肩站著,對著鏡頭微笑。最左邊的女生留著齊肩短發,戴一副眼鏡,笑容很淺。是張嵐。
不,不是張嵐,是長得和張嵐一模一樣的女生,但年紀看起來更大一些,像是二十多歲。
旁邊的女生個子很高,紮著馬尾,笑得很開朗。
再旁邊的女生很瘦小,縮在中間,笑容怯怯的。
最右邊的女生——
林微的手開始抖。
最右邊的女生,留著一頭長發,微微捲曲,眼睛很大,嘴角有一顆很小的痣。
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不,不是像。
是就是。
那張臉,那個笑容,那顆痣,那個發型,那個站姿——
那就是她。
但照片的背景是十年前的4號樓,照片裏的女生穿著她從未見過的舊校服。
她從未拍過這樣的照片,從未在這樣的背景下,和這樣三個人站在一起。
這是什麽時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是誰?
林微猛地翻過照片。
照片背麵,用藍色鋼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很工整:
“404宿舍,1996年9月,入學留念。左起:陳雪、王莉、劉倩、林薇。”
林薇。
不是林微,是林薇。
薔薇的薇。
但發音一模一樣。
林微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放下照片,去拿那遝用細繩捆著的紙張。
手指因為顫抖,解了好幾次才解開繩結。
紙張是普通的橫格紙,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有被水浸過的痕跡。
她翻開第一頁,上麵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工整的字跡:
“1996年9月1日,晴。
今天搬進404宿舍。
宿管阿姨給了鑰匙,說晚上鎖好門,別亂接話。
宿舍裏已經有三個人了:舍長陳雪,靠窗床位,床底下有個紅盒子;王莉,靠門床位,總在照鏡子;劉倩,膽小,總是哭。
我在枕頭下發現了一張紙條,《404住宿守則》,有六條規則,紙條邊上有像血的印記……”
林微的呼吸停住了。
她快速地往後翻。
“……昨晚熄燈後,有第五個腳步聲,停在床前喊我的名字……”
“……陳雪不讓問,說白天不說夜話……”
“……王莉隻敢掀開鏡子黑布一角,照完臉色慘白……”
“……守則第四條,23點後不能開門,昨晚宿管來敲門,聲音變了……”
“……我的東西被動過,發卡出現在陳雪桌上……”
“……劉倩看我的眼神很害怕……”
“……昨晚床簾被拉開了,一隻眼睛在看我……”
“……我拉開床簾,看到鏡子裏有白色背影,但外麵什麽都沒有……”
“……守則上多了一行字:‘違反規則的人,會被它標記。’字跡和我的一模一樣……”
一字不差。
所有的細節,所有的經曆,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困惑——
一字不差。
這不是日記。
這是她的經曆。
是她在過去七天裏,親身經曆的一切。
但日記的日期是1996年。
三十年前。
林微的手抖得拿不住紙。
紙張散落在地上,她跪在地上,一頁一頁地翻看。
越往後,字跡越潦草,越慌亂,最後幾頁幾乎是在瘋狂地塗寫:
“它就在我們中間!我知道!我能感覺到!”
“陳雪在撒謊!她床底下的盒子肯定有問題!”
“我要開啟它!我一定要開啟它!”
“真相就在裏麵!我知道!”
然後,最後一頁。
隻有一行字,用暗紅色的、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和她守則上多出來的那行字,筆跡一模一樣:
“規則是陷阱!它不是外來的,它就在我們四個裏麵!”
林微盯著那行字,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看向散落在地上的日記,看向那張黑白照片,看向那把生鏽的水果刀。
然後,她看向了門後的那麵鏡子。
黑布還蒙著。
但她在想,如果她現在掀開那塊布,鏡子裏會映出什麽?
是她自己?
還是三十年前的那個“林薇”?
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窗外,風忽然停了。
宿舍裏陷入一片死寂。
林微跪在地上,盯著那個空蕩蕩的紅盒子,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回響:
三十年前,有一個叫林薇的女生,住進了404宿舍。
她經曆了和她一模一樣的事情。
她開啟了這個紅盒子。
然後呢?
然後她去哪了?
她現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