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輪子在水泥地上滾動的聲音,在4號樓空曠的樓道裏被無限放大。
林微拖著那隻半舊的藍色行李箱,站在一扇墨綠色的鐵門前。
門牌上,“404”三個數字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
樓道裏的燈壞了三盞,僅剩的一盞在走廊盡頭明明滅滅,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像某種在地麵蠕動的怪物。
空氣裏有股散不去的味道——黴味混著鐵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於消毒水卻又更加刺鼻的氣味。
牆壁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淡綠色油漆,此刻已經布滿裂紋和暗黃的水漬,像老人臉上的斑。
“404……”
她念出這個數字,心裏莫名有些發毛。
報到那天輔導員說過,老校區宿舍緊張,有些新生會被安排到4號樓。
據說這棟樓建於九十年代初,牆厚窗小,冬冷夏熱,但至少是四人間,有獨立衛生間。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鎖芯發出艱澀的“哢噠”聲,像是很久沒人開過。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更濃的黴味撲麵而來。林微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拖著箱子走進去。
宿舍不大,大約十五平米。
左右兩側各擺著兩張上床下桌,靠窗的兩張床位已經有人了。
正對門的牆壁上掛著一麵全身鏡,此刻被一塊黑布嚴嚴實實地蒙著,布料邊緣垂下幾縷流蘇,在穿堂風裏微微晃動。
“來了?”
靠窗左側床位的女生轉過頭。
她留著齊肩短發,戴一副黑框眼鏡,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銳利。
她手裏正拿著一本厚厚的專業書,書頁已經泛黃卷邊。
“我叫張嵐,舍長。”
她說話語速很快,像在趕時間。
“你的床位是靠門右邊那個。晚上十一點熄燈,十點半鎖樓門,別遲到。”
林微點點頭,把箱子拖到指定床位下。
另外兩個室友也在——靠門左邊的女生背對著她,正對著那麵蒙著黑布的鏡子梳頭。
她的頭發很長,幾乎垂到腰際,梳頭的動作緩慢而僵硬,一下,一下,彷彿不是在梳頭,而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靠窗右側的女生個子小小的,蜷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她時不時偷瞄林微一眼,眼神接觸的瞬間又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移開。
“我叫林微,新聞係的。”
林微主動開口,試圖打破這詭異的沉默。
“李彤。”
梳頭的女生頭也不回,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趙、趙玥……”
靠窗的女生小聲說,說完又立刻低下頭,彷彿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張嵐放下書,從床上爬下來。
她的動作很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她走到林微麵前,神情嚴肅得不像個大學生,倒像是訓導主任。
“有些事得先跟你說清楚。”
張嵐壓低聲音,“404宿舍,有規矩。”
林微一愣:“規矩?”
“對,規矩。”
張嵐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展開遞給她。
“你自己看。看完了收好,別給外人看,也別問為什麽。
遵守規矩,我們都能安安穩穩住到畢業。不守規矩——”
她頓了頓,沒說完,但眼神裏的警告意味已經足夠明顯。
林微接過紙條。
紙張是普通的橫格紙,但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有被反複折疊的痕跡。
紙上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六行字,字跡工整得有些刻板:
【404住宿守則】
1. 晚上23:00熄燈後,必須立即拉上床簾。
熄燈後至次日6:00,無論聽到任何聲音,都不得拉開床簾,不得向外窺視。
2. 宿舍內任何時候都不得談論、詢問、猜測與“它”相關的事。
如果有人說漏嘴,立即轉移話題。
3. 淩晨12:00後,不得使用門後的全身鏡。
如果急需使用,必須保證至少兩人在場,且使用時間不得超過一分鍾。
4. 23:00後,無論任何人敲門,都不得回應,更不得開門。
宿管查寢隻在22:30,除此之外的敲門聲,都不是宿管。
5. 不得擅自觸碰、移動、翻看舍友的私人物品,尤其是床底和櫃子上鎖的部分。
6. 如果感覺到“被注視”,立即閉上眼睛,在心裏默數到一百。
數完之前,無論如何不能睜眼。
林微讀完,抬起頭,張嵐正盯著她。
“記住了?”
“……記住了。”
林微說,但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可是這些規矩——”
“沒有可是。”
張嵐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規矩就是規矩。你隻需要遵守,不需要問為什麽。如果你想在404平平安安住下去的話。”
她的目光掃過宿舍的另外兩個人。
李彤還在梳頭,彷彿根本沒聽見她們的對話。
趙玥把頭埋得更低了,整個人幾乎要縮排椅子裏。
林微把紙條摺好,塞進牛仔褲口袋。
行李箱很沉,她得先把東西整理出來。
爬上床鋪時,她注意到張嵐床底下露出一個暗紅色的邊角——
那是個木頭盒子,漆麵斑駁,看大小像是裝鞋的,但被塞在最裏麵,上麵還壓著幾本舊書。
趙玥的床鋪很整潔,整潔得有些過分——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枕頭擺在正中央,床單上一個褶子都沒有。
但她的枕頭上,放著一隻很舊的毛絨兔子,一隻耳朵已經開線,露出裏麵發黃的棉絮。
李彤的床位最簡單,除了一床被子和枕頭,幾乎什麽都沒有。
但她的桌麵上,擺著整整一排梳子——木梳、牛角梳、塑料梳,大大小小十幾把,排列得整整齊齊。
“對了。”
張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宿舍裏格外清晰。
“如果你在枕頭下麵發現什麽……別大驚小怪。那是上一屆留下來的,算是,嗯,傳統。”
林微心裏一緊。
她跪在床上,慢慢掀開枕頭。
枕頭下麵,壓著一張紙。
和剛才張嵐給她的紙條不同,這張紙更黃,更脆,邊緣甚至有被燒過的焦痕。
紙張中央,用暗紅色的筆跡,寫著一模一樣的六條規則。
隻是在這張紙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
“千萬別相信——”
後麵的字被什麽東西抹掉了,隻留下一團汙漬,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汙漬的顏色很深,接近褐色。
像幹涸的血。
林微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發現張嵐正看著她。
“看完了就收好。”
張嵐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晚上睡覺時,放在枕頭底下。別問為什麽。”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遠處的教學樓亮起零星的燈光,像漂浮在夜色裏的螢火。
4號樓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水管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像是風,又像是別的什麽。
李彤終於梳完了頭。
她把梳子放回桌麵,走到門邊,伸手摸了摸那塊蒙著鏡子的黑布。
她的手指很白,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透明。
她就那樣站了幾秒鍾,然後轉身,一言不發地爬上了自己的床鋪,拉上了床簾。
深藍色的床簾,厚實得不透光。
趙玥也默默爬上床。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驚動什麽。
上床後,她先抱起那隻舊兔子,緊緊摟在懷裏,然後才拉上床簾。
張嵐看了看錶:“十點五十了。準備熄燈。”
她說完,也爬上了自己的床鋪。
深藍色的床簾拉上,發出“唰”的一聲輕響。
林微還坐在床上,手裏攥著那張泛黃的紙條。紙條邊緣粗糙,摩擦著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感。
她該拉上床簾嗎?
可是這規矩太奇怪了。
為什麽不能拉開床簾?
為什麽不能照鏡子?
為什麽不能回應敲門?
“林微。”
張嵐的聲音從床簾裏傳來,很輕,但很冷。
“拉上床簾。現在。”
林微咬咬牙,還是伸手拉上了床簾。
布料很厚,一拉上,整個世界就隻剩下床鋪這個狹小的空間。
床頭的小夜燈發出微弱的光,勉強照亮周圍一米見方的範圍。
床簾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聲音。
宿舍裏安靜得可怕,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血液流過耳膜的嗡鳴。
她躺下來,睜著眼睛盯著床簾的頂部。
布料是深藍色的,但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幾乎是黑色。
上麵有一些細小的紋路,像血管,又像裂縫。
十一點整,走廊裏傳來“啪”的一聲輕響。
所有的燈都滅了。
不是循序漸進的暗下來,是突然的、徹底的黑暗。連應急燈都沒有亮。
林微屏住呼吸,在絕對的黑暗裏,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咚。咚。咚。
然後,她聽到了別的聲音。
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門口傳來。
不是高跟鞋,不是皮鞋,是那種軟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沙沙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地上拖行。
腳步聲不緊不慢,從門口開始,沿著宿舍中央的過道,一步一步走過來。
林微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她死死攥著那張紙條,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那腳步聲停在了她的床鋪前。
就停在床簾外麵。
她能感覺到——不是聽到,是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站在那裏,隔著厚厚的布料,一動不動地站著。
沒有呼吸聲,沒有衣服摩擦聲,什麽都沒有,隻有那種無形的、沉重的存在感,像一塊冰,從床簾外滲進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也許隻過了幾秒,也許過了幾分鍾,林微分不清。
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裏,時間失去了意義。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是個女人的聲音,沙啞,幹澀,像很久沒說過話,又像是聲帶被什麽東西撕裂過。
那個聲音輕輕地、一字一頓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林……微……”
林微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裏默數。
一,二,三……
那聲音等了幾秒,又喊了一遍,這次更近了些,彷彿說話的人就貼在床簾上:
“林微……你睡了嗎……”
四,五,六……
她能感覺到床簾在動。不是被風吹動的晃動,而是有什麽東西,在從外麵,輕輕撫摸布料。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
七,八,九……
“我知道你沒睡……”
那聲音笑了。
很輕的笑聲,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指甲刮過玻璃。
十,十一,十二……
床簾的晃動停止了。
腳步聲再次響起,沙沙的,慢悠悠的,從她的床前離開,走向下一個床位。
然後停下,又響起那個沙啞的聲音:
“張……嵐……”
然後是李彤,趙玥。
那東西在每一個床鋪前都停了幾秒,喊出她們的名字。
沒有人回應。
整個宿舍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個聲音,和那緩慢的腳步聲,在黑暗裏遊蕩。
最後,腳步聲走向陽台,然後消失了。
徹底的消失,沒有一點預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林微還在數。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她數到一百,睜開眼睛,眼前還是一片黑暗。
她不敢動,就這樣躺著,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纔在極度的疲憊中,昏昏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