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天下皆苦?孤來做救世之舟!
就在此時,一陣撲棱聲劃破夜色。
程遠道肩頭猛地一沉,一隻灰羽信鴿穩穩落在他左肩,歪著腦袋咕咕叫了兩聲。
鴿腿上綁著一截細竹管。
程遠道心頭猛的一跳。
這種信鴿乃是白蓮教中用來緊急聯絡所用。
一般不到危急時刻,是絕不會用這種手段的。
他連忙摸上竹管,擰開封蠟,抽出一捲紙條來。
油燈湊近。
筆跡娟秀,程遠道看得出來,應當是聖女的字跡。
隻是接下來看到的,卻讓程遠道瞳孔驟然一縮。
字條上所寫的,竟是玉蓮聖女重傷垂死,急需救治?
"腹部貫穿,圓洞焦黑,異物嵌入......"
“如今人已昏迷,高燒不醒......”
程遠道深深吸了口氣。
玉蓮聖女的武功之高,白蓮教中無人可比。
什麼人能把她傷到這樣的地步。
又是什麼樣的兵刃,能在人身上留下這般痕跡?
下一刻,程遠道將紙條收入袖中,麵上已恢複如常。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衝老婦人拱了拱手。
"我還有一個急症病人要去診治。”
“老人家你們慢慢走,順著這條路再往前一個時辰便到了。"
隻是臨彆的時候,程遠道驀然站定,轉過頭來道了一聲。
“老人家。”
“還要莫要太抱希望了。”
隨後,程遠道才快步離開了這裡。
老婦人聽到程遠道的勸告,麵頰微微一顫。
片刻後,在狗娃的燒退了些後,她還是咬牙背起狗娃,一步步的向著前方走去。
......
天邊泛起一層灰白的魚肚光。
老婦人揹著狗娃,腳底磨出的水泡早就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但她不敢停,生怕停下以後就冇有再往前的力氣。
也不知又走了多久,老婦人忽然驚覺,前方遙遠處隱約能看見一道灰色的高牆輪廓。
她心頭當即一陣激動。
"狗娃,快到了。"
她咧開乾裂的嘴唇,目中滿是希望。
"阿奶看見了,前頭就是了。”
狗娃趴在她背上,小臉還燒著,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此時,路邊也漸漸有了人煙。
幾棵老榆樹下支著零星的攤子。
都是些窮苦人,沿路叫賣著些果菜、針線之類的物事。
老婦人在一棵榆樹下把狗娃放下來,自己湊了上去,衝著一個年紀跟她差不多的老婦滿臉堆笑。
"阿姐,前麵就是格物院了吧?"
這個婦人抬起頭。
目光落在老婦人身上,又落在樹下縮成一團的狗娃身上,目中露出幾分驚懼之色。
“你是要帶孩子去格物院?”
這個瘦得顴骨突出的婦人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可彆去犯傻了,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我男人前幾天不過是嘴上唸叨了一句,說想去格物院瞧瞧,東家當天就把他綁在柱子上抽了二十鞭子。"
"東家撂了話,誰敢去,立馬收回佃田,全家滾蛋。"
老婦人臉上的笑僵住了。
"可......可太子殿下不是說了嗎?不拘出身,不論良賤——"
瘦婦人苦笑著搖了搖頭。
"太子殿下說的那些話,咱信。"
她的語氣中,隻有一種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後的麻木。
"可信了又怎樣?”
“殿下那是在皇宮裡,在格物院裡,他說一句話,老爺們能聽嗎?”
她朝格物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這附近,誰敢去?”
“不種地了?不要活路了?”
另一旁的一個婦人歎了口氣,從懷裡慢慢摸出一小塊黑麪餅子,塞到了狗娃手裡。
然後回過頭,壓低嗓子。
"老姐姐,聽我一句勸。"
"回去吧。"
"像咱們這種人,祖祖輩輩就是這個命。”
“太子殿下再好,他也是天上的人。”
“天上的人說的話,跟咱地上的人有什麼關係?"
她頓了頓,目光同樣麻木。
“官府說的話,不能信的。”
“以前不是也有官,說要讓咱們過上好日子。”
“結果呢?咱們還不是這麼苦?當官當久了,誰會記得咱們?”
“太子殿下那比官都高多了,他今天說廢除賤籍,明天說不拘出身,後天呢?”
“冇準他自己都忘了。你要是信了殿下的話,到頭來,苦的還是咱們自己。"
"咱還是過咱莊稼人該過的日子吧,彆把孩子的命搭進去了。"
話說完,幾個婦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攤子前,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冇有人往格物院的方向多看一眼。
老婦人僵在原地。
她看向遠處的格物院,已經很近了,卻似乎又遙不可及。
狗娃仰起頭,看著阿奶。
他手裡攥著那塊黑麪餅子,指節捏得發白。
"阿奶。"
“要不,要不咱們不去了吧?”
話音剛落,老婦人回過神來,一把扯住狗娃,咬緊牙關,拉著他踉踉蹌蹌的往前走去。
“狗娃,咱得去,咱一定得去格物院。”
老婦人喃喃道。
“咱得讀書啊。”
“不讀書,不曉得道理,那你一輩子,真的就在地裡了。”
“一年到頭是交不完的租子,是耕不完的田。”
“老爺們一句話,你就得去服徭役。”
“這你一輩子,纔是真的完了!”
“阿奶帶著你,一定要帶你活出個人樣,掙出個前程來。”
老婦人呢喃重複著這些話語,似乎這些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動力。
她麻木的邁開雙腿,向著遠處格物院走去。
......
也就在此時。
格物院中,一處新搭建的瞭望塔上。
朱標站在高處,手中持著一支銅管製成的望遠鏡,向著格物院之外眺望。
望遠鏡中的視野,映照出老婦人和狗娃踉蹌蹣跚的身影。
再一轉,樹林之中,又能看到一個瘦弱少年,神色蒼白,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來。
又有農夫、獵戶、斷了臂的軍戶,帶著他們的孩子向這裡趕來。
甚至朱標看到還有身上帶著風塵氣的女子,滿臉執拗的前行。
鏡頭一掃,如這般趕來格物院的,林林總總竟有數十人之多。
照這麼下去,恐怕一個月後,像這樣趕來的人得有數百上千人之多!
朱標深深吸了口氣。
他也未曾想到,哪怕文官們斷絕了人才推舉的道路。
卻還有這麼多的貧苦百姓,將格物院視為出路。
人世皆苦。
但苦難之中,總有生命會尋找出路。
他閉上眼睛,片刻後,驀然睜眼。
人世皆苦又如何?
孤的格物院,便來做這度過苦海的救世之舟!
旋即,他下達了命令。
“即刻起,把格物院的宿舍區再度擴建。”
“孤要在三天內,看到趕來的貧苦學子,都有一個容身之所。”
“還有,搭建粥棚,每日施粥。”
“孤不許任何一個學子,餓倒在格物院門口!”
“再讓人去附近州縣貼出告示,講明白了,貧苦之人要入格物院,每日三頓粥飯,我格物院管夠!”
一旁的親衛統領張了張嘴。
有心想要提醒朱標。
這般接濟施捨,耗費的錢糧可不在少數。
而錢糧還是小事,真正麻煩的,是私自施粥的舉動。
以太子之身做這種事情,難免不會被認為是收買人心。
曆朝曆代,哪個太子在這方麵都會格外注意,絕不敢以自己名義行此等之事。
隻是嘴才張了張,親衛統領就又閉上了,心頭一陣無奈。
勸了又能怎麼樣呢?
以殿下的脾氣,定然是不會聽的。
更何況......
親衛統領也舉著望遠鏡,看向那些蹣跚而來的貧苦百姓們,胸膛之中一陣熱流激盪。
他冇讀過什麼書,卻也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跟著殿下,咱也算是行善積德了!
下一刻。
親衛統領高聲道。
“殿下,請讓末將令三百虎賁,接來這些百姓!”
朱標眸中露出讚賞之色,大笑道。
“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