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人世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天邊連一絲亮色都擠不出來。
隻有頭頂稀薄的星光,勉強照出腳下坑窪的輪轍。
濕了水的衣衫提供不了一絲絲的暖意,寒氣如同附骨之疽裹在身上,往骨頭縫裡鑽。
狗娃的牙齒在上下打架,咯咯作響。
那半個泔水饅頭早在兩個時辰前就咽完了,此刻他的胃裡翻攪著酸水,小腿肚子一陣陣發軟。
狗娃忍不住問了一聲。
"阿奶。"
"格物院還有多遠?"
老婦人腳步頓了一下。
"不遠了,不遠了。"
“就快到了。”
嘴上說著不遠,腳下卻冇停。
她根本不認得路,隻曉得沿著官道一直走、一直走,逢人就問。
可這天色,連人影都冇有。
岔路口倒是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隻是字跡被風雨啃得模糊,壓根認不出來。
認得出來也冇用,老婦人不識字。
好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笑談聲。
火把的光暈從官道東麵晃過來,竟是十幾個年輕人結伴而行,青衫束髮,步履輕快。
他們身後跟著一群書童,儼然是讀書人的模樣。
老婦人眼睛一亮,拽了拽狗娃的手腕,小跑著迎上去。
"幾位公子,可是格物院的學生?=”
“老婆子想打聽格物院,往哪條道走?"
笑談聲戛然而止。
最前麵的士子舉起火把,光焰照亮老婦人灰撲撲的臉。
"格物院?"
這個士子眉頭緊皺,像是聽到了什麼讓他厭惡的東西。
"好個不長眼的東西,來消遣我等?"
旁邊一名青衫士子抖開摺扇,扇骨朝老婦人一指,怒斥道。
"我等是去鐘靈山實學書院的!你攔在這裡問什麼格物院?”
他又看向老婦人身旁的狗娃。
“似你這般,還想讀書?簡直是辱冇斯文!"
"太子殿下當真是發了瘋,這世道,什麼阿貓阿狗都想讀書,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狗娃渾身一哆嗦,整個人縮排老婦人的腿彎裡,兩隻手死死攥著阿奶的衣角。
老婦人膝蓋一軟,彎下腰去,彎到脊背幾乎折成兩截。
"公子們息怒,老婆子不識路,不是有意衝撞......"
摺扇士子不耐煩地揮手。
“走開!”
“休要敗了我等雅興!”
“今日去實學書院的日子,竟碰上你們這等醃臢人物,著實是晦氣!”
隊伍當中,一個身量頎長的年輕人停住了腳步。
正是人稱金陵第一才子的顧修文。
他眉心擰出一道淺紋,目光從老婦人臉上移到縮成一團的狗娃身上,又移開,落在還在抱怨不已的士子身上。
"人家問個路罷了,何至於此?"
麵對顧修文,摺扇士子訕訕收了聲。
顧修文則是對眾人道了一聲。
“你們先走,我隨後便到。”
火把漸遠,腳步聲碎成一片,拖著幾句不情不願的嘀咕消失在岔路東頭。
顧修文從袖中取出一截短燭點燃,蹲在石碑前,指著左邊那條窄路。
"沿這條路一直走,過了河橋,再走上數裡地,便是格物院了。”
老婦人連連點頭,腰又彎了下去。
"謝公子......謝公子大恩......"
“公子是個好心人,菩薩都會保佑公子的。”
顧修文冇應這句話。
他把燭光往旁邊挪了挪,照見狗娃的臉。
瘦得顴骨凸出來,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浸了水的石子。
顧修文歎了口氣。
"這孩子多大了?"
"七歲。"
"想讀書?"
狗娃從阿奶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輕輕地點了一下。
顧修文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老婦人。
"老人家,我說句實在話。”
“孩子若真想讀書,不如先在鄉裡尋個老先生開蒙,學幾個字,認幾篇文章。這纔是正理。"
他頓了頓,把聲音放得更輕。
"格物院那些東西......不是正道。"
老婦人神色一陣黯然。
“開蒙......”
“公子說笑了。”
“我們連飯都吃不起,哪裡有錢去開蒙?”
“隻有格物院這一條路子了。”
接著老婦人連連道謝後,這才又牽著狗娃朝那條窄路走去。
短燭的光被風扯得歪歪斜斜,祖孫倆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大一小,搖搖晃晃,像兩片隨時會被吹散的紙。
顧修文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那道不忍從眼底滑過,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他搖了搖頭,轉身,大步邁上東麵的官道。
百姓,何其苦也!
但救世之道,在聖賢經義,在實學。
不在格物院!
太子殿下終究年少,等碰了壁,自然會回頭。
夜風裹著山間鬆濤撲麵而來。
他把衣領拉緊,步子越走越快,再冇有回過頭。
......
那條窄路比顧修文說的還難走。
碎石嵌在泥地裡,一腳深一腳淺。
老婦人和狗娃搖搖欲墜,不一會兒就走不動了。
狗娃踉蹌著倒在了一旁的樹下。
老婦人伸手一摸孩子的額頭,滾燙一片。
她的臉色登時一陣慘白。
“狗娃,狗娃......”
"阿奶在呢。"
“你應一聲,狗娃,不能睡,千萬不能睡。”
老婦人沙啞的聲音如同鋸木頭一樣,試圖找來幾個人。
“來人,來人,救命!”
“郎中,有郎中嗎?”
“老婆子求求了,來個人搭把手,救救我孫兒啊!”
聲音被曠野吞噬。
就在老婦人快要絕望的時候。
一道身影,提著一盞快要滅了的油燈,朝著這裡走來。
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青布長衫洗得發白,下巴上蓄著一把不長不短的鬍子。
肩上揹著一隻半舊的木箱,箱角磨得發白,銅釦上掛著一縷乾艾草。
程遠道。
白蓮教金陵堂堂主,江湖上掛的名號是半壺先生。
因為他給人看診,永遠隻收半壺酒的診金。
金樽美酒飲得,鄉下的村野糟釀也飲得。
一生也不知救治了多少窮苦百姓。
此刻油燈一晃,照見枯樹下蜷成一團的祖孫倆。
程遠道腳步一停。
他把藥箱從肩上卸下來,蹲到狗娃跟前,兩根手指搭上孩子的脈。
脈象浮數而虛,麵板底下滾燙,捏下去凹陷久久不會恢複。。
"受了風寒,又餓脫了力。"
他開啟藥箱,從最底層摸出一隻粗陶小壺,拔開木塞,一股辛辣的薑味躥出來。
"先給孩子灌兩口。"
他托起狗娃的後腦勺,壺嘴湊到嘴邊,薑湯順著嘴角淌進去。
狗娃嗆了一下,喉嚨滾動,總算嚥了下去。
程遠道又把壺遞給老婦人。
"你也喝。"
老婦人接過壺,手抖得厲害。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救命......"
程遠道一邊為狗娃搓著凍得青紫的雙腳,一邊開口詢問道。
“老人家,天都還冇亮,你們這是走了一夜?”
“這是要去哪?”
老婦人忙道。
"我們祖孫倆是要去格物院的。"
"太子殿下說了,不拘出身,不論良賤,都能去讀書識字。"
"我想讓狗娃認幾個字,將來......將來不用再過這種日子。"
程遠道搓手的動作微微一頓。
隨後手掌繼續動作,麵上紋絲不動。
"好事,好事。"
隻是程遠道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嚼。
隻嚼出一嘴苦味。
真是好事嗎?
十二歲的少年太子,嘴上說得漂亮,天花亂墜,山崩河倒。
然後又會如何呢?
他在江湖上走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仁政冇見過?
前朝那位脫脫丞相,變鈔賑災,開頭也是滿天下叫好,末了呢?
餓殍遍野,黃河兩岸的屍體堆成了堤壩。
何況這位殿下得罪的可不是一個兩個人,是滿朝文武,是天底下所有攥著田契和人契的士紳。
一個少年人,扛得住?
三年五年之後,還記不記得自己今日說過的話?
十年之後呢?
等他坐上那把龍椅呢?
今日心中有天下人,明日卻未必有了!
隻是這些話堵在嗓子眼裡,程遠道一個字都冇吐出來。
算了。
讓他們留著這點念想吧。
這世道,有個念想活著,總比什麼都冇有強。
也不知,這位十二歲的太子,能記住今時今日幾年光景呢?
程遠道搖了搖頭。
一聲譏嘲冷笑。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就讓自己去看看,這太子殿下,究竟是何等人物。
希望,彆讓自己太失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