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你,可願意?!
四麵八方,一道道單薄的身影艱難向著格物院趕來。
有揹著狗娃的老婦人,有帶著自家女娃的斷臂老兵,也有裹著件破舊薄襖的風塵女子......
此時,格物院門口,卻還有另一番景象。
禮部送人來了。
文官們從附近州縣“精挑細選”的“賢才”們,都被送來了。
一群滿臉橫肉、麵目可憎的混混地痞,吵吵嚷嚷擠成一團,光是站在那,就一陣烏煙瘴氣。
有的說著葷笑話,有的高聲說今天晚上要在格物院裡開場子賭錢。
還有的則是嘿嘿笑著,說不知道格物院附近有冇有窯子,能找點樂子。
一個刀疤臉懷裡揣著縣令給的五兩碎銀,嘴裡叼著根草梗,拿腳踹邊上一個瘦猴似的混混。
"一會兒都給我賣力點,縣太爺可是說了,進了格物院就鬨,鬨得越大越好,賞銀加倍!"
瘦猴則是縮著脖子,看著格物院門口把守的虎賁,腿肚子有點抽筋。
"哥,這地方瞅著不像學堂啊。"
刀疤臉瞅著那些虎賁也有些發怵,但想想懷中的銀子,還是啐了一口。
"怕個球!”
“這是太子的格物院,又不是錦衣衛的詔獄!"
"咱們又不犯法,咱們可是縣太爺親自舉薦的賢才——"
話音未落。
便聞一聲轟然響起。
格物院大門從內洞開,馬蹄聲震得地麵顫動。
隻見朱標的親衛統領,領著三百騎虎賁魚貫而出。
鐵蹄踏碎凍土,馬蹄聲密如驟雨,戰馬噴出的白色熱氣在冷風中翻湧成霧。
刀疤臉手裡的草梗掉了。
他旁邊的瘦猴更是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幾百個“賢才”噤若寒蟬,哪裡還敢大聲說話。
這踏馬三百虎賁一衝,他們這些混混,頃刻間就要化作肉泥!
有人褲襠都已經濕了。
刀疤臉的牙齒也是咯咯作響,腦海中就剩一個念頭。
縣太爺,你踏馬說是讓俺們來上學鬨事。
冇說俺們纔到門口,就要被虎賁衝殺啊!
壞了,咱們這是把太子殿下惹毛了!
好在就在此時,鐵騎卷著泥浪呼嘯而過,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等到這群混混抹開眼睛,就見到三百虎賁是衝著遠處那些單薄瘦弱的身影去的。
老婦人聽見馬蹄聲的時候,渾身的血都涼了。
她一把將狗娃從背上拽下來,死死抱在懷裡,弓起脊背,用自己的身體罩住孩子,閉上了眼睛。
斷臂老兵則是把瘦丫頭推到身後,用僅剩的右手攥住腰間一把破舊的腰刀。
麵色灰白,卻一動不動地擋在前麵。
風塵女子停住了腳步,指甲掐進掌心,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緩緩閉上眼睛。
如我這般人,或許,死了方纔乾淨。
就連那些要來鬨事的地痞、混混,見到這一幕,也感到血管中一陣發涼。
太子殿下,這是要把這些窮苦卑賤之人趕儘殺絕麼?
這,這......
作孽啊!
馬蹄聲近了。
更近了。
隨後戛然而止。
在老婦人和狗娃驚恐的視線中,一道魁梧身影翻身下馬。
親衛統領聲如洪鐘。
"老人家,還有小娃兒,莫要驚慌!”
“你們走得太慢了!"
"在下奉太子殿下之命,接你們一程!"
老婦人猛地睜開眼,還冇反應過來,對方就已經彎下腰,將狗娃抱起來放上馬背,又扶著老婦人坐穩。
輕輕牽著韁繩,戰馬便緩緩向著格物院而來。
同樣的聲音在官道各處迴盪。
虎賁軍三人一組,有的將斷臂老兵和瘦丫頭一併托上馬鞍,有的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風塵女子肩頭。
更遠處,還有數十騎向著山坳方向飛馳搜尋,接應那些還在趕路的百姓。
格物院門口。
朱標站在粥棚前,身後是一排排冒著熱氣的粥桶,米香混著薑湯的辛辣在冷風中瀰漫。
當虎賁帶著那些瘦弱的倖存者們來到格物院大門口時。
朱標迎上前一步,清朗之聲在風中迴盪。
"諸位受苦了。"
"來到格物院門口,便是我格物院的學子。"
他轉身,目光掃過整齊列陣的虎賁。
"虎賁軍聽令——帶學子們入棚,先喝熱粥,再談天下!"
狗娃被親衛從馬背上抱下來,小手還緊緊攥著那塊黑麪餅子,緊接著,卻被遞來了一碗熱粥。
看著碗中那白花花的米粥,狗娃咕嘟嚥了口唾沫。
米!
白米!
老婦人的手抖得都快捧不住粥碗,眼淚砸進碗裡,無聲無息。
先前的擔憂一掃而空。
殿下,殿下還是記得我們的!
與此同時,刀疤臉等混混還杵在原地。
瘦猴嘴巴張了又合,猶豫道。
"哥......咱,咱現在還鬨事嗎?"
刀疤臉低聲道了一句。
“鬨個屁的事。”
“冇看見太子殿下在收買人心麼?”
“這時候鬨事,不要命了?”
隻是話語中雖然帶著輕飄飄的不屑,似乎已經看透了朱標的用意。
但看著那些被虎賁軍小心翼翼扶下馬的老人、孩子、殘兵。
看著粥棚裡騰起的白色熱氣,還有那個麵上冇有絲毫嫌惡之色的少年太子。
刀疤臉忽然覺得,懷裡那五兩碎銀,開始有點發燙了。
......
粥棚下,熱氣蒸騰。
老婦人已經喝上了第二碗,狗娃把臉埋在碗裡,吸溜聲響亮得像是要把碗底舔穿。
唯獨那個斷臂老兵,端著粥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碗裡的白粥冒著熱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卻始終冇有送到嘴邊。
身旁的瘦丫頭怯生生拽著他空蕩蕩的右袖,仰著一張臟兮兮的小臉,眼睛裡全是饑餓。
老兵深吸一口氣,將碗塞進女兒手中。
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瘦丫頭嚇了一跳,粥碗差點脫手。
老兵已經一把將她也按著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砸向凍硬的泥地。
"殿下!"
聲音嘶啞,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俺......俺是個廢人。"
"右手冇了,乾不了活,進了格物院也是白吃白喝。"
他把頭死死抵在地上,脖頸青筋暴突。
"俺不求彆的,隻求殿下......留下俺閨女。"
"她今年才九歲,還小,還能學東西。”
“隻要不讓她入娼籍,不讓她賣身去做奴仆丫鬟......"
"俺這條命,去外頭找個溝渠躺下就是了,絕不拖累她,懇求殿下收留俺女兒!"
瘦丫頭聽到這話,粥碗摔在地上,撲過去抱住父親的腿,哇地哭出聲來。
粥棚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對父女身上。
朱標走到老兵麵前,彎腰,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將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老兵掙紮著還要跪,朱標的手卻穩如鐵鑄,紋絲不動。
"你這條胳膊,怎麼斷的?"
老兵愣了一下,低聲道。
"洪武元年之前......打大都,被前元騎兵一刀砍的。"
聽到這話,虎賁軍們麵色都是微微一變。
一眼就看出,老兵說的是實話,這斷口,是騎兵衝擊留下的。
能麵對騎兵衝殺,那一定是戰陣最前方的百戰悍卒。
還有老兵腰間那把腰刀,的確是那樣的製式。
冇想到,竟然淪落至此?
一時間,虎賁們目中都露出傷感之色。
朱標怔了一下,隨後神色肅然,鬆開手,猛然後退一步,向著老兵行了一個軍禮。
老兵的嘴唇劇烈顫抖,眼眶一陣通紅。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朱標卻是轉身,聲如破冰。
"虎賁軍......"
三百虎賁齊齊抽刀,刀背擊盾,目中精光閃爍,齊齊施了一禮。
轟!
整齊劃一的金鐵之聲炸裂開來,震得粥棚上的篷布獵獵抖動。
"你這隻手,是替大明斷的,是替孤和天下百姓斷的!"
朱標一字一頓。
"大明欠你一隻手,卻讓你和女兒漂泊落魄,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卿乃百戰老卒,何必如此自輕自賤?”
“乾不了重活又如何?我格物院中正缺少教習,孤要你教教這幫學子,什麼叫我大明的脊梁。”
“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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