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振聾發聵!無非是四字罷了
朱標的靈魂拷問,在廣場上空迴盪。
憑什麼跳出三百年之藩籬?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鋼針,紮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是啊,那麼多驚才絕豔之人,都未能突破王朝週期律。
他們真就比前人更強嗎?
一時間,整個廣場,一片寂靜。
而朱元璋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攥著扶手,臉色一陣蒼白。
他冇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落在遠處。
腦海中則是浮現出自己這一生。
從一個要飯的和尚,殺出一條血路,打下這片江山。
驅除韃虜,恢複中華。
朱元璋以此為傲,甚至懷著雄心壯誌,定要讓大明千秋萬代。
讓華夏子民,再不至於淪入絕境。
他原以為,隻要自己夠努力,夠勤政,不停的鞭策自己,就可以達成這個宏偉目標。
可現在,朱標用冷冰冰的資料告訴他。
不能。
秦皇漢武做不到,唐宗宋祖做不到。
人已有命,王朝也有命數!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朱元璋心頭湧了上來。
他想到了爹孃餓死在眼前的那一天。
想到了自己跪在破廟裡,對著泥塑菩薩發誓,日後若有出頭之日,定要讓天下百姓再不受這等苦難。
可原來,太平也是有儘頭的。
三百年後,他的後世子孫,守不住這份基業。
三百年後,又會有新的百姓餓死在路邊。
一切慘劇,周而複始,永劫輪迴!
老朱閉上了眼睛,眼角有濁淚落下。
......
而在人群深處。
那個穿著普通文士長衫的白蓮教京城壇主,此刻眼角褶子都要笑出來了。
他甚至得死死咬著牙,免得自己此刻笑出聲來,讓人發現異狀。
這能不高興嗎?
大明太子當衆宣佈大明也逃不過三百年滅亡的下場,這簡直是白蓮教做夢都不敢想的宣傳素材!
回去之後,隻要把今天的事情傳遍各地分壇,那些還在猶豫觀望的教眾,自然會更加死心塌地。
還有那些愚民,豈有不蜂擁加入白蓮教的道理?
連太子都說大明要亡,那還等什麼?
彌勒降世,改天換地,就在眼前!
聖女當真是為我白蓮教的江山,立下了赫赫功勞啊!
......
而在白蓮教壇主身邊,那無數的寒門士子,則是瞪大了眼睛,還在消化著朱標的驚人之論。
那個先前還恃才傲物,覺得朱標能有什麼見解的落地秀才,此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傲氣,有點維持不住了。
畢竟這些史料,他也看過。
秦漢唐宋的年份,他倒背如流。
甚至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每朝每代覆滅時的記載。
可他從來冇有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
從不曾想到,這其中竟然還有這樣一個規律。
偏偏是朱標這個十二歲的太子,提了出來,震驚全場。
這讓他心裡一陣不是滋味。
但很快,落地秀才就在心裡安慰道。
“太子殿下有名師教導,能接觸到的古籍,豈是我能比擬?”
“想來這番論調,應該也是某位前賢之論,被殿下翻了出來。”
“再加上太子殿下還有那麼多的飽學之士替他出謀劃策,方纔提出了這王朝週期律。”
“若是我有這般條件,我定能做的比太子更好。”
想到這,落地秀才鬆了口氣。
自己滿腹才華,隻等一個施展的機會。
自己冇輸!
......
至於廣場上的那些文官們,看似神情驚愕,其實心頭卻出奇的平靜。
大明活不過三百年?
那又如何?
文官們心頭嗤笑。
不會真以為他們對剛建立一年的大明,多有真情實感吧?
自古以來,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
這話放在他們這些讀書人身上,那也是一樣的。
管他朝代如何更迭,管他哪家哪姓坐天下,治理天下的人,還不是他們這些讀書人?
他們這些人之中,不少人還在前元當官呢。
現在不就又入仕大明瞭?
大明亡了又怎麼樣?
無非是換個朝代當官罷了。
什麼王朝週期律,跟廉租房、廢除賤籍相比,算得了什麼?
後者可是紮紮實實的要挖他們的肉!
天下亡就亡了,他們的銀子可不能少!
......
就在這複雜湧動的思緒之中。
國子監祭酒,剛纔還慷慨激昂,跟朱標針鋒相對。
此刻,卻像是遭受了重錘。
看著白紙上那些高低不一的王朝墨柱,他的臉色慘白如紙。
至今,他都還記得元朝各處暴亂之時的景象。
那年他十四歲,家鄉被亂軍洗劫,全村老幼被屠戮殆儘。
唯有他躲在一口枯井中,透過井口看到的天空,都是紅色的。
滿村都是火,是血!
一開始還有慘叫聲,但後來,聲音越來越少,什麼都冇有了。
等到他爬出枯井的時候,村莊裡留下的,隻有一些被吃剩的骸骨。
這個畫麵,在國子監祭酒腦海中清晰浮現。
撲通!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涕淚橫流。
“殿下啊!”
國子監祭酒聲音嘶啞,聲如泣血。
“難道前元的慘劇,還會發生嗎?”
“天下大亂,民不聊生,老臣當年......親眼看著百姓被當做兩腳羊啊!”
這一聲泣血,令聽到的人都是哀從中來。
朱標看著這位跪在地上的老人,收斂了眼底的鋒芒和嘲諷。
整理衣冠,麵色肅然,鄭重的拱手一禮。
“大人心懷蒼生,孤敬佩。”
“孤既然立下七日之約,揚言要改我大明國運。”
“今日,自然該回答這個問題。”
“要破解王朝週期律,首先變得弄清楚,這背後到底是什麼在作祟。”
“是什麼讓再強盛的王朝也突破不了三百年的藩籬。”
朱標轉身走向那塊巨大的白紙,從蘇若晴手中接過了那支提鬥大筆。
“究其原因,孤以為,無非是四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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