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一夜無眠
屠龍術的課散了,格物院的課程還在繼續,但人心中的波瀾卻並未因此而安靜下來。
反倒是因為思緒的不斷深入,而盪漾開更激烈的漣漪。
拚音課上,許多不識字的格物院學生,跟著蘇若晴拚讀著聲母和韻母。
程遠道雖說也驚歎於拚音法在教導識字上的妙用,但大半思緒,仍是放在推演朱標留下的那個問題上。
憑什麼?
憑什麼種地的人,就得把糧食都交出去呢?
地理課上,隨著巨幅的萬國坤輿圖鋪展開來,天下之大映入眼簾,大明不過其中一掌之地。
其餘那些異國疆域,更是標上了種種珍貴的資源。
白銀,瑪瑙,可一年收穫三季稻穀的寶地......
那些不曾在七日之約現場目睹這一幕的人,都是呼吸急促,此時方知天下竟還有這麼多的好地方。
王二虎瞪圓了眼,目中露出心馳神往之色。
尤其是在聽到七日之約現場,朱標提出的那一策——開疆拓土後,更是心跳加速。
他王二虎,若是有朝一日能將大明旗幟,插在異國他鄉之上。
是不是也能封一個王爵?!
隻是在地理課的震驚後,又一個同樣的問題,在腦海中如野草一樣蔓延。
天下是很大,但腳下這塊地,到底該歸誰?
換了一個地方種地,一個農夫一年又能留下多少石稻穀?
不解決這個問題,好像老百姓的日子,總是大差不差的?
入夜,篝火燃起來。
格物院眾人用過晚飯後,也都是睡不著。
三五成群,十人一簇,嗓門一個比一個高,爭論著自己對於朱標留下問題的看法。
白蓮教的篝火堆最大,圍坐的人也最多。
幾個堂主盤腿坐著,嗓門壓得低,但語氣裡的興奮勁兒藏不住。
他奶奶的,自古以來,他們白蓮教要討論什麼事情,那都要小心翼翼,關上房門,在密室裡談。
誰都不敢高聲說話,生怕讓朝廷的人聽去了。
現在倒好,他們倒是能正大光明的聚在一起,討論著這跟造反相關的事情了。
這感覺,還真是新奇,又痛快!
七嘴八舌爭了小半炷香,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堂主猛地一拍膝蓋,站起身來。
"吵什麼吵!這還用想?"
火光映著他臉上的刀疤,晃得一明一滅。
"憑什麼?憑的就是刀子!”
“地主的地,往上數三代,要麼是搶的,要麼是騙的,要麼是趁災年拿幾鬥米換來的。”
“朝廷的稅那就更簡單了,誰打下的江山,誰就收稅。”
“說白了,天底下的規矩,就一條。"
他豎起一根粗短的食指。
"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沉默了一瞬,旋即嘩然,白蓮教眾人紛紛點頭。
對他們來說,這個道理再簡單明瞭不過了。
力勝者強!
不就是收租收稅嗎?
他們白蓮教要是有能力把朝廷推翻了,建立一個新朝廷,這事誰不會乾?
"對!殿下那屠龍術,繞來繞去,不就是這個意思?"
一個瘦高的壇主嘿嘿一笑,搓著手掌。
"所以纔要造反嘛!推翻舊的,建新的。”
“以前是人家收租收稅,造完反了,就輪到咱們收租收稅了。”
“對,答案定然就是這個!”
笑聲此起彼伏,白蓮教眾人誌得意滿,彷彿答案已經板上釘釘。
一些堂主、壇主,目中更是露出期待之色。
要是明天朱標真這麼說了,那可就有意思了。
大明太子,親口承認天下的道理就是拳頭。
那白蓮教造反,豈不是師出有名?
篝火另一側,程遠道靠著牆角,膝蓋支起,雙手抱臂,始終冇有開口參與白蓮教眾人的討論。
力勝者強嗎?
或許有些道理,但他總覺得,太子殿下的答案,絕不僅僅會是這個。
......
格物院西角,一間屋子裡,油燈如豆。
那個被實學書院派來的年輕儒生,名喚沈逸,正獨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疊宣紙。
毛筆蘸飽了墨,落下去,又停住。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寫下第一行。
"民有恒產方有恒心,地主置田,佃戶耕種,各安其位,此乃聖人之製。田有契約,稅有律法,合情合理。"
寫完,他放下筆,從頭讀了一遍。
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不夠。”
“太子問的是憑什麼,我這番言論,卻隻是停留在表象上,驢唇不對馬嘴。”
他揉掉那張紙,扔進桌角已經堆起的紙團山裡。
重新鋪紙。
這一回他推演的更加深入,直接從周朝的製度開始進行追溯。
周朝時實行井田製,井田製,周天子分封諸侯,諸侯分封大夫,看起來井井有條。
但井田崩於春秋,土地私有自此氾濫。
再後來又有了授田製,還有北魏的均田製,隋唐時期也一直沿用,雖說名頭改成了均平製,但裡子冇變。
可這套東西最後的下場,還是權貴占田逾製,均田名存實亡。
至於兩稅法,說是量出製入,到頭來也依舊難免稅越收越重、田越並越狠的結局。
筆尖在紙上劃得越來越快,墨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似乎在代表著沈逸心頭的波瀾。
他赫然發現,從古至今的每一套製度,設立之初都寫著公平二字。
可每一套製度,最終又都淪為兼併的利刃。
一切都在印證太子殿下所言的王朝週期律。
可這到底是為什麼?
那些儘善儘美的製度,又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沈逸的手忽然頓住了。
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念頭,忽然湧上心頭。
也許不是製度出了問題。
而是製定製度的那群人有問題?
這群人,是製度的受益者。
受益者設計的規矩,怎麼可能不偏向自己?
久而久之,層層加碼,原本還能維持明麵上公平的製度,就一點點成了壓在百姓頭上的巨石!
隻是筆懸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
沈逸閉了閉眼,將那張寫滿推演的紙緩緩撕碎。
然後抽出一張乾淨的信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寫道。
"恩師大人親鑒。”
“學生有一惑,太子之問,學生遍引聖人之言而不能答。”
“恐非聖人之道有缺,而是學生才疏學淺。然若此問果真無解,則聖人之道......"
沈逸深深吸了口氣,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且看看太子明日上課,對這個問題作何解釋吧。
他轉頭看向遠處,河對岸的實學書院還燈火通明。
沈逸之前還有些羨慕,雖說自己被恩師委以重任,乃是一樁幸事。
但那些學生,卻能在自己臥底格物院的時候,聽取那麼多大儒的教導,何其之幸!
可現在,他的心情忽然有些複雜。
自己今天晚上的思考......
似乎也冇有那麼虛度光陰?
油燈吹滅。
沈逸閉上眼睛,腦海中卻還在思索著明日該如何表述自己的這番疑問。
......
不光是這些成年人難以入睡,就連稚嫩的孩童,都在思索著這個問題。
畢竟,這個問題本身,並不算困難。
此時,格物院東側的房間裡,狗娃縮在奶奶懷中。
"阿奶。"
狗娃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俺爹以前種的地,是俺家的嗎?"
老婦人的手停在狗娃的後腦勺上,粗糙的指節微微蜷縮。
"......是李老爺家的。"
"那俺爹種了一輩子,咋地就不是俺家的?"
一聲長歎,混在夜風裡。
"自古以來就這樣......"
“這地你就是耕了一輩子,種了再多糧食,那也是地主老爺的。”
狗娃把臉埋進奶奶胸口,悶悶地嘟囔。
“可要是俺爹不用交那麼多糧,要是種了一輩子地,這地是咱們的,是不是俺爹俺娘就不會餓死了?"
而此時,在房門外,劉璟睡不著正在遛彎,恰好聽到了狗娃和老婦人的對話。
頃刻間,一個閃電般的念頭在腦海中劃過。
劉璟攥緊了拳頭。
他好像想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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