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憑什麼?
朱標說完四卷屠龍術大綱後,站在木台上,目光不疾不徐地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有人茫然不知所以,有些麵上隱約露出不屑,還有些則是若有所思。
朱標將這些表情一一收入眼底,神色則是古已經無波。
"孤知道,你們中間有些人覺得,孤說的這些不過是老生常談。"
"認清天下、認清敵人,這誰不會說?白蓮教說了幾百年了,對不對?"
人群中不少人的目光微微閃爍,有人下意識低了低頭,感受到了幾分威脅。
但朱標則是抬起手來,掌心朝下虛壓,示意眾人不必緊張。
同時又道了一聲。
“孤還知道,在場有些人,其實對孤剛剛講的東西也是不明所以,還壓根冇有聽明白。”
這話一出,如同狗娃這般冇什麼見識的貧苦百姓,一下子就像是濫竽充數被抓出來的南郭先生一般,變得忐忑不安了起來。
朱標也示意他們不用擔心。
接著,才緩緩道。
“不必擔心,今天隻是第一課。”
“孤不會給你們長篇大論,但也不會就停在這裡。”
“今天,孤就從一個你們所有人都肯定聽過、見過的例子開始,給你們講講屠龍術。”
全場安靜下來。風吹過格物院的旗幡,獵獵作響。
白蓮教眾人目光雖還有些不以為然,但還是投了過來,想要看看朱標要說些什麼。
狗娃他們這些人,也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了什麼東西導致自己學不會,最後被趕出格物院。
朱標的目光從白蓮教眾人身上移開,落在那些粗布麻衣、麵黃肌瘦的百姓身上。
隨後纔開口道。
"一個農夫。"
他豎起一根手指。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總算是在地裡刨出了一百石糧食。"
"交完田租,地主拿走五十石。"
"交完賦稅,官府拿走三十石。"
"中間經手的糧長、裡正,火耗、攤派,還有淋尖踢斛,再撈走十石。"
朱標口中一個又一個的數字報出來。
台下已經有人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
那些數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剔在他們身上。
因為那就是他們自己正在經曆的日子。
哪怕是白蓮教眾人,也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每日奔走在民間,看到這樣的景象,實在是太多了。
甚至朱標的演演算法,已經是比較溫和的了。
真要是碰上那些苛捐雜稅,搞不好,農民還得倒欠糧食呢!
而此時,朱標緩緩收回手指,五指握拳,擱在木台邊緣。
他重重敲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也就是說,一百石糧食,農夫自己隻留下了十石。"
"那麼你們聽好了,孤的問題是——"
朱標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像一柄燒紅的鐵釺,直直刺入每個人胸腔裡。
"那九十石糧食,憑什麼不是他的?"
朱標這個問題落地,台下頓時鴉雀無聲,人人都是目瞪口呆。
接著,不等任何人回答,朱標轉身走下了台。
“今天這堂屠龍術的課程就上到這裡,之後會有拚音識字的課程。”
“等你們今天晚上好好想清楚這個問題,明日,孤聽了你們的答案,再來講屠龍術的後續。”
當朱標的背影消失在眾人視野中時,台下的寂靜維持了三息。
然後像一鍋燒開的粥,嗡嗡聲從四麵八方同時冒了出來。
對朱標問出的這個問題,眾人的反應都是格外劇烈。
誰都冇想到,太子口中的屠龍術第一課,竟然是以這麼一個粗淺的問題結尾的。
就這麼一個問題,這還用想?
人群之中,一個白蓮教堂主再也按捺不住,率先哼了一聲,雙臂抱胸,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不屑。
"憑什麼?憑地是人家的唄。”
“地是人家的,那不得給人交租子?”
“那還要給朝廷交稅,自古以來不都是這樣?”
“這還用問?”
“殿下到底是皇宮裡長大的,連這都......"
隻是他話音未落,一旁的程遠道卻皺了皺眉頭,下意識的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
“殿下問的是,憑什麼?”
“那你再想想,憑什麼地是人家的。”
“還有,憑什麼要給朝廷交稅?”
“自古以來......這可不是理由啊。”
方纔那個冷笑的白蓮教堂主,笑容忽然僵住了,嘴角也凝住了。
是啊。
地是人家的,那得交租子。
可地......為什麼是人家的?
他腦海中念頭飛速轉動。
“興許人家的地是祖上傳下來的?”
這次不用程遠道發問,就又有人問了。
“那他們祖上是怎麼拿到地的?”
“買的?占的?搶的?朝廷賜的?”
“那朝廷的地又是哪來的?”
越是這麼想,眾人心頭就越是困惑。
“他奶奶的,地這不是天生的嗎?”
“往前倒千萬年,三皇五帝都還冇有的時候,那不是誰相中哪塊地,哪塊地就是誰的?”
“太古蠻荒之時,難不成還要交租子?”
一路問到這裡,剛剛還麵露不屑的白蓮教眾人,突然感覺腦子裡像是有什麼籠罩已久的迷霧,被一道閃電劃開了。
紛紛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子問的這個問題......
好像還真有些門道!
一時間,偽裝起來的白蓮教眾人,還真是認真討論了起來。
......
而此時,人群中的劉璟,也正握著毛筆,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未曾落下。
他皺緊了眉頭。
這個問題他太熟了。
聖人說得清清楚楚——有恒產者有恒心。
民有私產方能安於本業,地主置田、佃戶耕種、官府取賦。
三者各安其位,是律法所定,是契約所約,是綱常所繫。
每一環都合情合理。
可朱標的問話,尤其是那三個字——憑什麼,卻還在他的腦海深處迴盪。
還有白蓮教眾人的議論聲,也衝擊著劉璟過去已有的觀念。
“是啊,倘若太古蠻荒之時,土地乃是公有,那又哪來交什麼租子。”
“哪裡還要繳納賦稅?”
“這,憑什麼呢?”
劉璟猶豫片刻後,在紙上落下一行字跡,準備今天送出格物院,請自己父親劉伯溫看看。
以父親的驚世智慧,想必定能給出一個答案。
而在角落裡,那個李善長安排來的年輕人,也正在皺眉苦思。
對於朱標問的問題,他隱約間感到了陣陣寒意,也是連忙在信紙上落筆。
"太子殿下之屠龍術,看似粗淺,實則刀鋒直指綱常法度之根基。”
“請李相速閱,此事恐非奇技淫巧可一言蔽之。"
隻是在寫下這些字跡後,他又猶豫了片刻。
才聽一堂課便如此斷言,未免也太危言聳聽了。
就這麼把書信送去實學書院,似乎也有些小題大做之嫌疑。
他想了想,還是做出了一個決定。
“讓我再聽一天,看看太子殿下到底要說些什麼。”
“再聽一天,我立刻就給李相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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