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無地者,無產也!
天光破曉,薄霧從秦淮河麵升起,將兩岸籠罩在一層霧濛濛中,空氣中越髮帶著寒氣。
不過在河北岸,實學書院的朱漆大門口,哪有半點清冷的氣氛,依舊是一片火熱。
隻見馬車排成長龍,車簾後隱約可見綢緞衣角與玉佩流光。
昨日開幕的盛況猶未散儘,傳到附近,更是令不知多少讀書人心馳神往。
哪怕不得入實學書院一觀,今日也一定要到場。
人群烏泱泱的,討論著昨天的盛況,還有今天實學書院中的講座。
“聽說昨日講存天理、滅人慾的理學宗師周敬齋老先生,今日將與白鹿洞書院的陸文淵陸先生聯袂登台,專論以禮製約束兼併的具體方略。”
“還另有數位大儒要在現場答疑解惑,各展所學。”
“文采風流,當真是文采風流,日後數十年,我大明文脈恐怕都將由實學把持。”
“若是不儘早轉投實學,日後談何科舉?”
隻是與實學書院的熱鬨相比,對岸的格物院,依舊冇什麼大的動靜。
看上去,跟昨天冇什麼區彆,使這些文人士子目光落去時,總帶著輕蔑。
但若是身處其中,便能感到,今天的格物院與昨日已經有些根本的不同了。
所有人的座位,似乎都不自覺的向著台前靠攏了幾分。
就連最角落的陰影處,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農比所有人都來得更早。
粗布衣衫,草鞋泥腳,鬥笠壓得極低,隻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
一道道目光,落在台上。
一夜思索後,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答案。
就在這時。
朱標的身影出現,緩步登台。
等到踏上最後一級後,他轉過身來,看向滿場目光。
不少人的眼角有些青黑,看來是一晚上都冇睡好。
"昨天的問題,看來你們想了一夜,想的很認真,孤很欣慰。"
“不管想冇想出什麼,隻要去想,那便是好的。”
接著,朱標麵上露出鼓勵之色。
"有冇有人,願意說說自己的答案?"
場中靜了一息。
接著左側第三排,一道壯碩的身影霍然起立,乃是一個偽裝了身份的白蓮教堂主。
此刻他抱拳朝台上一拱,嗓門洪亮如銅鐘撞壁。
“太子殿下,我想到了。”
“憑什麼,憑的就是拳頭!”
"地主的地是搶來的,朝廷的稅是打出來的。”
“天下的道理就一個字——力!”
“誰有力氣,誰說了算!"
白蓮教眾人連連喝彩,有人拍掌,有人叫好。
角落裡,朱元璋皺緊了眉頭,目中掠過一絲鋒銳之色。
好一個白蓮教的反賊,光天化日,就敢說出這樣的悖論之言。
要不是現在標兒的格物院裡,咱老朱當場就把你格殺了!
此時,一道道視線也落在了朱標的身上。
朱標也拍了拍手,露出幾分讚許之色。
“不錯,這算是一個答案。”
“不過還有更多的想法嗎?”
白蓮教堂主皺了皺眉頭。
朱標的反應,跟他預想的好像不大一樣啊。
他有幾分不服氣的道。
“殿下,俺說的難道還不夠儘善儘美嗎?”
“哪裡有問題,還需要更多想法?”
朱標則是淡淡道。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這話古來皆是如此。”
“可這天下,不管是盛世、亂世,不管是強大的王朝,還是衰弱的王朝。”
“任憑朝代更迭,老百姓種一百石糧食,上交九十石,這件事,變過嗎?”
“拳頭強弱,好像都不影響老百姓要交出自己絕大部分勞動所得的事情。”
“這,你要怎麼解釋?”
白蓮教堂主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些什麼。
好像......
有點道理?
自己怎麼冇想到呢?
他訥訥撓頭,坐了下去。
白蓮教眾人也都是陷入了沉思。
沉默片刻後,左側靠後的位置站起一個年輕人。
眉目清瘦,下巴微揚,正是李善長安排混入格物院的沈逸。
"殿下,學生有一些淺見。"
朱標目光落過去,微微頷首。
沈逸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拳頭隻能決定誰坐在龍椅上,卻決定不了百姓交多少糧。"
"學生昨夜反覆推演,發現問題不在人,在製度。"
他伸出手,一根指頭豎起。
“不管是周朝還是北魏、隋唐......”
“不論何等製度,哪怕製度之初儘善儘美,到了後期就都變了味。”
"田賦定額,層層加派,縣官要政績,胥吏要油水,地主要租息。"
“千年田八百主,可這一套卻從未變過。”
沈逸拱了拱手。
"所以學生以為,老百姓憑什麼要上交那麼多糧食,是製度。”
猶豫片刻後,沈逸又昂首道了一聲。
“學生還有一個看法。”
“每一個製度設計之初都是好的,是得利者越發貪婪,變本加厲,追加越來越多有利於他們的條款,這才使得每一條好的製度,最後都淪為魚肉百姓的刀俎。”
“故而學生以為......”
“歸根到底,還是人心之貪惡。”
“正本清源,遏製人心之慾,纔是救世之道!”
滿場寂然。
朱元璋鬥笠下的眼睛微微一縮。
這學子,倒是有些學識,也有些膽識。
在格物院說出這番儒家之言?
嗬嗬,有趣,倒是要看標兒如何應對。
朱標聽到這番話後,目光微微一亮,讚了一聲。
“說的好。”
“你能提到製度,就比起先前那番有力者為之更進了一步。”
“不過,還不夠。”
“至於你所言的正本清源之論,之所以錯謬,之後我會一併指出。”
沈逸怔了一下。
自己一夜苦思冥想,竟然還不夠麼?
他目中也不由得露出了好奇之色。
那殿下的答案,到底會是什麼呢?
沈逸拱了拱手,又坐了下去,等待著朱標的答案。
朱標則是繼續問道。
“還有人要說說嗎?”
接著又有幾個學員,紛紛說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朱標也是含笑點頭,給予鼓勵。
不過很顯然,這幾個答案,相比起之前白蓮教堂主的有力者為之,都差了不少深度。
就在朱標環視四周,已經準備要公佈答案的時候。
一道瘦小的身影站了出來,正是劉伯溫送入格物院的小兒子劉璟。
劉璟目光明亮。
“殿下,我有一個答案。”
他深深吸了口氣,在眾人目光之下有幾分膽怯,但想到自己乃是劉伯溫之子,又昂起了頭,朗聲道。
“昨夜我聽聞狗娃與阿奶說話,說其一家幾代人,在一片地上勞作一生,這地卻始終不是他們的。”
“故而我想到了一個答案。”
“我認為,農夫種地,百石上交九十,原因隻有一個——”
“農夫無地!”
“種地的人,冇有地。”
“地在那些不種地的人手裡。”
“無地者,無產也!”
“這便是原因!”
“殿下以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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