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看起來是維持了接近一百年的統治時期。
但是實際上,元朝的大一統,完全是建立在弓馬武力威懾的基礎上的。
換言之,華夏大地其實是在南宋之後,整個社會結構被元朝徹底打散打亂,強行用一套十分陌生的結構壓在封建王朝基礎上。
甚至,往前算,南宋、北宋、遼國、金國……
這段延續了好幾百年的割據政權和勢力,互相之間不同的社會結構、文化風俗,帶來的潛在混亂,需要一個更為極端的方法來扭轉過來。
老朱自己琢磨出來的這套東西,陰差陽錯的幫助大明在短時間內,就結束了過去延續數百年時間的架構混亂。
從而讓每一個人,都準確定位自己的身份與立場。
“這些,都是朱元璋做的對的地方。”
蘇哲這麼一說,朱標他們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朱標其實更有感觸。
從洪武初年至今,朱標自己就明顯的感覺到了,社會結構穩定下來的好處。
首先一點就是極大的降低了治理成本,加強了稅收總數。
這些都是肉眼可見的優點。
但是……
冇錯,蘇哲在肯定了老朱這套嚴苛製度的優點過後,話鋒一轉,開始講起了弊端。
“限製,或者說鎖死每一個人的職業,這一點非常不好。我還是舉個例子。”
“軍戶製。你們誰瞭解?”
“老師,我知道。”
李承乾立刻舉手示意。
“在邊疆地區,其實有一定的軍戶,世代衛國戍邊。”
“嗯,這裡就還得提一下,你們大唐的府兵製。”
大唐的府兵製,並非一蹴而就。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就已經出現了。
還記得,花木蘭麼?
必背的木蘭辭,裡麵為什麼一女子必須要替父從軍?
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
說明啥,說明花木蘭家就是軍戶啊!
戰時要被征召,你不去不行,不去就得受到懲罰。
為了保住家族的社會地位,花木蘭不得不女扮男裝,替父從軍。
府兵製的出現,結束了過去上千年曆史的農兵合一。
真正意義上,出現了一支半脫產的軍事力量。
過去的屯田製,就是拿起鋤頭當農民,放下鋤頭當士兵。
而一旦成為,府兵則隻需要考慮打仗,平時享受各種減稅、免徭役等好處,等到打仗的時候征召你,你得帶著戰馬、兵器響應征召。
府兵製與均田製高度繫結。
在唐初的時候,府兵製迸發出來的強悍戰鬥力,足以讓大唐傲視群雄。
因為府兵,不用務農,可以長期、定期進行軍事訓練,確保其擁有不俗的戰鬥力。
某種程度上,其實和後世的軍戶製度,隻差一個軍、民分戶籍而已。
“那麼,府兵製度,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支撐不下去的呢?”
蘇哲麵帶微笑,目光看向李承乾。
“額……”
李承乾還真不知道,難不成府兵維持不下去了?
“是田不夠分了。”
就在這時,朱標給出了一個答案。
“有這部分原因。”
蘇哲繼續講下去。
“府兵製成也均田製,敗也均田製。當田不夠分的時候,府兵的戰力就會極劇下滑。但大唐終止府兵製度的根本原因在於……大唐太大了!”
嗯?
李承乾眨了眨眼。
“老師,這話不對吧,府兵和大唐版圖有啥關係。”
“剛纔朱標說,田不夠分,那如果把田換成錢,可不可行?當兵打仗,不就是為了拿田地麼,那我把原本獎勵的田地,換成錢財,會有人不要麼?”
對啊,如果說府兵製度的終止,是源於均田製下,對有功的兵士獎勵田地不夠,那換成錢財不也一樣麼。
拚死拚活,在戰場上搏一個未來,不就是為了榮華富貴麼。
“其實府兵製的衰落,源自於多方麵原因。有一部分田地不夠的因素,但我想更大的因素,是因為大唐版圖太大,駐守偏遠地區的府兵,本身服役時間又太短。你想想,從中原到西域,單是行軍就得走好久。”
大唐府兵,按律響應征召,可是也有限製的年限。隨著大唐疆域的擴大,邊遠地區服役花費的時間太長了。
你想啊,府兵們可能拋棄掉內地的家業,長期駐守在邊疆地區嗎?
能成為府兵的前提,就是有一定家底的良戶。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小地主。
他們可不是孤家寡人的流民或者無業人員。
你讓他們捨棄掉自己的家,去邊境地區長期駐守,時間一長誰願意啊。
唐朝中期就開始出現大規模府兵的逃逸事件原因就在於此。
所以到了唐玄宗時期,府兵製漸漸地就被捨棄。
取而代之的,是募兵製。
總有人願意拿錢辦事對吧。
雖然戰鬥力下降,但最起碼不再出現那樣大規模逃兵現象了。
反正盛唐有錢,所以後期乾脆就放棄了府兵製度,全麵轉向募兵。
而這,恰恰又造成了一個大麻煩……
不過這些暫時不談。
“那麼,大明的軍戶製度,又有什麼優缺點呢?”
重頭戲來啦。
“首先,我說一下,軍戶製下的衛所兵,活的連狗都不如。”
蘇哲這裡說的衛所兵,還是往好了說的。
實際上,軍戶製度下,得益的上層階級,也就是軍官階級,可冇覺得軍戶不好。
慘的,是軍戶下的大頭兵們,那真是慘不忍睹,說難聽點就是一群奴隸兵……
而軍官階層,由於世襲製度下,老朱又允許軍戶參加科舉,直接讓大明出現了很多很多軍戶出身的猛人。
比如耳熟能詳的張居正、李東陽、史可法……他們這些人,可都是軍戶出身哦,但注意了,冇有一個是衛所兵出身的!全都是有家底的軍官階層。
為什麼一談到大明,網路上就會出現一個言論‘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總給人一種,大明軍隊實力的二象性,要麼強到離譜,要麼弱到離譜。
關鍵不在於軍官,而在於普通的大頭兵。
提到明軍,還有一個詞語,是怎麼都繞不開的——欠餉。
從古至今,欠餉這事兒一發生,就意味著兵變。
唯獨在大明,蘇哲總有一種感覺,大明的士兵,真特孃的能忍啊。
欠餉是普遍性的,普遍性……
是他們真的能忍嗎?還不是脖子上套著一個‘枷鎖’,那就是軍戶製度。事實上,到了明朝中後期,軍戶已經成為了事實上的‘賤籍’階層,衛所兵根本無法脫離衛所的限製。
由於缺少監管機製,當軍隊裡麵的軍官階層把手伸向底層士兵口袋的時候,就註定了這些士兵們要遭受各種欺壓盤剝。
地,冇了。餉銀,被吞冇。
還得遭受來自社會上的各種歧視,你說這能有戰鬥力纔有鬼了呢。
最噁心的是,這些士兵還得給軍官們免費種地……簡直比農奴還慘。
你說,這是老朱的過錯嗎?
蘇哲覺得不是,因為一開始軍戶製度是先進的,具體可參考明初時期,大明軍事的強盛。
問題在於,有一個籠罩在封建王朝頭頂上的魔鬼,名字叫做——土地兼併。
古代軍隊,無論是府兵製還是軍戶製,都是建立在田地基礎上的。
一旦地出了問題,那高樓瞬間崩塌。
這也是為什麼,全世界進入近現代後,都使用募兵製的原因。
就連我國,也是義務兵製與募兵製相結合的兵役製度。
土地兼併,這玩意兒彆說老朱搞不定,在生產力冇有大踏步進化之前,誰都搞不定。
隻能用各種辦法,去拖延、減緩這個過程。
回到軍戶製,大明的軍戶製度,初期能玩下去,但是必須得改。
不改,今後糜爛的速度會非常快。
翻翻曆史上,彆說到中期了,從永樂帝朱老四開始,大明軍戶的糜爛程度就與日俱增。
到了堡宗那個年代,大明的軍隊戰鬥力,已經下降到恐怖的程度。
堡宗隻是加劇了大明軍隊體係的崩塌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