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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大捷的訊息傳回京城時,已是半月之後。
李睿率軍乘勝追擊,一舉收複北境三城。
沈願帶著百草堂醫者隨軍救治傷員,日夜不休。
戰事稍歇,她便親自上山采藥,幾次險些墜崖,嚇得影七寸步不離地跟著。
“你如今是殿下心尖上的人,若有個閃失,屬下萬死難辭其咎。”影七苦著臉道。
沈願失笑,將一株龍膽草收入藥簍:“戰場上刀劍無眼,我救的那些將士,哪個不是彆人的心上人?”
夕陽西沉,遠處營帳炊煙裊裊。她望著那片安寧,忽然想起那日十裡亭中沈薇薇的話。
“沈家從未叛國。”
她當眾喊出這句話時,心中其實並無把握。
這些日子,她問過幾位百草堂的老人,卻都諱莫如深。
“姑娘。”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百草堂的秦伯,當年沈家的大管事。
沈願起身:“秦伯。”
秦伯在她身側坐下,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姑娘想知道當年的事?”
沈願點頭。
“老奴本不該說,但姑娘既已公開身份,有些事,也該知道了。”秦伯歎了口氣,“肅王案,其實是件無頭公案。當年肅王戰功赫赫,深得先帝信重,卻忽然被指謀反。滿朝文武,無人敢辯。沈家與肅王是姻親,肅王妃是老家主的親妹妹,自然逃不脫乾係。”
“可有實證?”
“冇有。”秦伯搖頭,“但有冇有實證,有時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帝需要一個理由——讓肅王‘必須死’的理由。”
沈願心頭一震:“你是說……”
“老奴什麼都冇說。”秦伯起身,拍拍衣袍。
他說完便走了,留下沈願怔怔坐在山坡上,望著漸漸暗下的天色。
她想起李睿曾偶爾提起,太後身子不好,常年禮佛,不見外客。這位傳說中的太後,她從未見過,也從未聽人細說過。
“沈願。”
李睿的聲音忽然響起。她回頭,見他一身戎裝未卸,正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墨玉和幾名親衛。
“殿下怎麼來了?”她起身迎上去。
李睿握住她的手,察覺指尖冰涼,眉頭微皺:“又采藥采到這麼晚?手這麼涼。”
他將她的手攏在掌心捂著,目光卻落在遠處的秦伯身上:“方纔那是百草堂的人?”
沈願點頭:“是秦伯。”
李睿沉默片刻,低聲道:“關於沈家的事,你可有什麼想問的?”
沈願猶豫一瞬,終究搖搖頭:“問不出什麼,都說不知。”
李睿歎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彆急,等回京,我親自去查,相信我。”
沈願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當夜,李睿在帥帳中召集諸將議事,沈願則在醫帳中整理藥材。
忽然帳簾掀開,一名士兵匆匆進來:“沈姑娘,營外有人求見,說是……說是您的故人。”
沈願詫異,她在邊關哪來的故人?
出營一看,隻見夜色中站著一個青衣女子,身形纖瘦,麵容隱在鬥篷的陰影中。
兩人走到營外僻靜處,沈薇薇忽然跪了下來。“是你?”
沈薇薇摘下鬥篷,露出那張蒼白而疲憊的臉。
“沈姑娘,彆來無恙。”她的聲音沙啞,全無當日十裡亭中的從容,“可否借一步說話?”
“你這是做什麼?”沈願後退一步。
“求你……救救殿下。”沈薇薇抬起頭,眼中竟有淚光,“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彆無他法。”
沈願眉頭緊皺:“殿下怎麼了?他方纔還在議事。”
“不是邊關。”沈薇薇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是京城。母後密信,說皇上病重,要殿下即刻回京。”
沈願接過信細看。
沈願心頭劇跳:“有人要殺殿下?”
沈薇薇點頭:“二皇子。皇上病重,太子遠在邊關,二皇子監國已有三月。若殿下此時回京,便是自投羅網。可若不回,便是抗旨不遵。”
她看著沈願,眼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你我都是想護著殿下的人。如今隻有你……隻有你能幫他。”
“我?”沈願不解,“我不過是個醫女,能做什麼?”
“你能讓殿下活。”沈薇薇一字一句道,“二皇子在邊關埋了人,就在軍中。殿下若走,他們會沿途截殺;殿下若留,他們便會以‘擁兵自重’的罪名,請旨誅殺。唯一的機會,是讓殿下‘病重’——病到無法啟程,病到二皇子不得不另做打算。”
沈願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我用藥,讓殿下假病?”
沈薇薇點頭:“你是醫者,隻有你能做出讓太醫都辨不出的假象。三日,隻需三日。我已派人快馬回京,聯絡朝中老臣,隻要三日時間,他們便能穩住局麵。”
沈願盯著她看了良久,終於道:“你為何不自己動手?”
沈薇薇苦笑:“我若動手,便是太子妃謀害太子,死路一條。可你不同——你是殿下的心上人,你為他用藥,是情之所至,無人能疑。”
良久,她開口:“好,我可以幫你。”
沈薇薇笑了,笑容中帶著苦澀與釋然:“我知道。”
兩人回到營中,沈願連夜配製藥物。
李睿抬起頭,麵色潮紅,額頭滾燙:“孤……孤這是……”
話未說完,人已倒下。
軍中頓時大亂。太醫趕來診治,不知道是什麼症狀,隻說不可挪動。
訊息傳回京城,二皇子李珩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摺。他放下密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這麼巧?。”
身旁的謀士低聲道:“殿下,會不會有詐?”
“有詐又如何?”李珩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大周疆域圖前,手指點在邊關的位置,“父皇病重,太子不回京,便是抗旨。本王已讓禦史台擬好奏摺,三日後早朝,便請旨以‘擁兵自重’之罪,廢太子。”
他轉過身,笑容陰冷:“李睿啊李睿,你以為你能躲過去?”
謀士遲疑道:“可太子妃還在邊關……”
“一個女人,能翻出什麼浪?”李珩不屑,“派人盯著,若有異動,殺無赦。”
三日後,早朝之上,禦史台果然彈劾太子擁兵自重、抗旨不遵。朝臣嘩然,卻有半數人沉默不語。正當二皇子以為勝券在握時,一名老臣顫巍巍出列,呈上一封密信。
“啟稟陛下,臣有本奏。此信乃先帝臨終前所留,言明……言明肅王案另有隱情,真凶並非肅王,而是……”
老臣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龍椅旁的太後。
“而是太後孃娘。”
滿朝寂靜,落針可聞。
太後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散落滿地。
……
邊關軍營中,李睿甦醒了。
沈願端藥進來,見他伏案疾書,不由皺眉。
“殿下該歇息了。”
李睿抬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她:“沈願,你老實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願手微微一頓,藥碗險些滑落。
李睿起身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那日你碰過我之後,我便開始發熱。我不信這是巧合。”
沈願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解釋。
“罷了。”李睿歎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信你。隻是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告訴我。”
沈願眼眶微熱,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墨玉衝進來,臉色煞白:“殿下!京中急報——皇上駕崩了!”
李睿身子一僵,手中的藥碗落地。
“什麼?”
墨玉跪地,聲音發顫:“還有……二皇子已在京城登基,改元永興。並下旨:太子李睿,擁兵自重,抗旨不遵,廢為庶人,即日押解回京。”
帳中一片死寂。
沈願望向李睿,隻見他麵色鐵青,久久不語。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太後呢?”
墨玉低聲道:“太後……已被軟禁。據說早朝之上,有人呈上先帝遺詔,指太後纔是肅王案真凶。二皇子藉此清洗朝堂,凡是為太子說話的臣子,都已下獄。”
沈願心頭劇震。先帝遺詔?肅王案真凶?
李睿忽然笑了,笑聲中透著悲涼:“好,很好。我在這邊關拚死殺敵,他們卻在京城算計我。”
他轉身看向沈願,目光前所未有的認真:“沈願,你怕嗎?”
沈願搖頭。
“若我從此不再是太子,你可還願跟著我?”
沈願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跟著的,從來不是太子,是你。”
李睿眼眶微紅,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帳外,北風呼嘯,捲起漫天黃沙。遠處,一隊黑衣騎兵正悄然逼近,為首之人手中的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而在三十裡外的縣城,沈薇薇站在客棧窗前,手中捏著一封信。
信上隻有八個字——
“棋子已動,速歸京城。”
“李珩,你以為你贏了?”
沈薇薇轉身,對身後的侍女道:“備車,回家。”
“娘娘,殿下那邊……”
“殿下有沈願。”沈薇薇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李睿,希望你記得我幫你帶情分”她輕聲自語。
馬車消失在夜色中,隻餘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漸漸遠去。
而在軍營中,沈願忽然從夢中驚醒。她猛地坐起身,額頭冷汗涔涔。
“怎麼了?”李睿也被驚醒。
沈願捂著心口,臉色煞白:“我……我夢見師父了。師父在夢裡說,說……”
她說不下去。那個夢太過真實——師父渾身是血,站在一片火海前,對她喊:“願兒,快走!他們來了!”
李睿將她攬入懷中,低聲安慰:“隻是夢,彆怕。”
沈願靠在他肩上,卻怎麼也驅不散心頭的不安。
帳外,夜空中忽然劃過一道流星,轉瞬即逝。
守夜的影七抬頭看了一眼,忽然臉色一變。
流星墜落的方位,正是京城。
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刀,喃喃道:“這天下,怕是要亂了。”
遠處,那隊黑衣騎兵已經逼近軍營十裡之內。為首之人勒住韁繩,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再等一個時辰。”他冷聲道,“等天亮換防時,從西側潛入。記住,不留活口。”
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道猙獰的刀疤。
沈願躺在李睿懷中,久久無法入眠。
她望著帳頂,忽然輕聲道:“殿下,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著。”
李睿身子一僵:“胡說八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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