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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鴿撲棱棱飛入京城一座精緻的府邸。
太子妃沈薇薇正在描眉,聽到撲翅聲,手微微一顫,眉筆在額角劃出一道淺痕。她放下筆,從侍女手中接過密信,展開細讀。
燭火跳動,映著她逐漸蒼白的臉。
“好,好得很。”沈薇薇輕輕笑了,眼中卻無半分笑意,“我在這京城替他周旋各方勢力,他在邊關倒是逍遙快活。”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北方夜空。
大婚那夜,他挑開蓋頭後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她至今記得。
但她沈薇薇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備車,我要進宮見皇後孃娘。”她轉身時已恢複平靜,隻有攥緊的拳頭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鳳儀宮中,皇後正在禮佛。沈薇薇跪在蒲團前,未語淚先流。
“母後,兒臣聽聞邊關來了個女子,日夜陪伴殿下左右……兒臣並非善妒之人,隻是擔心殿下一時糊塗,被來曆不明之人迷惑,壞了皇室名聲。”
皇後撥動佛珠的手頓了頓:“睿兒不是不知輕重的人。”
“正因如此,兒臣才更擔心。”沈薇薇抬起頭,淚眼婆娑,“殿下向來謹慎,卻讓一個女子隨軍,甚至……甚至當眾許諾要娶她。兒臣恐那女子用了什麼手段,或是北境派來的細作。”
這句話戳中了皇後的心病。她放下佛珠,沉吟道:“你待如何?”
“求母後允兒臣前往邊關。”沈薇薇叩首,“一來照料殿下起居,二來……若那女子真是清白,兒臣願與她姐妹相稱;若是彆有用心,也好及時處置,免得殿下受人矇蔽。”
皇後看著她恭敬的模樣,終於點頭:“準了。帶上太醫院最好的太醫,再挑一隊禦林軍護衛。記住,你是太子妃,要有容人之量。”
“兒臣謹記。”
三日後,太子妃親赴邊關的訊息傳遍京城。沈薇薇坐在華麗的馬車中,撫摸著腕上的玉鐲——那是大婚時李睿所贈,她從未摘下。
“沈願……”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邊關軍營,李睿接到京中急報,眉頭緊鎖。
“太子妃要來?”沈願正在配藥,聞言手中的藥杵頓了頓。
“你不必擔心。”李睿握住她的手,“孤既許諾於你,便不會負你。”
沈願搖搖頭,笑得有些勉強:“她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我隻是……”
“你隻是孤心之所向。”李睿打斷她,目光堅定,“等戰事結束,孤會處理好一切。”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沈薇薇的車隊比預計的更快到達,且她並未直接來軍營,而是在三十裡外的縣城落腳,派人傳話說要為將士們籌備冬衣糧草,稍後便到。
這招以退為進,既顯賢德,又給了李睿緩衝的餘地——或者說,是提醒他早做準備。
當夜,沈願帳中來了位不速之客。
墨玉單膝跪地,捧上一封信:“沈姑娘,這是太子妃私下讓屬下轉交的。”
沈願展開信紙,上麵隻有一行娟秀小字:“明日巳時,城外十裡亭一敘。莫讓殿下知曉。”
她盯著那行字良久,最終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
“告訴她,我會去。”
次日巳時,十裡亭。沈薇薇一襲素衣,未施粉黛,與傳言中雍容華貴的太子妃判若兩人。
“沈姑娘。”她微笑著示意沈願坐下,“聽聞姑娘醫術高明,救了殿下性命,本宮在此謝過。”
沈願行禮:“民女不敢當。”
“姑娘不必拘禮。”沈薇薇親手為她斟茶,“其實今日請你來,是想說說體己話。殿下在信中常提起你,說你是他見過最特彆的女子。”
沈願心頭一緊,不知她此言何意。
“但姑娘可知,”沈薇薇話鋒一轉,“殿下為何將你藏在京中三年?”
她抬眼看向沈願,眼中帶著悲憫:“因為你是沈家遺孤,而沈家……是逆黨之後。”
“什麼?”沈願手中的茶杯險些打翻。
“看來殿下冇告訴你。”沈薇薇輕歎,“十五年前,沈家因參與肅王謀反,滿門抄斬。隻有當時還在繈褓中的你,被忠仆拚死救出。殿下發現你身份後,既不忍你受牽連,又不敢公然庇護,這纔將你藏匿起來。”
沈願臉色煞白。她確實不知自己身世,師父隻說她是孤兒,從不肯多言。
“殿下待你情深義重,甚至不惜欺君。”沈薇薇握住她冰涼的手,“可姑娘,你若真為殿下著想,就該知道——若你身份暴露,殿下便是包庇逆黨,這太子之位還能保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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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輕柔,卻字字誅心:“你愛他,就該離他遠些。至少……在殿下登基前,莫要成為他的軟肋。”
沈願渾渾噩噩地回到軍營,李睿正在等她。
“她跟你說了什麼?”他看出她神色不對。
沈願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搖頭:“冇什麼,隻是提醒我注意身份。”
李睿還要追問,忽然有士兵急報:“殿下!北境大軍夜襲,前鋒已到二十裡外!”
軍情緊急,李睿隻得匆匆離去。臨行前他深深看她一眼:“等孤回來,我們再談。”
這一戰打得異常慘烈。北境不知從何處得了大周佈防圖,專攻薄弱之處。李睿帶兵苦戰三日,終於擊退敵軍,自己也受了重傷。
沈願在醫帳中為他療傷時,沈薇薇帶著太醫進來了。
“殿下傷重,還是讓太醫看看吧。”她溫聲道,目光卻落在沈願身上,“沈姑娘連日勞累,也該休息了。”
李睿想說什麼,卻因失血過多而昏迷。沈薇薇立即命太醫接手,又對沈願道:“姑娘先回去歇息,這裡有本宮。”
那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沈願看著昏迷的李睿,又看看垂首立在一旁的墨玉和影七,終於默默退了出去。
當夜,沈願帳中燈火未熄。她反覆回想沈薇薇的話,最終提筆寫了一封信。
次日清晨,士兵在沈願帳中發現信箋,急忙呈給剛剛甦醒的李睿。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殿下珍重。沈家之事實難兩全,願君前程似錦,莫以妾身為念。勿尋。”
李睿猛地起身,傷口崩裂也渾然不覺:“她人呢?”
“沈姑娘……天未亮就離開了,隻帶了隨身藥箱。”士兵戰戰兢兢道,“守門士兵說,她出示了太子妃的令牌,說是奉令出營采藥……”
“太子妃的令牌?”李睿看向走進帳中的沈薇薇,眼神如冰。
沈薇薇坦然回視:“是臣妾給的。沈姑娘說要為殿下尋一味救命草藥,臣妾豈能不給?”
她走到床邊,柔聲道:“殿下傷勢未愈,莫要動怒。沈姑娘既然選擇離開,自有她的道理。或許……她明白了什麼纔是對殿下最好的。”
李睿盯著她,忽然笑了,笑聲中透著寒意:“好,很好。沈薇薇,你以為這樣就能讓她消失?”
“臣妾不明白殿下在說什麼。”沈薇薇神色不變,“臣妾隻是做了太子妃該做的事——維護殿下的聲譽與前程。”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影七衝進來,聲音都在發顫:“殿下!北境大軍再次來襲,這次、這次他們用了毒煙!我軍前鋒已倒下大半!”
李睿掙紮著要起身,被沈薇薇按住:“殿下不可!”
“放開!”李睿甩開她,卻因傷勢踉蹌一步。
就在這時,營外突然傳來奇異的笛聲。那笛聲清越婉轉,隨風飄散。更神奇的是,毒煙遇到笛聲竟漸漸稀釋消散。
眾人奔出營帳,隻見遠處山崗上,一襲青衣的沈願正吹奏玉笛。她身周似有無形屏障,毒煙無法近身。
在她身後,數十名衣著樸素的老者、青年正快速配藥、施救。他們動作嫻熟,顯然都是醫道高手。
“那是……”有老兵驚呼,“是沈家‘百草堂’的人!沈家醫者不是早就……”
笛聲漸歇,沈願轉身麵對大軍,聲音用內力傳遍四野:“沈家從未叛國!十五年前肅王案另有冤情!今日我以沈家第一百代傳人之名起誓——必助大周破敵,還沈家清白!”
她望向李睿,眼神堅定而溫柔:“殿下,這一次,我不躲了。”
沈薇薇臉色煞白,她冇想到沈願不僅冇走,還公開了身份,更帶來了沈家殘存的勢力。
李睿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發紅。他推開攙扶的人,一步步走向點將台,聲音響徹軍營:
“眾將士聽令!此戰,隨孤破敵!此戰後,孤要天下人都知道——沈願,是孤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妻!”
戰鼓擂響,三軍齊喑。而在山崗上,沈願放下玉笛,對身後的族人們深深一禮:
“沈家的冤屈,今日開始,由我們自己來洗刷。”
遠處,沈薇薇攥緊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知道,有些事,已經脫離了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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