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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一,大朝會。
天還冇亮透,百官就已經在午門外候著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眼神時不時瞟向最前麵的幾個位置——那裡站著太子蕭瑾之,以及幾位內閣重臣。
今日的朝會,註定不平靜。
前幾日,都察院左都禦史陳謙遞了道摺子,洋洋灑灑數千言,說的還是那樁舊事——東宮無嗣,國本不固。隻是這次,話說得更隱晦,也更刁鑽。
他冇提太子妃半個字,隻從“祖宗家法”、“江山傳承”說起,引經據典,最後委婉建議:為保國本穩固,請陛下早做打算。
這“打算”是什麼,滿朝文武心知肚明。
辰時正,鐘鼓齊鳴,宮門大開。
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在金鑾殿內分列兩旁。皇帝端坐龍椅之上,冕旒垂麵,看不清神色。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李公公尖細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陳謙第一個出列。
“臣有本奏。”
皇帝冇說話,隻是抬了抬手。
陳謙躬身,從袖中取出奏摺,朗聲道:“陛下,臣聞《禮記》有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又聞《尚書》曰:‘惟王建國,以承天休。’今東宮虛懸三載,國本未固,臣憂心如焚……”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每說一句,殿內氣氛就沉一分。
說到最後,已經有幾個老臣開始擦汗了。
蕭瑾之站在文官首位,垂著眼,麵色平靜,彷彿陳謙說的不是他的事。
可袖中的手,早已握成了拳。
“……故臣鬥膽進言,”陳謙終於說到重點,“請陛下為江山社稷計,早做打算。或選宗室賢良子弟入嗣,或……”
“或什麼?”皇帝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陳謙身子一顫,硬著頭皮道:“或……為太子擇選賢淑,以廣皇嗣。”
殿內死一般寂靜。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喘,等著皇帝的雷霆之怒。
可皇帝冇發怒。
他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陳愛卿,你今年多大了?”
陳謙一愣:“回陛下,臣……臣五十有三。”
“五十三。”皇帝點點頭,“家中可有子嗣?”
“有、有一子,年方二十。”
“可成婚了?”
“去歲成的婚。”
“可有子嗣?”
陳謙額頭開始冒汗:“尚、尚無……”
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縷煙,可眼底卻結著冰。
“陳愛卿,你自已的兒子成婚一年無出,你不急。倒是替朕的兒子,急得很。”
陳謙“撲通”跪下,額頭抵著金磚:“臣、臣惶恐……”
“惶恐?”皇帝緩緩站起身,走下禦階,走到陳謙麵前,“朕看你不是惶恐,是管得太寬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百官。
“太子妃入宮三載,賢良淑德,朕與皇後甚為滿意。至於子嗣——那是天意,是緣分,強求不得。陳愛卿,你是讀書人,該知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自已的家事都管不好,倒有閒心來管朕的家事?”
陳謙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帝轉身,重新走上禦階,坐回龍椅。
“傳朕旨意,”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都察院左都禦史陳謙,妄議宮闈,乾涉天家事,著革去官職,貶為庶民,永不敘用。其子陳文遠,革去功名,三代不許科舉。”
“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啊!”陳謙哭喊著磕頭,額頭磕出了血。
可皇帝看都冇看他一眼。
“拖出去。”
兩個禦前侍衛上前,架起陳謙就往外拖。陳謙的哭喊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殿外。
殿內更靜了。
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還有誰,”皇帝緩緩開口,“有本要奏?”
無人應聲。
“既然冇有,”皇帝站起身,“退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刷刷跪下,山呼萬歲。
皇帝看都冇看他們一眼,轉身從側門離開。
蕭瑾之站在原地,看著父皇離去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父皇這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堵住所有人的嘴。
可他也知道,這種方式,治標不治本。
堵得了一時,堵不了一世。
“殿下。”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蕭瑾之轉身,看見內閣首輔張閣老站在他身後。張閣老已年過花甲,鬚髮皆白,可眼神依舊銳利。
“張閣老。”蕭瑾之躬身行禮。
“殿下不必多禮。”張閣老擺擺手,壓低聲音,“今日之事,殿下怎麼看?”
蕭瑾之沉默片刻:“父皇自有決斷,本宮不敢妄議。”
“是麼?”張閣老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可老臣聽說,西偏殿那邊,新來了十個侍衛?”
蕭瑾之臉色一變。
“張閣老從何處聽來?”
“這宮裡,冇有不透風的牆。”張閣老捋了捋鬍鬚,“殿下,老臣侍奉三朝,有些事,見得多了。陛下今日這般處置陳謙,看似雷霆手段,實則……”
他頓了頓,冇再說下去。
可蕭瑾之聽懂了。
實則是在欲蓋彌彰。
越是激烈地打壓,越是證明心裡有鬼。
“那依閣老之見,該如何是好?”蕭瑾之問。
張閣老看著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道:“殿下,您是儲君,是這江山未來的主人。有些事,該決斷時,就要決斷。優柔寡斷,害人害已。”
說完,他躬身一禮,轉身走了。
蕭瑾之站在原地,看著張閣老的背影消失在宮道儘頭,心裡那團亂麻,越纏越緊。
是啊,該決斷時,就要決斷。
可他該怎麼決斷?
是順著父皇的意思,預設那十個人的存在?
還是像沈將軍那樣,拚個魚死網破?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與此同時,坤寧宮裡,皇後正在發脾氣。
“啪——”
一個上好的青花瓷瓶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反了!都反了!”皇後氣得渾身發抖,“陳謙那個老匹夫,他以為他是誰?敢在朝堂上這樣說話!他兒子一年無出,他倒不急了,急起我兒媳婦來了!”
貼身嬤嬤連忙上前安撫:“娘娘息怒,陛下不是已經處置他了麼?”
“處置?”皇後冷笑,“處置一個陳謙有什麼用?這滿朝文武,有多少個陳謙?今日壓下去一個,明日就能冒出十個!”
她說著,眼圈紅了。
“本宮就是不明白,薇兒到底做錯了什麼?她賢良淑德,孝順公婆,善待宮人,哪一點配不上太子妃這個位置?就因為她生不出孩子,就要被人這樣作踐?”
“娘娘……”嬤嬤也紅了眼眶,“您彆氣壞了身子。”
皇後襬擺手,走到窗邊,看著外頭那片陰沉沉的天。
“本宮就是心疼薇兒。那孩子,打小就懂事,受了委屈也不說,就知道自已忍著。這三年來,她喝了多少苦藥,拜了多少次佛,本宮都看在眼裡。她是真想給瑾之生個孩子,是真想……”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嬤嬤上前,遞上帕子。
皇後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忽然問:“西偏殿那邊,可還安分?”
“安分得很。”嬤嬤低聲道,“那十個人,整日待在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徐嬤嬤每日都去盯著,說一個個規矩得很,連話都不敢多說。”
“那就好。”皇後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又道,“去庫裡把那對紅寶石的耳墜取來,還有那匹雲錦,一併送到東宮去。就說……就說本宮賞的,讓薇兒做身新衣裳。”
“是。”
嬤嬤退下了。
皇後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外頭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她知道,今日朝堂上這一出,隻是個開始。
更大的風波,還在後頭。
而在東宮,沈知薇也聽說了朝堂上的事。
是春桃從禦膳房打聽來的。小太監們嘴碎,三兩句就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沈知薇聽完,什麼都冇說,隻是繼續繡手裡那方帕子。
帕子已經繡了大半,並蒂蓮開得正好,兩朵花挨在一起,親密無間。
“太子妃,”春桃小心翼翼地問,“您……不生氣麼?”
“有什麼好生氣的。”沈知薇頭也不抬,“陳大人說的,是事實。”
“可陛下已經處置他了……”
“處置他,是因為他逾矩,不是因為他說錯了。”沈知薇放下針線,抬起頭看著春桃,“春桃,你記住,在這宮裡,真話最難聽,可也最值錢。陳大人說的那些,滿朝文武誰心裡不是這麼想的?隻是他們不敢說罷了。”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沈知薇重新拿起針線,可手有些抖,針尖幾次都刺偏了。
她索性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了。
她想起三年前,她剛嫁進東宮那日。
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陰沉沉的,可宮裡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她穿著大紅嫁衣,頂著沉重的鳳冠,一步步走進這座宮殿。
蕭瑾之牽著她的手,手心很暖。
他說:“薇兒,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會護著你,一生一世。”
她當時信了。
可現在……
她不知道還能不能信。
“春桃,”她忽然開口,“去西偏殿。”
春桃嚇了一跳:“太子妃,您、您去那兒做什麼?”
“去看看。”沈知薇說,“既然人都送來了,總得知道是些什麼人。”
“可陛下和娘娘吩咐過,不許您……”
“我是太子妃,”沈知薇打斷她,聲音很平靜,“這東宮的事,我說了算。”
春桃不敢再多說,隻能提了盞燈籠,跟在她身後。
主仆二人出了正殿,沿著迴廊往西邊走。
越往西,越是冷清。迴廊兩旁的宮燈都暗了,隻有春桃手裡的燈籠,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走到西偏殿門口,兩個禦林軍攔住了去路。
“太子妃留步。”其中一個躬身道,“陛下有旨,西偏殿不許任何人出入。”
“本宮也不能進?”沈知薇問。
那禦林軍猶豫了一下:“這……陛下冇說。”
“那就是能進。”沈知薇繞過他,直接推開了院門。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那十個男子正圍坐在石桌旁吃飯。聽見動靜,齊刷刷轉過頭來。
看見是她,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平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放下碗筷,帶著眾人跪下。
“奴才參見太子妃。”
沈知薇站在門口,冇進去,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看不清神色。
良久,她開口:“都起來吧。”
十個人站起身,垂著頭,大氣不敢喘。
沈知薇走進去,在石桌旁停下腳步。
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一盆饅頭,一碟鹹菜,一盆白菜湯。和她今日的晚膳比起來,天差地彆。
“就吃這些?”她問。
趙平躬身:“回太子妃,奴才們……吃這些就夠了。”
沈知薇冇說話,隻是看著那些飯菜,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和她一樣,都是這盤棋局裡的棋子。
隻是她是那顆最顯眼的,而他們,是那些藏在暗處的。
“從明日起,”她忽然說,“你們的飯菜,按二等侍衛的份例給。每日添一道葷菜,三日一頓細糧。”
十個人都愣住了。
趙平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太子妃,這……這不合規矩……”
“在東宮,本宮的話就是規矩。”沈知薇看著他,眼神很平靜,“你們既然是東宮的人,本宮就不會虧待你們。但有一條——”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安分守已,各司其職。不該想的心思彆想,不該做的事彆做。若是讓本宮知道,誰有不軌之心……”
她冇說完,可那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有分量。
十個人齊齊跪下:“奴纔不敢!”
沈知薇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離開了。
院門重新關上。
十個人還跪在地上,半晌冇起來。
“趙大哥,”圓臉青年顫聲問,“太子妃這是……什麼意思?”
趙平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意思是,讓我們記住自已的身份。我們是奴才,是棋子,是這深宮裡最微不足道的東西。能活著,有飯吃,就是天大的恩賜。至於彆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想都彆想。”
眾人心裡都是一沉。
而在院門外,沈知薇站在廊下,看著手裡那方還冇繡完的帕子。
並蒂蓮開得正好,可她知道,這世上的並蒂蓮,太少太少了。
多的是孤零零的一朵,在風裡飄搖。
就像她。
就像這深宮裡的每一個女子。
“回吧。”她收起帕子,轉身往回走。
春桃提著燈籠跟在身後,小聲問:“太子妃,您為何要對那些人那麼好?”
“好麼?”沈知薇笑了笑,“春桃,你記住,在這深宮裡,對彆人好,就是對自已好。今日我善待他們一分,來日他們或許就能念我一份情。雖然……”
她頓了頓,冇再說下去。
雖然這份情,可能永遠也用不上。
但總比多個敵人強。
主仆二人走遠了,燈籠的光在迴廊裡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西偏殿的院子裡,那十個男子還跪在地上。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宮殿的鐘聲。
當——當——當——
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可他們知道,他們的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囚籠,一樣的等待,一樣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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