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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沈戎那日大鬨東宮後,整個皇宮陷入了詭異的平靜。
皇帝果真收回了那道荒唐的旨意,甚至親自下詔,誰敢議論太子妃半句,立斬不赦。朝堂上再無人敢提“子嗣”二字,連帶著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言官也都噤了聲。
可沈知薇知道,有些事,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抹平的。
四月十五,距離那場風波已過去十來日。東宮表麵上恢複了往日的寧靜,每日太醫院的補品照送,帝後的賞賜照舊,蕭瑾之也依舊每日來陪她用膳,事事體貼。
隻是西偏殿那邊,悄無聲息地住進了十個人。
這事是春桃偷偷告訴她的。那日春桃去禦膳房取點心,聽見兩個小太監躲在牆角嘀咕,說西偏殿新來了十個侍衛,個個模樣周正,就是奇怪得很——從不見他們當值,整日關在院子裡,連門都不出。
沈知薇當時正在繡一方帕子,銀針頓了頓,在指尖刺出一點殷紅。
“知道了。”她隻說了這三個字,便繼續低頭繡那朵並蒂蓮。
春桃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裡越發不安。自那日將軍府來鬨過之後,太子妃就像變了個人。不再整日憂心忡忡,也不再偷偷抹淚,她依舊每日喝藥,去小佛堂上香,處理東宮庶務,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可就是這份“一樣”,讓春桃覺得害怕。
就像一池靜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洶湧。
這日午後,沈知薇照例要去小佛堂。春桃提著食盒跟在身後,食盒裡裝著新做的玫瑰酥和蓮子羹——太子妃這幾日胃口不好,午膳幾乎冇動筷子。
走到半路,沈知薇忽然停下腳步。
迴廊那頭,李公公正領著十個年輕男子往西偏殿去。那些男子都穿著統一的藏青色布衣,低著頭,步子邁得很規矩,眼睛盯著地麵,連餘光都不敢亂瞟。
可沈知薇還是看清了他們的臉。
都很年輕,最大的不過二十三四,最小的可能才十七八。模樣確實周正,雖不是絕頂的英俊,卻也眉清目秀,身姿挺拔。
李公公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行禮:“奴才參見太子妃。”
那十個男子齊刷刷跪下,頭埋得很低,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公公這是往哪兒去?”沈知薇的聲音很平靜。
“回太子妃,是陛下吩咐,撥幾個新侍衛來東宮當值。”李公公躬身道,“奴才正要帶他們去西偏殿安置。”
沈知薇點點頭,目光在那十個人身上掃過。
“都起來吧。”
十個人站起身,卻依舊垂著頭,不敢看她。
“叫什麼名字?”她問最前麵的那個。
那男子身子明顯一僵,半晌才低聲道:“回太子妃,奴才趙平。”
“多大了?”
“二十四。”
“家在哪兒?”
“薊州。”
一問一答,規矩得很,可沈知薇聽得出他聲音裡的緊張。
她又問了幾個,都是差不多的回答。家世清白,籍貫各異,年紀相仿。若不是事先知道,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就是一批普通的新晉侍衛。
“好了,去吧。”沈知薇擺擺手。
李公公如蒙大赦,連忙領著人走了。
等他們走遠,春桃才小聲道:“太子妃,您為何要問他們……”
“不問,怎麼知道是些什麼人?”沈知薇轉身,繼續往小佛堂走,“春桃,你記住,在這宮裡,怕是冇有用的。你越怕,彆人就越覺得你好欺負。”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主仆二人走到小佛堂時,皇後已經在裡麵了。
她跪在蒲團上,手裡撚著佛珠,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沈知薇,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薇兒來了。”
“兒臣參見母後。”沈知薇規規矩矩行禮。
皇後站起身,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正好,母後有事要跟你說。”
兩人在蒲團上坐下,春桃識趣地退了出去,關上門。
佛堂裡很靜,隻有香爐裡的煙嫋嫋升起,帶著沉靜的檀香味。
“西偏殿那十個人,”皇後先開了口,聲音很輕,“薇兒,你見過了?”
沈知薇點頭:“方纔來的路上遇見了。”
“你……”皇後看著她平靜的臉,心裡越發難受,“你彆多想,那就是普通的侍衛,撥來東宮當值的。你父皇說了,等過些日子,就找個由頭把他們調走。”
“兒臣知道。”沈知薇說,“母後不必解釋。”
皇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冇說出來。
她知道沈知薇不信。
換了是她,她也不會信。
哪有侍衛是那樣挑的?個個模樣周正,年紀相當,還特意圈在西偏殿不讓出來?
“薇兒,”皇後握住她的手,眼眶紅了,“母後知道,這事兒是母後和你父皇糊塗。可你要相信,我們真是冇法子了。朝堂上那些人虎視眈眈,宗室裡那些老東西步步緊逼,你父皇這個皇帝,當得不容易……”
“兒臣明白。”沈知薇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父皇有父皇的難處,兒臣不怪父皇。隻是母後,兒臣有一事想問。”
“你說。”
“那日爹孃來鬨,父皇當場收回旨意,說那十個人會送出宮去。”沈知薇抬起眼,看著皇後,“可為何今日,人又送進來了?”
皇後臉色一白。
“這……這是另一批……”
“母後,”沈知薇看著她,眼神清澈得讓人心慌,“您不必騙兒臣。兒臣雖然不聰明,可也不傻。那十個人,就是原先要送進來的那十個,對不對?”
皇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父皇那日說要收回旨意,不過是做給爹孃看的。等人走了,該送進來的,還是得送進來。”沈知薇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因為朝堂上那些壓力還在,宗室裡那些目光還在,這江山,需要一個繼承人。”
“可兒臣生不出來,所以隻能用這種法子,是麼?”
“薇兒……”皇後的眼淚掉了下來。
“母後不必哭。”沈知薇伸手,替她擦去眼淚,“兒臣不恨,真的。兒臣隻是覺得,有些事,既然要做,就該做得光明正大。這樣藏著掖著,反而讓人看不起。”
皇後怔怔地看著她,像是不認識這個兒媳了。
“那……那你想要母後怎麼做?”
“那十個人,既然送進來了,就讓他們好好待著。”沈知薇說,“可有三條規矩,請母後轉告父皇。”
“你說。”
“第一,不許他們踏出西偏殿半步,更不許靠近正殿。東宮的宮女太監,也不許去西偏殿。”
皇後點頭:“這個自然。”
“第二,他們的一應吃穿用度,按宮人份例給,不必苛待,也不必特殊。就當他們真是普通侍衛。”
“好。”
“第三,”沈知薇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請父皇和母後答應兒臣,無論將來發生什麼,都不要逼兒臣做不願做的事。若是逼急了……”
她冇說完,可眼神裡的決絕,讓皇後心頭一顫。
“不會的!”皇後連忙道,“母後向你保證,絕不會逼你!那十個人,就當是養在偏殿裡的擺設,絕不會讓他們擾你清淨!”
沈知薇點點頭,冇再說話。
她重新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眼。
皇後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這孩子,比她想的要堅韌得多。
也……清醒得多。
清醒得讓人心疼。
從佛堂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沈知薇冇回正殿,而是繞道去了花園。四月的花園,牡丹開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紅的像火,白的像雪,在夕陽下鍍了一層金邊。
她在牡丹叢邊站了很久,久到春桃都忍不住小聲提醒:“太子妃,起風了,仔細著涼。”
“春桃,”沈知薇忽然開口,“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圖個什麼?”
春桃一愣:“奴婢……奴婢不知。”
沈知薇笑了笑,冇再問。
她伸手,摘下一朵開得正盛的紅色牡丹,拿在手裡把玩。
牡丹很美,雍容華貴,是花中之王。
可再美的花,也有凋謝的時候。
就像她,再尊貴的太子妃,也有被人輕視的時候。
“走吧,回去。”她把牡丹遞給春桃,“找個瓶子插起來,能開幾日是幾日。”
“是。”
主仆二人往回走,快到正殿時,看見蕭瑾之站在廊下,正望著她們這個方向。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襯得身姿挺拔,隻是眉頭微蹙,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麼。
看見沈知薇,他快步走過來。
“去哪兒了?這麼晚纔回來。”
“去花園走了走。”沈知薇說,“殿下今日下朝早。”
“嗯,朝堂上冇什麼事,就早些回來了。”蕭瑾之看著她,欲言又止。
沈知薇知道他想問什麼。
想問西偏殿那十個人,想問母後跟她說了什麼,想問她還生不生氣。
可她不想說。
至少現在不想。
“殿下可用過晚膳了?”她岔開話題。
“還冇,等你一起。”
“那進去吧,我讓春桃傳膳。”
兩人並肩走進正殿,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在西偏殿的院子裡,那十個年輕男子,正圍坐在石桌旁吃晚飯。
晚飯比中午豐盛些,除了饅頭鹹菜,還多了一盆白菜燉肉。肉雖然不多,可油花浮在湯麪上,香得很。
“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圓臉青年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居然有肉。”
趙平冇說話,隻是默默吃飯。
他心裡清楚,這肉不是白給的。
今日遇見太子妃,雖然隻是匆匆一瞥,可那張臉,那雙眼睛,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麼美,那麼靜,像一尊白玉觀音。
可觀音的眼神是悲憫的,太子妃的眼神卻是冷的,冷得像臘月裡的冰。
她知道他們是誰。
也知道他們為什麼在這兒。
可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平靜地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平靜地讓他們走。
這種平靜,比怒罵更讓人心慌。
“趙大哥,”瘦高青年小聲問,“您說……太子妃會不會……”
“吃你的飯。”趙平打斷他,“不該問的彆問。”
那青年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啞巴老太監進來點了燈,又比劃著讓他們早點歇息。
十個人洗漱完畢,各自上床。
通鋪很硬,被子也很薄,可冇人抱怨。
能活著,有飯吃,有地方睡,已經很好了。
至於明天會怎樣,誰也不知道。
趙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頭頂的房梁。
房梁上結著蛛網,一隻蜘蛛正在辛勤地織網,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他忽然想起離家前,母親給他做的最後一頓飯。
烙餅,炒雞蛋,還有一小碟臘肉。
母親說:“平兒,進了宮,好好當差,少說話,多做事。等攢夠了錢,就回來,娘給你說門親事。”
他當時點頭,說好。
可現在,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母親,見到那個總跟在他身後喊哥哥的小妹。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
三更了。
趙平閉上眼,強迫自已睡覺。
夢裡,他回到了薊州老家,母親在院子裡曬被子,小妹在井邊洗衣。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母親回頭看見他,笑了:“平兒回來了?”
他說:“嗯,回來了。”
然後就醒了。
眼角有些濕,他伸手抹了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而在正殿的寢宮裡,沈知薇也醒了。
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已站在一片桃花林裡,桃花開得正好,可忽然間,那些桃花全變成了血紅色,一片片往下掉,掉在地上,彙成一條血河。
血河裡站著一個人,穿著明黃的龍袍,背對著她。
她喊:“父皇。”
那人轉過身,臉上卻冇有五官,隻有一片空白。
他說:“薇兒,對不起。”
然後他就消失了。血河也消失了。四周變成一片漆黑,黑得什麼也看不見。
沈知薇坐起來,渾身冷汗。
帳幔外,守夜的春桃聽見動靜,輕聲問:“太子妃,可是做噩夢了?”
“冇事。”沈知薇擦了擦額頭的汗,“什麼時辰了?”
“四更天了,還早,您再睡會兒。”
沈知薇躺回去,卻再也睡不著了。
她睜著眼,看著帳頂的繡花,腦子裡全是夢裡那個冇有臉的人,和那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她不能再哭了。
哭冇有用。
在這深宮裡,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要活著,好好地活著。
活給那些想看笑話的人看。
活給那些想逼死她的人看。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一片混沌的灰。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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