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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三,天剛矇矇亮,坤寧宮的大太監就捧著禮單來了東宮。
“太子妃,皇後孃娘說了,今兒天好,讓奴才陪您去庫房挑幾匹料子。夏日快到了,該做新衣裳了。”大太監笑得一臉褶子,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
沈知薇剛用完早膳,正在喝藥。那藥苦得她直皺眉,可還是捏著鼻子灌了下去。春桃連忙遞上蜜餞,她含在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才壓下那股噁心。
“有勞公公跑一趟。”沈知薇擦了擦嘴角,“隻是本宮今日身子不適,想歇歇。改日吧。”
大太監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堆滿了:“娘娘說了,您若是不想去,就讓奴才把料子都搬來,您慢慢挑。對了,還有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個錦盒,雙手奉上。
“這是前兒南邊進貢的東珠,一共十二顆,顆顆圓潤,娘娘特意留給您的。說讓您鑲在簪子上,或是串成項鍊,都好看。”
春桃上前接過,開啟錦盒。
十二顆東珠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每一顆都有指甲蓋大小,難得的大小一致,色澤均勻。
確實是好東西。
可沈知薇隻看了一眼,就合上了錦盒。
“替本宮謝過母後。隻是這東珠太貴重,本宮無功不受祿,還請公公帶回去吧。”
大太監“撲通”跪下:“太子妃,您這不是為難奴才麼?娘娘說了,這東西是特意留給您的,您要是不收,奴纔回去冇法交代啊!”
沈知薇看著他,冇說話。
她知道,這不是東珠的事。
是補償。
是那日西偏殿之後,帝後心裡過不去,想方設法要彌補。
可有些事,不是幾匹料子、幾顆珠子就能彌補的。
“罷了,”她歎了口氣,“春桃,收下吧。”
“是。”春桃捧著錦盒退到一旁。
大太監這才鬆了口氣,起身道:“那料子……”
“先放著吧,本宮過兩日再挑。”沈知薇頓了頓,又問,“母後今日可好?”
“好,好著呢。”大太監連忙道,“就是惦記您,說您好幾日冇去坤寧宮請安了,想您想得緊。”
沈知薇笑了笑,冇接話。
自那日從佛堂回來,她就再冇去過坤寧宮。不是賭氣,是不知道去了該說什麼。
有些話,說破了,就回不去了。
“本宮知道了。”她擺擺手,“公公去回話吧,就說本宮過兩日身子好些了,就去給母後請安。”
“是,奴才這就去。”大太監躬身退下。
等人都走了,春桃才小聲道:“太子妃,皇後孃娘對您……是真的好。”
“是啊,”沈知薇看著窗外那片開得正盛的桃花,聲音很輕,“是好。可有時候,太好了,反而讓人不踏實。”
就像這桃花,開得太盛,反而讓人覺得不真實。
像是隨時都會凋謝。
午膳時分,蕭瑾之回來了。
他今日下朝早,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可看見沈知薇,還是擠出一個笑容。
“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沈知薇起身迎他,“殿下可用過膳了?”
“還冇,等你一起。”
兩人在桌邊坐下,春桃帶著宮人佈菜。八菜一湯,有沈知薇愛吃的蟹粉獅子頭、清蒸鱸魚,也有蕭瑾之喜歡的紅燒肉、炒時蔬。
“聽說母後今早派人送東西來了?”蕭瑾之夾了塊獅子頭到她碗裡。
“嗯,幾匹料子,還有一盒東珠。”沈知薇低頭吃飯,語氣平淡。
蕭瑾之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裡那點愧疚又湧了上來。
他知道她在怨。
怨父皇母後,怨這宮裡所有人,或許……也怨他。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有些事,越解釋越亂。
“薇兒,”他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若是……若是你心裡不痛快,就說出來。打我罵我都行,彆憋著。”
沈知薇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眼神很真誠,是真心的在擔心她。
可她忽然覺得,這真誠有些可笑。
“殿下,”她輕聲問,“那十個人,您打算怎麼辦?”
蕭瑾之的手僵了僵。
“他們……就讓他們在偏殿待著。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擾你清淨。”
“那之後呢?”沈知薇問,“等過些日子,朝堂上又有人提起子嗣的事,父皇又扛不住了,怎麼辦?再送十個進來?還是二十個?三十個?”
蕭瑾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他知道,沈知薇說的,是對的。
今日壓下去一個陳謙,明日就能冒出十個陳謙。這江山需要一個繼承人,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薇兒,”他握緊她的手,聲音發澀,“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他們碰你一根手指頭。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這輩子都是。”
沈知薇看著他眼裡的懇求,心裡那點怨氣,忽然就散了。
他不是父皇,不是那些朝臣。
他是蕭瑾之,是她的夫君,是那個三年來對她嗬護備至的男人。
“我信你。”她反握住他的手,“可殿下,我也希望您能明白一件事。”
“你說。”
“我不需要您用這種方式來保護我。”沈知薇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我是將軍府養大的女兒,是東宮的太子妃。我有我的驕傲,有我的尊嚴。若是有一日,這宮裡真的容不下我了,我會自已走。不會讓您為難,也不會讓父皇母後為難。”
蕭瑾之渾身一震。
“薇兒,你……”
“殿下不必多說。”沈知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吃飯吧,菜要涼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安靜地吃飯。
蕭瑾之看著她,看了很久,終於也拿起筷子。
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
飯後,沈知薇照例要去小佛堂。蕭瑾之說陪她去,她冇拒絕。
兩人並肩走在迴廊裡,陽光透過廊簷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走到半路,忽然聽見前麵傳來喧嘩聲。
是個小太監,跪在地上,對著一個老嬤嬤磕頭。
“嬤嬤饒命!嬤嬤饒命!奴纔再也不敢了!”
“不敢?”那老嬤嬤冷笑,“我看你敢得很!西偏殿是什麼地方?是你能隨便去的麼?說!誰讓你去的?”
沈知薇停下腳步。
那老嬤嬤她認得,是徐嬤嬤,管著西偏殿那十個人的。
小太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是、是禦膳房的小順子,說西偏殿的飯菜要加一道葷菜,讓奴纔去問問,看他們愛吃什麼……”
“胡說!”徐嬤嬤厲聲道,“西偏殿的飯菜,什麼時候輪到禦膳房做主了?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說著,抬手就要打。
“住手。”
沈知薇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徐嬤嬤的手僵在了半空。
徐嬤嬤轉過身,看見是她和蕭瑾之,臉色一變,連忙跪下。
“奴才參見太子、太子妃。”
那小太監也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
沈知薇走到徐嬤嬤麵前,看著她:“怎麼回事?”
“回太子妃,”徐嬤嬤垂著頭,“這奴才私自去西偏殿,還打聽那十個人的喜好。奴才正要處置他。”
沈知薇看向那小太監:“你叫什麼?”
“奴、奴才小安子……”
“誰讓你去西偏殿的?”
“是、是禦膳房的王公公……”小安子哭道,“王公公說,西偏殿那十個人,是、是貴客,讓奴纔好生伺候,問問他們愛吃什麼……”
沈知薇皺了皺眉。
貴客?
這宮裡,能把十個侍衛稱作“貴客”的,可不多。
“徐嬤嬤,”她轉頭看向徐嬤嬤,“西偏殿那十個人,是什麼來頭,你清楚麼?”
徐嬤嬤身子一顫:“奴才……奴纔不知。”
“不知?”沈知薇笑了,“那你可知,本宮是這東宮的女主子。這東宮的事,本宮有冇有資格過問?”
徐嬤嬤額頭冒了冷汗:“奴、奴纔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說實話。”沈知薇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十個人,到底是誰送來的?送來做什麼?”
徐嬤嬤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瑾之走上前,握住沈知薇的手。
“薇兒,算了。”
沈知薇轉頭看他,眼神複雜。
“殿下知道,對不對?”
蕭瑾之沉默。
“好,本宮不問。”沈知薇鬆開他的手,看向徐嬤嬤,“既然殿下不讓問,本宮就不問。但徐嬤嬤,你記著,今日之事,下不為例。西偏殿那邊,不許任何人靠近,更不許任何人打聽。若是讓本宮知道,誰再敢往那邊湊——”
她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
“就彆怪本宮不留情麵。”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徐嬤嬤連連磕頭。
沈知薇冇再看她,轉身就走。
蕭瑾之連忙跟上。
兩人一路無話,走到小佛堂門口,沈知薇才停下腳步。
“殿下,”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您是不是覺得,我很不懂事?很不知好歹?”
蕭瑾之一怔:“怎麼會……”
“父皇母後待我好,賞我東西,哄我開心。您也護著我,順著我,生怕我受委屈。”沈知薇轉過身,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你們越是這樣,我心裡越難受。就好像……就好像我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需要你們這樣小心翼翼地哄著,讓著。”
“薇兒……”蕭瑾之心疼地想去拉她的手。
沈知薇卻後退一步,避開了。
“殿下,您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蕭瑾之搖頭。
“我最怕的,不是那十個人,不是朝堂上的非議,甚至不是這輩子都生不出孩子。”沈知薇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最怕的,是你們把我當個瓷娃娃,當個需要人時時刻刻護著的廢物。怕你們覺得,我除了生孩子,就什麼用都冇有了。”
蕭瑾之心頭大震。
他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麵的女子,忽然發現,他好像從未真正瞭解過她。
他以為她需要保護,需要安慰,需要有人替她撐起一片天。
可她想要的,是尊重,是平等,是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薇兒,”他上前一步,不顧她的抗拒,將她緊緊摟進懷裡,“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該……”
“您冇錯。”沈知薇靠在他懷裡,聲音哽咽,“錯的是我。是我不爭氣,是我冇用,是我……”
“不許這麼說!”蕭瑾之打斷她,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沈知薇,你聽好了。你不是瓷娃娃,不是廢物,你是我蕭瑾之的妻子,是這東宮的女主子,是將來要母儀天下的皇後。你比這宮裡任何人都強,都值得尊敬。”
沈知薇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
“真的?”
“真的。”蕭瑾之擦去她的眼淚,眼神堅定,“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把你當孩子。你想知道什麼,我就告訴你什麼。你想做什麼,我就陪你做什麼。這東宮,不,這整個皇宮,你想怎麼管就怎麼管。誰要是敢對你不敬,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後悔。”
沈知薇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還帶著淚,卻明亮得像雨後的彩虹。
“殿下說話算話?”
“君無戲言。”
“可您不是君,是太子。”
“那就太孫無戲言。”蕭瑾之也笑了,低頭在她額頭輕輕一吻,“總之,我說話算話。”
沈知薇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那些委屈,那些不甘,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個人,願意把她當成一個平等的人,而不是一個需要保護的附屬品。
這就夠了。
而在不遠處的廊柱後,皇帝和皇後並肩站著,看著相擁的兩人,眼神複雜。
“陛下,”皇後輕聲道,“咱們是不是……做錯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或許吧。可這世上有些事,明知是錯,也得做。”
“那薇兒……”
“她會明白的。”皇帝看著遠處那對相擁的身影,聲音很輕,“總有一天,她會明白,我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好。”
皇後冇說話,隻是握緊了皇帝的手。
陽光透過廊簷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這深宮裡的每一個人,都活在彆人的影子裡。
可至少在這一刻,沈知薇覺得,她找到了屬於自已的光。
雖然這光很微弱,很渺茫。
可總比冇有強。
她睜開眼,看著遠處那片開得正盛的桃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力量。
她要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活給那些想看笑話的人看。
活給那些想逼死她的人看。
活出個人樣來。
“殿下,”她輕聲說,“我想學騎馬。”
蕭瑾之一愣:“騎馬?”
“嗯。”沈知薇點頭,“小時候在將軍府,哥哥教過我,可娘說姑孃家騎馬不像話,就不讓學了。現在我想學。”
蕭瑾之看著她眼裡的光,笑了。
“好,我教你。”
“還有,”沈知薇想了想,“我想看奏摺。”
“奏摺?”
“嗯。”沈知薇看著他,眼神清澈,“我知道後宮不得乾政。可我不想乾政,我隻想知道,這天下是什麼樣子,百姓過得好不好。殿下能不能……偶爾給我講講?”
蕭瑾之看著她,看了很久,終於重重點頭。
“好,我給你講。”
沈知薇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燦爛,像春日裡最暖的陽光。
她知道,前路還很長,很難。
可至少這一刻,她有了勇氣。
有了走下去的勇氣。
而在西偏殿的院子裡,趙平正坐在石凳上,看著頭頂那片天。
天很藍,雲很淡。
可他知道,這片天,不屬於他。
他隻是一個棋子,一個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棋子。
可那又如何?
至少他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裡已是一片平靜。
既來之,則安之。
至於明天會怎樣,交給老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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