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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正繡著給女兒新製的夏衣，銀針穿過湖藍色軟緞，繡出一朵將開未開的並蒂蓮。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管家沈忠慌亂的嗓音：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
銀針猛地刺進指腹，血珠瞬間洇紅了那朵蓮花。秦氏卻顧不得疼，站起身掀了簾子出去：“慌什麼？出什麼事了？”
沈忠“撲通”跪在院中青石板上，老臉煞白，聲音都在抖：“宮裡、宮裡傳出訊息……陛下、陛下下了道旨，賜、賜了十個男子進東宮，說是……說是要助大小姐綿延皇嗣……”
“哐當——”
秦氏手裡的繡繃子摔在地上，軟緞沾了泥土，那朵並蒂蓮汙了大半。
“你、你說什麼？”她聲音發顫，扶住了門框。
“千真萬確啊老夫人！”沈忠磕頭，額頭抵著石板，“是東宮的小順子偷跑出來遞的訊息，說大小姐接旨時當場就暈過去了，皇後孃娘抱著她哭，陛下也在場……這會兒旨意已經頒了，人、人已經送進東宮了！”
秦氏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
“娘！”沈烈從迴廊那頭衝過來，一把扶住母親，他顯然也得了訊息，額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紅，“娘您撐著，兒子這就進宮！”
“等、等等！”秦氏抓住兒子的手臂，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你爹呢？”
“爹在校場練兵，已經派人去請了！”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沈戎一身戎裝未換，腰間佩刀隨著步伐“哐哐”作響，臉色鐵青得能擰出水來。
“都知道了？”他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爹！”沈烈咬牙，“兒子跟您一起進宮！今日若不帶妹妹回來，兒子就……”
“閉嘴！”沈戎厲喝，轉頭看向秦氏，“夫人，你在家等著。我這就去接薇兒回家。”
“將軍！”秦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妾身也去！薇兒是妾身一手帶大的，她受了這樣的委屈，妾身不能不在她身邊！”
沈戎看著髮妻通紅的眼睛，又看看兒子滿眼的怒火，沉默了半晌，終於重重點頭。
“好！那咱們一家三口，一起去接薇兒回家！”
半個時辰後，將軍府的馬車在宮門前被攔下。
禦林軍統領王煥帶著一隊士兵擋在宮門前，額上全是冷汗：“沈將軍留步！冇有陛下旨意，您不能……”
“滾開！”沈戎一腳踹翻擋路的士兵，腰刀“唰”地出鞘，寒光映著午後刺目的陽光，“王煥，你他孃的也敢攔老子？！”
王煥“撲通”跪下：“將軍！末將不敢！可您這樣闖宮，是要掉腦袋的啊！”
“掉腦袋？”沈戎冷笑，刀尖指向宮門，“老子這顆腦袋，二十年前就該掉在邊關了！是陛下親口說，沈戎，好好活著，你的女兒就是朕托付給你的責任，朕要你護她一世周全！如今呢？周全？他孃的就是這樣糟踐我女兒的？！”
“將軍慎言！”王煥嚇得魂飛魄散。
“慎個屁的言！”沈烈上前一步，腰刀也出了鞘，“王統領，今日要麼你讓開，要麼咱們刀下見真章！我沈烈的妹妹在東宮被人這樣作踐，我這個做哥哥的要是還能忍，就不配姓沈！”
王煥看著眼前殺氣騰騰的父子倆，又看看馬車裡那位一言不發卻眼神冰冷的老夫人，知道今日這事是攔不住了。
他咬咬牙，側身讓開一條路。
“將軍……”他壓低聲音，“您……您千萬冷靜些，陛下他……”
“用不著你教我！”沈戎打斷他，大步往裡闖。
沈烈護在父母身側，一手扶著母親，一手按在刀柄上，眼神掃過兩旁噤若寒蟬的禦林軍，所過之處，無人敢與他對視。
東宮正殿外，跪了一地宮人，個個抖如篩糠。
殿內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是女子的聲音，還有一個低沉的男聲在說著什麼，聽不真切。
沈戎一腳踹開殿門。
“蕭成璧！”他直呼皇帝名諱，聲如洪鐘，震得殿梁都在顫，“你給我滾出來！”
殿內瞬間死寂。
皇帝站在那兒，轉過身看著闖進來的沈家三人，臉色變了變，卻冇發怒。
皇後還抱著沈知薇，看見秦氏，眼淚又湧了上來：“秦姐姐……”
秦氏冇理她，徑直走到沈知薇麵前，推開皇後，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
“薇兒，”她摸著女兒蒼白如紙的小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娘來了，娘在這兒……”
沈知薇看見母親，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和恐懼終於決堤，抱著秦氏的脖頸放聲大哭。
“娘……娘……他們、他們要把我……”
“不怕，不怕。”秦氏拍著她的背，抬頭看向皇帝，那雙一向溫婉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陛下，臣婦想問問，十八年前您把薇兒托付給我們夫妻時，是怎麼說的？”
皇帝喉結劇烈滾動，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沈烈上前一步，擋在母親和妹妹身前，盯著皇帝：“陛下，當年您把那個繈褓中的嬰兒交給我爹，說這是故人之女，父母為護駕而亡，托我將軍府撫養。您說，待她如親生，護她周全，將來必不負她。我爹我娘，把這孩子當眼珠子一樣養大，生怕辜負了您的托付。如今，您就是這樣‘不負’她的？”
“沈烈！”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注意你的身份！”
“臣的身份？”沈烈笑了，笑容裡滿是譏諷，“臣是鎮國將軍府養子，是邊關守將，是陛下的臣子。可臣也是沈知薇的哥哥！是那個在她三歲時把她從雪地裡抱回來，一點一點養大的哥哥！今日就算陛下要治臣的罪，臣也要問一句——我妹妹到底做錯了什麼，要受這種比娼妓還不如的折辱？！”
“放肆！”皇帝暴喝，額上青筋暴起。
“夠了。”沈戎忽然開口。
他走到皇帝麵前，兩人隔著三步距離，四目相對。一個是征戰沙場三十年的老將，一個是執掌天下二十載的帝王，此刻眼中都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陛下，”沈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二十三年前，北狄犯邊，連破三城，是臣帶著八千鐵騎，日夜兼程趕去救援。那一戰，臣折了五千兄弟，自已胸口捱了一刀，離心口隻差半寸。”
皇帝閉上了眼睛。
“後來先帝駕崩，叛軍作亂，是臣帶著殘部殺回京城，護著您登基。”沈戎頓了頓，聲音開始發顫，“那一戰，臣又折了三千兄弟，右腿中箭，至今陰天下雨還會疼。”
“陛下登基那日，叛軍餘孽未清，宮中大亂。”他抬起頭，看著皇帝，眼眶通紅，“是臣夫人抱著剛出生的薇兒，躲在地窖裡三天三夜。等臣殺進宮接她們時，薇兒已經餓得連哭的力氣都冇了。臣夫人嘴唇都咬破了，用血喂她，才保住她一條命。”
皇帝身子晃了晃。
“您把薇兒托付給臣時，說這孩子身世可憐，父母為護駕而死，是忠良之後。”沈戎的聲音在發抖，“您說，沈戎，朕信你，才把這孩子交給你。你要待她如親生，教她明理，護她周全，將來朕必不會虧待她。”
他深吸一口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臣和夫人冇睡過一個安穩覺，生怕辜負了您的托付，生怕對不起她死去的爹孃。我們教她讀書識字，教她明理懂事，把她捧在手心裡，生怕她受半點委屈。”
“三年前，您說，要接她進宮，給她太子妃之位。臣捨不得，薇兒也捨不得。可您說，會待她如親生女兒，會讓她享儘榮華。臣信了，薇兒也信了。”
他頓了頓，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如今，您就是這樣‘待她如親生女兒’的？就是這樣讓她‘享儘榮華’的？！”
皇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戎忽然跪下。
“陛下，”他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臣沈戎，今日請旨——求陛下準臣，帶薇兒回府。這太子妃，我們不做了。這東宮，我們不住了。從今往後，薇兒隻是臣的養女，不是什麼太子妃。臣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能護她一世安穩，絕不讓任何人再欺辱她半分！”
“爹！”沈知薇哭著喊。
秦氏也跟著跪下：“求陛下開恩！當年您把她交給我們時，她還是個繈褓裡的嬰兒。這十八年，她是吃臣妾的奶長大的，是臣妾一手帶大的！在臣妾心裡，她就是臣妾的親骨肉啊！”
沈烈跪下：“求陛下開恩！”
一家三口，跪在皇帝麵前，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皇帝看著他們，看著這個為他守了半輩子江山的老將，看著這對把彆人孩子當親生養大的夫妻，看著那個被他傷得遍體鱗傷的小姑娘，心裡像被鈍刀一下下割著，鮮血淋漓。
“沈戎，”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起來。”
“陛下不答應，臣不起來。”
“你……”皇帝深吸一口氣，“你非要逼朕？”
“是陛下在逼臣！”沈戎抬起頭，老淚縱橫，“陛下，薇兒是臣養大的，她就是臣的女兒！她三歲那年第一次喊爹孃，是衝著臣和夫人喊的！她七歲那年發熱，是臣夫人三天三夜冇閤眼，守在床邊喂藥！她十二歲及笄，是臣親手給她簪的發！如今陛下要這樣作踐她，還不如一刀殺了臣！”
皇帝踉蹌後退一步，扶住了身後的柱子。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家三人，看著他們眼裡的絕望和憤怒，忽然覺得，自已真的做錯了。
錯得離譜。
“沈戎，”他緩緩開口，“你聽朕說……”
“陛下不必說了。”沈戎站起身，走到沈知薇麵前，伸手要拉她，“薇兒，跟爹回家。這勞什子太子妃，咱們不稀罕！”
“沈戎！”皇帝厲聲道，“你敢！”
“臣有什麼不敢？！”沈戎轉身，怒視皇帝，“陛下要治臣的罪，臣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可今日，臣必須帶女兒走！”
“爹……”沈知薇哭著搖頭，“女兒不走……”
“傻孩子！”沈戎急道，“你還留在這兒做什麼？等那十個男人真送到你麵前？！”
沈知薇渾身一顫，臉色慘白。
皇後再也忍不住，撲過來抱住沈戎的腿：“沈大哥！沈大哥你聽我說！不是那樣的！陛下他……他也是冇辦法……”
“冇辦法？”沈戎甩開她，冷笑，“皇後孃娘，您也是做母親的人，若是今日坐在這兒的是您的親生女兒，您還會說這種話麼？！”
皇後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抬起頭，看著沈戎，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若是她的親生女兒……
可那就是她的親生女兒啊！
是她當年親手送走的女兒，是她找了十八年、想了十八年、愧疚了十八年的女兒啊！
“沈戎，”皇帝走過來，扶起皇後，看著沈戎，一字一頓，“這道旨意，是朕糊塗。朕現在就收回。”
沈戎一愣。
“朕向你保證，”皇帝繼續說，“從今日起，再不會有人提這件事。那十個人，朕會處理掉。薇兒還是太子妃，還是東宮的女主人。今日之事，就當從未發生過。”
沈戎盯著他，看了很久。
“陛下說話算話？”
“君無戲言。”
沈戎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沈知薇：“薇兒，你的意思呢？”
沈知薇擦乾眼淚，從秦氏懷裡站起來。
她看著皇帝，看著皇後，又看看一直站在角落裡、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蕭瑾之。
蕭瑾之也看著她，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爹，”沈知薇輕聲說，“女兒想留下。”
“薇兒！”秦氏急了。
“娘，您聽我說。”沈知薇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這道旨意，女兒是受了委屈。可若女兒今日跟您走了，那這東宮，這太子妃之位，女兒就真的冇了。到時候，天下人會怎麼說？他們會說，太子妃入宮三年無出，被陛下用十個男人羞辱，最後灰溜溜回了孃家。女兒不要那樣的結局。”
她頓了頓，看向皇帝：“父皇今日能下這道旨意，明日就能廢了女兒。可女兒若是留下，這道旨意就永遠收不回去。它會提醒父皇，提醒所有人，女兒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這委屈，不能白受。”
皇帝看著她，忽然發現，這個他以為一直需要人保護的小姑娘，長大了。
她看得明白，想得透徹，甚至懂得用這份委屈，來為自已爭取立足之地。
“薇兒，”他啞聲問，“你真的不恨朕？”
沈知薇搖頭：“不恨。女兒知道，父皇有父皇的難處。可女兒也想讓父皇知道，女兒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女兒是將軍府養大的姑娘，是東宮的太子妃。該有的尊嚴，女兒要自已掙回來。”
殿內一片寂靜。
良久，沈戎忽然大笑。
“好！好！這纔是我沈戎養出來的女兒！”他重重拍了拍沈知薇的肩，轉頭看向皇帝，眼神依舊冷厲，“陛下，臣可以不帶薇兒走。但臣有三個條件。”
“你說。”
“第一，那十個人，立刻送出宮，永遠不許再踏入京城半步。”
皇帝點頭：“可以。”
“第二，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流言傳出，無論涉及何人，臣都要追究到底。到時候，陛下可彆怪臣手段狠辣。”
皇帝沉默片刻：“朕會下旨，誰敢議論，格殺勿論。”
“第三，”沈戎看向蕭瑾之，“太子殿下。”
蕭瑾之上前一步，躬身：“沈將軍請講。”
“薇兒是臣和夫人養大的，她是將軍府的女兒。”沈戎盯著他，一字一頓，“今日臣把她留在東宮，是信殿下能護住她。若再有下次……”
他冇說下去，可眼神裡的殺氣，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
蕭瑾之深深一揖：“瑾之在此立誓，此生絕不負薇兒。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沈戎看了他許久，終於點點頭。
“好，臣信殿下這一次。”
他轉身，看向沈知薇，眼神軟了下來：“薇兒，記住，將軍府永遠是你的家。誰要是再敢欺負你，爹就帶兵踏平他的門！”
說完，他扶起秦氏，對沈烈道：“烈兒，我們走。”
“爹，我……”
“走！”沈戎厲聲道，“讓你妹妹自已選的路，她自已走！”
沈烈咬了咬牙，深深看了沈知薇一眼，終於轉身跟上父母。
走到殿門口，沈戎忽然回頭，看著皇帝：“陛下，臣今日說的話，有些重了。可臣是個粗人，隻會說糙話。但有一句，臣得說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沉如鐵石。
“薇兒是臣養大的，她就是臣的親女兒。誰傷她，就是傷臣的心。臣的心傷了，手裡的刀，可就握不穩了。”
說完，大步離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薇走到皇帝麵前，跪下：“父皇，女兒今日放肆了，請父皇責罰。”
皇帝彎腰扶起她，長長歎了口氣。
“是朕該向你賠罪。”他頓了頓，“薇兒，你放心，從今往後，再不會有人敢提這件事。你是朕的兒媳，是這東宮唯一的女主子，誰也不能動搖你的位置。”
“謝父皇。”
皇帝又看向蕭瑾之：“瑾之，你陪陪薇兒。朕……和皇後先回去了。”
“是。”
帝後相攜離去，背影有些佝僂，像是突然老了許多。
殿內隻剩下沈知薇和蕭瑾之。
沈知薇走到窗前，看著外頭那片開得正盛的桃花。花瓣在風裡紛紛揚揚，美得不真實。
“殿下，”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蕭瑾之走到她身後，沉默了很久。
“是。”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更難過。”蕭瑾之的聲音也很輕，“薇兒，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種福氣。”
沈知薇轉過身，看著他。
“那殿下呢？”她問，“殿下知道了，不難過麼？”
蕭瑾之笑了，那笑容很苦。
“難過。”他說，“可我是太子。太子的路，從來就不能隻想著自已難不難過。”
沈知薇看著他眼裡的血絲，看著他強撐的鎮定，心裡忽然疼得厲害。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涼得像浸過冰水。
“殿下，”她輕聲說，“以後有什麼事，我們一起擔著，好不好？”
蕭瑾之一怔，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良久，他反手握緊她的手，很緊很緊，像是握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好。”
窗外，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後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在東宮最西邊那座偏殿裡，那十個年輕男子還跪在院子裡，等著未知的發落。
他們不知道，就在剛纔，他們的命運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更不知道，從今往後，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會被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
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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