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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裡，龍涎香的氣味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蕭瑾之盯著那份攤開的聖旨，上麵硃紅的禦批刺得他眼睛發疼。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父皇，這道旨意若是頒下去……知薇會死。”
“朕知道。”皇帝的聲音異常疲憊，他坐在龍椅上，背脊微駝，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所以朕才召你來。瑾之，朕需要一個兩全的法子。”
“兩全？”蕭瑾之慘笑一聲，“父皇，這種事怎麼可能有兩全的法子？您是打算告訴知薇，因為生不出孩子，所以要給她……”
他實在說不下去了。
聖旨上那刺眼的字句還在眼前晃——賜十名清白男子入東宮，助太子妃綿延皇嗣。
荒唐。
荒唐至極。
“朕是昏君，朕知道。”皇帝閉了閉眼，手指在禦案上無意識地敲打著，“可瑾之，你告訴朕，還有什麼辦法？朝堂上那些老東西，已經等不及了。今日逼你納妾隻是試探，若朕再不鬆口，下一步就是逼朕廢太子妃。你以為朕的旨意能壓多久？”
蕭瑾之沉默了。
他不是不明白。這三年，父皇母後為了護著知薇，幾乎是以一已之力對抗整個朝堂。杖責大臣，罷免言官，手段用儘，可那些聲音從未真正消失過。
隻是越來越隱秘，越來越惡毒。
“可她是我妻子。”蕭瑾之聲音發啞，“父皇，您讓我……讓我親自把她推給彆的男人？”
“不是推！”皇帝猛地站起來，禦案被拍得震天響，“那些人隻是借個種！等事成之後，朕會處理乾淨，絕不讓任何人玷汙她的名聲！她還是你的太子妃，朕唯一的兒媳！”
“可她的心呢？”蕭瑾之抬起頭，眼眶通紅，“父皇，您想過她的心麼？知薇那樣的性子，她知道了會怎麼想？她會恨我，恨您，恨這東宮，恨這座皇宮！”
禦書房裡陷入死寂。
隻有更漏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在倒計時。
良久，皇帝重新坐下，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朕知道……朕都知道……”
他抬起頭，看向蕭瑾之，那雙一向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竟然湧上了渾濁的淚光。
“瑾之，你可知……知薇她本該是朕的嫡長公主？”
蕭瑾之一震。
“十八年前，邊境叛亂，叛軍一路打到京城外。”皇帝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噩夢，“那時候朕剛登基，朝局不穩，叛軍裡應外合，差點就破了城門。”
蕭瑾之屏住呼吸。
“皇後當時剛生下女兒，身子虛弱，叛軍殺進宮裡時，奶孃抱著小公主躲在禦花園的假山裡。”皇帝的手指在顫抖，“可叛軍搜得嚴……朕和皇後商量了一夜，最後做了一個決定。”
“什麼決定？”
“把小公主送出宮。”皇帝閉上眼，一滴淚滑過蒼老的臉頰，“朕找了最信任的鎮國將軍，讓他連夜帶著剛出生三天的公主出城，對外宣稱……公主夭折了。”
蕭瑾之隻覺得渾身發冷。
“朕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那道宮門外，看著將軍抱著朕的女兒離開。”皇帝的聲音哽嚥了，“皇後哭暈過去三次，醒來就抓著朕問，女兒還活著麼？會不會冷？會不會餓？”
“這十八年，每年公主生辰，皇後都會去禦花園那個假山底下坐一天。朕就陪著她，一句話也不說。”
“將軍府每年都會秘密送畫像進宮。朕看著薇兒從繈褓裡的嬰兒，長成蹣跚學步的娃娃，再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可她每一次生辰，朕都不能親口對她說一句，生辰快樂。”
蕭瑾之喉頭髮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朕把她接回來，不是為了讓她受委屈的。”皇帝睜開眼，眼神裡是深不見底的痛苦，“朕想讓她做這天下最尊貴的姑娘，想讓她一輩子無憂無慮。可是瑾之……朕冇想到……”
“她身子在宮外受了損，是朕的錯。當年兵荒馬亂，將軍帶著她東躲西藏，落下了病根。太醫院說，她這輩子……很難有孕。”
蕭瑾之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身後的柱子。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父皇母後對她那樣好，好到幾乎是在贖罪。怪不得皇後每次看著知薇，眼神都複雜得像要碎掉。
“所以這道旨意，”皇帝看著兒子，一字一頓，“是朕和你母後，用十八年的愧疚，用這顆快要疼碎的心，想出來的最後的法子。”
“朕知道對不起她，知道這是在羞辱她。可是瑾之……你是太子，這江山需要繼承人。朕可以護她不被廢，但朕護不了她一輩子不被世人唾罵。除非……除非她生下嫡子。”
蕭瑾之緩緩跪了下來。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可父皇，”他抬起頭，聲音嘶啞，“您要我怎麼跟她開口？”
“不需要你開口。”皇帝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這道旨意，朕會以密旨的形式頒下去。十個人，朕親自挑選，家世清白，冇有靠山，事後朕會處理乾淨。你隻需要……隻需要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安排好一切。”
“可她是太子妃！東宮多出十個男人，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所以朕要你，”皇帝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演一齣戲。”
蕭瑾之一怔。
“下個月，朕會派你去江南巡查河工，為期三個月。”皇帝緩緩道，“這三個月，朕會讓那十個人進東宮。等事成，你回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她會以為那是一場噩夢，而你會是那個把她從噩夢裡拉出來的人。”
蕭瑾之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父皇……您這是要騙她？”
“是。”皇帝毫不猶豫地承認，“朕要騙她，騙她三個月。等三個月後，她有了身孕，朕會昭告天下，說是太子妃在太子離宮期間，被奸人所害，幸得太子及時趕回。至於那十個男人……”
皇帝的眼神冷了下來。
“朕會讓他們從這個世上，消失得乾乾淨淨。”
禦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蕭瑾之跪在地上，渾身發冷。他看著父皇，看著這個從小到大在他心裡如山一樣巍峨的男人，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瑾之，”皇帝蹲下身，雙手按在兒子肩上，聲音裡帶著懇求，“幫父皇這一次。就這一次。朕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委屈她。等事成之後，朕會把欠她的，全都補回來。她要什麼，朕給什麼。這江山，這天下，朕都願意分她一半。”
蕭瑾之閉上眼。
腦海裡閃過沈知薇的臉。她笑的樣子，她哭的樣子，她看著窗外桃花發呆的樣子。
還有今天下午，她紅著眼睛說“自請下堂”的樣子。
“父皇，”他睜開眼，聲音很輕，“兒臣能問最後一個問題麼？”
“你問。”
“如果今日坐在這裡的是您的親生女兒，您還會這麼做麼？”
皇帝的手猛地一顫。
良久，他鬆開手，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處宮殿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著冰冷的光。
“瑾之，”他背對著兒子，聲音輕得像風，“正因為她是我親生女兒，朕才必須這麼做。”
“因為朕是皇帝。而皇帝……冇有選擇。”
蕭瑾之癱坐在地上，看著父皇的背影消失在禦書房門口。
那份明黃的聖旨還攤在禦案上，硃紅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裡，像血。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而此刻的東宮，沈知薇正坐在窗前，看著最後一抹晚霞沉入宮牆。
她摸了摸小腹，那裡依舊平坦。
“再等等吧，”她輕聲對自已說，“說不定……就快有了呢。”
她不知道，一道改變她命運的密旨，已經蓋上了玉璽。
而三個月後，當她從這場精心策劃的噩夢中醒來時，纔會發現——
所謂皇家恩寵，有時候比刀劍更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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