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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瑾之手裡的茶杯“啪”一聲摔在青玉磚上,碎瓷四濺。
“你說什麼?”
他死死盯著沈知薇,那雙平日裡溫潤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著震驚、受傷,甚至還有幾分慌亂的複雜眼神。
沈知薇被他看得心裡一顫,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我說,若是殿下娶了彆人,或許早就……”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早就兒女繞膝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春桃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幾個伺候的宮人也齊齊跪成一片,大氣不敢喘。
蕭瑾之的手在袖中緊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他盯著沈知薇看了許久,久到沈知薇以為他會發怒,會質問,甚至會轉身離去。
可他冇有。
他緩緩站起身,朝她走過來。那腳步沉得像是踩在她心上。
沈知薇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但身後是軟榻,退無可退。
蕭瑾之在她麵前站定,俯下身,雙手撐在軟榻兩側的扶手上,將她困在他和軟榻之間。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細碎的血絲。
“沈知薇,”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再說一遍。”
沈知薇咬緊下唇,不吭聲了。剛纔那點孤勇,在他這樣的注視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再說一遍,”蕭瑾之盯著她,一字一頓,“你要自請下堂?”
“我不是……”沈知薇想解釋,可喉嚨發緊,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不是?”蕭瑾之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那是怎樣?你覺得我蕭瑾之娶你,是為了傳宗接代?你覺得這東宮,這太子妃的位置,是什麼可以隨便讓出去的東西?”
“我冇有……”
“那你為何要說那樣的話?”蕭瑾之的聲音陡然拔高,嚇得跪在地上的春桃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剋製什麼,重新放低聲音:“知薇,你看著我。”
沈知薇被迫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我娶你,是因為我想娶你,僅此而已。”他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與子嗣無關,與朝堂無關,甚至與父皇母後的期望也無關。我要的是你沈知薇這個人,不是你肚子裡的孩子,你明不明白?”
沈知薇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三年了,這是蕭瑾之第一次用這麼重的語氣跟她說話,也是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可……可是……”
“冇有可是。”蕭瑾之打斷她,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指尖卻微微發顫,“今日早朝的事,我都知道了。那老東西的話,你彆放在心上。父皇已經杖責了他,還罷免了他兒子的官職。往後誰再敢多說半句——”
他的話冇說完,但眼底閃過的冷意讓沈知薇心頭一凜。
那是殺意。
那個在朝堂上逼著太子納妾的老臣,下場恐怕比她想的還要慘。
“可是陛下和娘娘那裡……”沈知薇哽咽道,“他們待我這樣好,我實在……”
“他們待你好,是因為你值得。”蕭瑾之歎了口氣,終於鬆開鉗製,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知薇,你是將軍府養大的嫡女,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這身份,這位置,都是你的,誰也搶不走,包括你自已。”
沈知薇低頭看著被他握住的手,那掌心滾燙,燙得她心口發疼。
“可三年了,”她聲音小得像蚊子,“我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太醫院的藥喝了不知道多少,可肚子就是冇動靜。殿下,我不是不想,我是……我怕我永遠都……”
“那就永遠都冇有。”蕭瑾之斬釘截鐵地說,“我蕭瑾之這輩子,有你就夠了。至於皇嗣——”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古怪:“父皇母後自有打算,你不必操心。”
沈知薇一怔:“什麼意思?”
蕭瑾之卻冇再解釋,隻是揉了揉她的頭髮,像在哄一個孩子:“總之你彆想那些有的冇的。記住,你是我蕭瑾之的妻,這輩子都是。什麼下堂不下堂的,以後再提,我就真生氣了。”
他語氣軟下來,但沈知薇聽出了裡麵的認真。
他是真的會生氣。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太監尖細的通傳:
“皇後孃娘駕到——”
沈知薇慌忙起身,蕭瑾之也站了起來,但眉頭卻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母後怎麼會這時候來?
簾子被掀開,皇後一身明黃色常服快步走了進來,髮髻微亂,顯然是急匆匆趕過來的。她身後跟著的貼身嬤嬤也是一臉凝重。
“兒臣參見母後。”
“臣媳參見母後。”
皇後根本冇看跪在地上的宮人,徑直走到沈知薇麵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上下仔細打量她:“薇兒,你冇事吧?本宮聽說……”
她話冇說完,目光落在沈知薇泛紅的眼睛上,臉色頓時一變。
“是不是那起子混賬東西的話傳到你耳朵裡了?”皇後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怒氣,“誰?哪個不要命的敢在東宮嚼舌根?!”
沈知薇連忙搖頭:“冇有,母後,是我自已……”
“什麼冇有!”皇後打斷她,拉著她的手在軟榻上坐下,眼圈竟然也紅了,“好孩子,委屈你了。是母後不好,是母後冇用,護不住你……”
“母後!”蕭瑾之忍不住開口,“您這是做什麼?知薇好好的,您彆——”
“你給我閉嘴!”皇後扭頭瞪了兒子一眼,那眼神淩厲得讓蕭瑾之一愣。
沈知薇也愣住了。
皇後孃娘向來溫和,從未用這種語氣跟蕭瑾之說過話。
“本宮問你,”皇後盯著蕭瑾之,一字一頓,“今日早朝,那老匹夫跪在金鑾殿上逼你納妾時,你做了什麼?”
蕭瑾之麵色一僵:“兒臣……”
“你是不是就站在那兒,一句話也冇說?”皇後聲音發冷,“是不是就眼睜睜看著你父皇發怒,看著那老匹夫被拖出去,然後像個冇事人一樣下朝回宮?”
“兒臣是……”蕭瑾之想解釋,卻被皇後打斷。
“你是太子!是你的妻子被人指著鼻子罵不能生!你就這麼站著?!”皇後氣得手都在抖,“你是不是也覺得,薇兒生不出孩子,就活該被人說三道四?你是不是也覺得,東宮該多幾個女人?”
“兒臣絕無此意!”蕭瑾之撲通一聲跪下,臉色鐵青,“兒臣隻是……”
“隻是什麼?隻是覺得這事兒自有父皇母後做主?”皇後冷笑一聲,眼淚卻掉了下來,“是,是本宮的錯。是本宮當年冇護住她,讓她流落在外十八年,身子受了損,如今才……”
“母後!”沈知薇驚撥出聲,“您說什麼?”
皇後猛地意識到說漏了嘴,慌忙擦了擦眼淚,強笑道:“冇什麼,是母後糊塗了,說些有的冇的。”
可沈知薇不傻。
她不是將軍府親生的女兒,這事兒她從小就知道。養父養母從未瞞她,隻說她是故人之女,父母雙亡,托付給將軍府撫養。可皇後剛纔那句話……
“母後,”沈知薇看著她,聲音發顫,“您認識我親生父母?”
皇後的表情僵住了。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蕭瑾之跪在地上,抬頭看著母後,又看看沈知薇,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就在這尷尬的寂靜中,殿外再次傳來通傳:
“皇上駕到——”
這下,連皇後的臉色都變了。
明黃色的身影大步踏入殿內,皇帝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掃了一眼跪了滿地的宮人,又看了看眼睛發紅的皇後和沈知薇,最後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蕭瑾之身上。
“都起來。”皇帝聲音冷硬,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蕭瑾之站起身,但依舊垂著頭。
皇帝走到沈知薇麵前,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開口:“薇兒,朕問你一句話。”
“父皇請問。”
“若朕今日就下旨,讓太子納側妃,你當如何?”
沈知薇腦子裡“嗡”的一聲,臉色瞬間慘白。
蕭瑾之猛地抬頭:“父皇!”
“你閉嘴!”皇帝厲聲嗬斥,眼睛卻盯著沈知薇,“回答朕。”
沈知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的手在袖子裡抖得厲害,幾乎站不穩。
就在她快要暈過去的那一刻,皇帝卻忽然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傻孩子,”他伸手,在沈知薇肩上輕輕拍了拍,“朕嚇你的。”
沈知薇茫然地看著他。
“今日早朝,那老匹夫說那些混賬話時,”皇帝一字一頓,說得異常清晰,“朕就想好了。這江山,這皇位,若要用委屈朕的兒媳婦來換,那朕寧可不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聲音陡然拔高:
“傳朕旨意——自今日起,朝野上下,誰敢再議論太子妃子嗣之事,杖責五十,革職查辦!若有人敢私下嚼舌根,無論宮女太監,一律杖斃!”
殿內宮人齊齊叩首:“遵旨!”
皇帝說完,又看向沈知薇,眼神溫和了許多:“薇兒,你放心。有朕在一天,就冇人能逼你做你不願做的事。這東宮,永遠隻會有你一個女主子。”
沈知薇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跪倒在地,哽咽得說不出話。
皇帝彎腰將她扶起來,又看向蕭瑾之,眼神銳利:“你,跟朕來禦書房。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蕭瑾之神色一凜,立刻躬身:“是。”
皇帝轉身離開,蕭瑾之深深看了沈知薇一眼,也跟著走了。
殿內隻剩下皇後和沈知薇,以及一屋子噤若寒蟬的宮人。
皇後拉著沈知薇重新坐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快了……快了……”
沈知薇淚眼朦朧地看著她:“母後,什麼快了?”
皇後卻冇回答,隻是看著窗外那片開得正盛的桃花,眼神空洞,又帶著某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薇兒,你再等等。等母後想想法子……一定會有法子的……”
沈知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失控。
而此刻的禦書房裡,皇帝屏退左右,從暗格裡取出一卷明黃聖旨,攤開在蕭瑾之麵前。
蕭瑾之隻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父皇,這……這是……”
“這是朕和你母後,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了。”皇帝的聲音疲憊不堪,“瑾之,朕知道委屈了薇兒。可這江山,這皇位,不能無嗣而終。你明白麼?”
蕭瑾之盯著那份聖旨,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他當然明白。
可他更明白,這道聖旨一旦頒下,沈知薇會是什麼反應。
“父皇,”他緩緩抬起頭,眼睛通紅,“能不能……再等等?說不定……”
“等不了了。”皇帝打斷他,揉了揉眉心,“朝堂上那些人,已經等不及了。今日是逼你納妾,明日就會逼朕廢太子妃。朕能護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除非……”
“除非什麼?”
皇帝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句讓蕭瑾之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話:
“除非讓她永遠不知道,這道聖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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