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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桃花,開得有點假。
沈知薇盯著窗外那片過分繁盛的粉白色,心裡冒出個荒唐的念頭——這花是不是也被餵了太多補藥,纔開得這麼不要命?
“太子妃,請用燕窩。”
春桃捧著那盞比人臉還貴的玉碗,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碗裡的燕窩晶瑩剔透,綴著幾顆殷紅的枸杞,一看就是皇後孃娘今早親自盯著燉出來的心血。
沈知薇接過碗,指尖觸到的是恰到好處的溫熱。
這三年來,她喝過的燕窩能填滿半個東湖。太醫院的太醫們輪班給她請脈,開的方子堆起來比她還高。帝後賞賜的奇珍異寶,多得連放的地方都快冇有了。
她什麼都不缺。
除了肚子裡的那塊肉。
“殿下今日下朝了麼?”她抿了一口,甜得發膩。
“剛回來,正在書房。”春桃察言觀色,壓低聲音,“殿下說了,午膳過來陪您用,特意讓禦膳房備了蟹粉獅子頭。”
沈知薇點點頭,冇再說話。
蕭瑾之待她是真好,好到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每日必來問安,事事遷就,宮裡有什麼新鮮玩意兒,第一個送到她麵前。可就是這份“好”,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客氣。
像是在供著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成婚三載,他們相敬如賓,也僅僅止步於相敬如賓。
殿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卻剋製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宮人恭敬的低語:“參見太子殿下。”
蕭瑾之掀簾而入,一身玄色朝服上還帶著清晨的寒氣。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又冇睡好。
“今日可好些?”他在她對麵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年,熟稔得像是完成某種儀式。
“好多了。”沈知薇垂下眼,避開他過於體貼的觸碰。
空氣裡有一瞬間的凝滯。
“知薇,”蕭瑾之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朝堂上的事,你不必掛心。”
沈知薇握著玉碗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今天早朝時,那個老匹夫跪在金鑾殿上,是怎麼用“國本不穩”四個字,把刀子捅進她心窩的。也一定知道,父皇當時臉色鐵青,差點當場把那老頭的腦袋搬了家。
“是我拖累殿下了。”她聲音發澀,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若我……若我能……”
“冇有如果。”蕭瑾之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這事兒翻篇了。往後誰再提,便是與東宮為敵。”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沈知薇卻聽出了裡麵的血腥氣。為了護她,他甚至不惜與滿朝文武為敵。
就在這時,春桃神色慌張地快步進來,附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知薇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看著蕭瑾之,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蕭瑾之眉頭微蹙:“怎麼了?”
沈知薇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眼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三年的問題:
“殿下,既然帝後如此盼著皇嗣,朝臣如此逼著立側妃……若我今日自請下堂,放殿下自由,是不是……對大家都好?”
蕭瑾之原本端著茶盞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手背上,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隻是死死盯著沈知薇,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殿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窗外那株假得有些過分的桃花,忽然被一陣疾風捲過,花瓣撲簌簌地砸在窗欞上,像是一場不祥的預兆。
而沈知薇不知道的是,就在剛纔,皇後宮裡已經有人快馬加鞭,送來了那道即將徹底改變她命運的密旨。
那道旨意的內容,連蕭瑾之此時都還毫不知情。
但他看著沈知薇那雙寫滿愧疚與決絕的眼睛,心臟卻冇來由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似乎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朝著這看似平靜的東宮,呼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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