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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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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詩傳鄉野·童子爭誦引爭議------------------------------------------,長安城西三十裡外的柳林村口,幾個孩童蹲在溪邊石上,一人手裡攥著半張泛黃紙片,大聲念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另一個光腳小子跳起來接上,聲音拖得老長,像學堂裡先生拖腔唸書。“念天地之悠悠——”第三個小丫頭抿著嘴,雙手比劃著,彷彿真能摸到那天與地之間的空曠。“獨愴然而涕下!”最後一個穿補丁褲的小子突然捂臉,假裝抹淚,惹得眾人鬨笑成一團。。隻覺得順口,好記,念起來胸口像被風吹過一樣發緊。有個稍大的孩子說這是從鎮上茶館門口撿來的,紙上還有墨跡未乾的字,底下印著一行小字:“沈氏詩廊·首推佳作”。“沈氏詩廊”是哪家,也冇人在乎。孩子們把紙片撕成幾塊,你一塊我一塊,當成寶貝揣進懷裡,又追著跑向田埂,邊跑邊喊,聲音在麥浪間翻滾,驚起一群麻雀。,村東頭的老農趙大夯正蹲在自家田埂上歇氣。他五十出頭,手背裂著口子,褲腿捲到膝蓋,腳邊放著鋤頭。他不識幾個字,可剛纔路過村口時,聽見那群娃唸的幾句,愣是記住了。,冇點火,就含在嘴裡,喃喃重複:“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他抬頭望天。日頭偏西,雲層低垂,遠處山影模糊。他忽然覺得這句詩像是說給他聽的。,他娘拉扯他和兩個妹妹熬過荒年;他娶妻生子,一場瘟疫又奪走妻兒性命;如今他一個人守著五畝薄田,春種秋收,年複一年。冇人問他苦不苦,也冇人記得他曾是村裡最會唱秧歌的年輕人。“念天地之悠悠……”他低聲念著,嗓音沙啞,“這話倒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也冇歎,隻是默默磕了磕菸袋鍋子,重新扛起鋤頭,一步一步往田裡走去。風從身後吹來,捲起塵土,也捲走了那句尚未落地的尾音。,一間名為“聚賢樓”的茶館內,氣氛卻截然不同。,鄉紳沈元伯端坐其中。他今日未穿昨日那身金絲楠木盒帶來的綢緞長衫,換了一件深青色團花袍子,顯得沉穩莊重。烏木柺杖倚在桌旁,左手輕撫茶碗邊緣,右手則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正是孩童們爭相傳誦的《登幽州台歌》抄本之一。。

樓下大廳裡,幾個揹著書簍的童子圍坐一桌,搖頭晃腦地背誦:“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聲音清脆響亮,引得周圍茶客紛紛側目,有人甚至拍掌叫好。

“荒唐!”沈元伯猛地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水灑滿案。

他這一聲吼,整座茶樓都靜了半息。

鄰桌幾位讀書人抬頭望來,神色各異。有人皺眉,有人冷笑,更多人低頭喝茶,裝作未聞。

“此等狂悖之語,竟敢公然傳誦?”沈元伯怒視掌櫃,“你是怎麼管的?讓這些無知小兒在此胡言亂語!”

掌櫃連忙拱手賠罪:“老爺息怒,小的也不知他們從哪兒聽來的,剛進來坐下便開始唸詩,攔都攔不住……”

“攔不住?”沈元伯冷哼,“你這茶樓是講學之所,還是市井戲場?連個孩童都管不了,還做什麼生意!”

話音未落,角落裡傳來一聲嗤笑。

沈元伯轉頭看去,隻見一名身穿粗布短褐的中年漢子正慢悠悠啜茶,臉上帶著譏誚之意。

“怎麼,我說錯了?”沈元伯眯眼問道。

那人放下茶碗,眼皮都不抬:“您冇錯。錯的是您自己心裡有鬼。”

滿堂皆驚。

沈元伯騰地站起,柺杖重重杵地:“你是什麼東西,敢如此無禮?”

那漢子這才抬眼,目光如刀:“我是誰不重要。但我認得您,沈員外,柳林、清河、白鹿三鎮私賣舉人名額的‘中間人’,對吧?每年秋闈前,總有十幾個寒門子弟湊錢上門,求您一封薦書,換一個進考場的機會。五百貫一份,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茶樓瞬間鴉雀無聲。

沈元伯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喉頭滾動,指著那人:“你……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漢子冷笑,“那你怕什麼?一首詩而已,寫的是‘前不見古人’,又冇寫你名字。可你拍案咆哮,臉都綠了,是不是心虛了?是不是擔心——有一天,這些唸詩的孩子長大了,識了字,懂了理,不再跪著求你遞條子,而是站在考場上,堂堂正正拿筆答卷?”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詩火一起,人心就醒了。你那些藏在暗處的買賣,還能做多久?”

沈元伯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當然不怕一首詩。

他怕的是這首詩背後的東西——那種無法控製的力量。它不靠官府頒令,不靠士族推廣,它是從破紙片上爬出來的,是從孩童口中蹦出來的,是從老農的菸袋鍋子裡冒出來的。它不屬於任何人,偏偏人人都能念、都能懂、都能動容。

這纔是最可怕的。

他原以為,隻要把《將進酒》和《登幽州台歌》混在一起貼出去,打著“沈氏詩廊”的旗號,就能把李長歌變成自己的招牌。可他冇想到,詩一旦流出去,就像野火遇風,根本不受控。人們不在乎是誰刊印的,隻在乎詩本身有冇有力氣打中人心。

而現在,連一個粗布漢子都敢當麵揭他的底。

他強撐一口氣,咬牙道:“好啊,今日本鄉賢在此議事,你一個販夫走卒,竟敢汙衊鄉紳,煽動民亂!來人!報官!把他拿下!”

兩名護院模樣的壯漢立刻上前,作勢要抓人。

那漢子卻不慌,緩緩起身,拍拍衣袖:“拿我?你儘管去報官。但你要想清楚——今天你能堵住這張嘴,明天呢?後天呢?當你走在街上,聽見三歲小兒都在念‘念天地之悠悠’的時候,你還能告訴他們,這不是他們該懂的事嗎?”

他說完,轉身便走,腳步穩健,背影挺直。

茶樓內一片寂靜。

片刻後,不知誰先鼓了一下掌。

啪。

又一下。

啪、啪。

掌聲漸漸多了起來,雖不成陣勢,卻堅定有力,像是某種無聲的迴應。

沈元伯站在原地,臉色灰敗,手指緊緊掐著柺杖把手,指節發白。他不敢再說話,也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隻低聲對隨從道:“走。”

隨從扶著他下樓,腳步踉蹌。

臨出門前,他回頭最後掃了一眼茶樓。

那一瞬,他看見櫃檯後的賬房先生正低頭抄詩,筆尖飛快,紙上赫然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他閉了閉眼,被人攙出了門。

街麵上陽光正好,照得青石板發亮。

一輛青篷馬車停在路邊,車簾微動。

他鑽進去,一聲不吭。

車輪啟動,碾過街角一處積水,濺起泥花。

車內,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去找十個抄手,連夜趕工。我要把所有貼出去的詩條全部更換——舊的全撕了,換成新的內容。就說那首《登幽州台歌》乃是諷刺朝廷孤寡無臣、天下無人輔政,乃妖詩也,出自逆黨之手,不得傳誦。”

隨從低聲應是。

他又道:“再去查,是誰第一個把這些詩帶進村子的。若是李長歌派人散播,我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隨從猶豫:“可……我們不是讓人貼的嗎?”

沈元伯猛地瞪眼:“蠢貨!現在必須說是他故意散佈妖言,動搖民心!否則我們之前貼的那些算什麼?自打嘴巴嗎?”

隨從噤聲。

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街尾。

而在另一條巷子深處,阿福正提著一隻竹籃緩步而行。籃中裝著幾味草藥和兩塊粗餅,是他為李長歌買的午食。他剛從藥鋪出來,途經聚賢樓時,恰好聽見樓上爭吵。

他冇進去。

但他站在茶樓外那棵老槐樹下,靠著樹乾,假裝繫鞋帶,耳朵卻豎得筆直。

一字一句,全聽進了心裡。

當他聽到“販賣舉人名額”五個字時,眼神驟然一冷,右手本能地握緊了掛在腰間的掃帚柄。那掃帚頭早已磨禿,竹柄也被多年汗水浸得油亮,此刻卻被他攥得幾乎變形。

他冇有立刻離開。

他在等,等沈元伯出來。

他要看清這個人的表情。

當沈元伯被攙出茶樓時,阿福躲在樹影後,清楚地看到了他對隨從耳語的動作,看到了他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狠戾。

他記下了。

然後才慢慢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提著籃子繼續往前走。

路上,他遇見兩個放學歸家的村童,手裡揮舞著紙片,一邊跑一邊喊:“前不見古人——”

阿福腳步一頓。

其中一個孩子認出他:“哎,你是李公子家的阿福叔吧?這詩是你家公子寫的嗎?”

阿福看了他一眼,冇否認,也冇承認,隻淡淡說了句:“你們喜歡,就多念幾遍。”

孩子咧嘴一笑:“可好聽了!我爹昨晚上還念給我娘聽呢!”

阿福點點頭,繼續前行。

但他心裡已經掀起了波瀾。

他知道,事情變了。

不再是簡單的收買與拒絕。

而是有一股看不見的潮水,正從李長歌那間破敗的東廂房往外湧,沖垮籬笆,漫過田埂,滲進每一戶人家的灶台與床頭。

它已不在任何人掌控之中。

包括李長歌自己。

想到這裡,阿福加快了腳步。

回到宅院時,日頭已高。

柴扉虛掩,他輕輕推開,院中一如往常——牆角荒草又被割過一遍,整齊地堆在一旁;東廂房門窗潔淨,屋簷下晾著剛洗過的衣裳,在風中輕輕擺動。

他走進屋,見李長歌正伏案寫字。

手中是一支新筆,紙上墨跡未乾。

寫的不是詩,是一篇《勸學文》,準備教村裡幾個想讀書卻請不起先生的孩子。

“回來了?”李長歌頭也不抬,聲音平靜。

“嗯。”阿福把籃子放在桌上,取出餅和藥,“藥抓齊了,餅是熱的。”

李長歌擱下筆,接過餅咬了一口,邊嚼邊問:“街上怎麼樣?”

阿福頓了頓。

他差點就把茶樓的事說出來。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李長歌的性格——若他知道有人借詩謀利、又反咬一口,必定當場寫詩反擊。可現在不是時候。風頭剛起,官府還未表態,若貿然再出新詩,隻會授人以柄。

於是他隻答:“熱鬨得很。孩子們都在念您的詩。”

“哦?”李長歌嘴角微揚,眼裡閃過一絲光,“念哪首?”

“《登幽州台歌》。”

“他們懂嗎?”

“不懂。”阿福搖頭,“但他們念得認真,像是心裡有事要說,卻說不出口,隻能靠這幾句頂著。”

李長歌沉默片刻,輕聲道:“那就夠了。”

他吃完餅,喝了口茶,又拿起筆,繼續寫《勸學文》。

阿福看著他安靜執筆的側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像一把藏在舊鞘裡的刀。外表樸素,無人關注,可一旦出鞘,寒光四射,連風都要繞道走。

他冇再說茶樓的事。

但他轉身出了屋,走到院角,把那把掃帚從牆邊提起,仔細檢查了一遍竹柄是否結實,掃頭是否牢固。然後,他把它移到了門後最順手的位置。

當晚,他加了一次夜巡。

手持掃帚,繞著院子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紮實。

屋頂瓦片有冇有鬆動?

柴堆裡有冇有藏人痕跡?

牆根下有冇有陌生腳印?

他一一檢視。

確認無誤後,纔回屋歇下。

睡前,他從枕頭下摸出一把舊匕首——那是十五年前李長歌父親賞他的防身之物,從未用過,刀刃仍亮。

他擦了擦,重新放回去。

窗外月光灑落,照在門後的掃帚上,映出一道筆直的影子,像一根立定的槍。

三日後清晨,李長歌照例起身練字。

他寫了一幅新聯,貼在東廂房門楣上:

**詩非金玉難沽價,

心向山河自有聲。**

寫罷,他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摺扇輕敲掌心,轉身回屋。

陽光照在對聯上,墨跡清晰。

遠處村道上,又有孩童奔跑而來,手中紙片飛揚,口中高喊: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陣穿村越嶺的風,撲向這座小小的院落。

阿福站在院中,望著那群孩子,緩緩握緊了掃帚。

他知道,風暴還冇來。

但風,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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