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主考再臨·謫仙之名動州府------------------------------------------,幾個孩童從村道上奔來,手中揮舞著紙片,口中高聲喊著:“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像風颳過麥田。他們跑得急,鞋底踢起細碎塵土,在光柱裡揚成一片淡黃霧氣。,聽見這熟悉的詩句再度響起,並未回頭。他手中握著一支舊筆,筆尖蘸了剛磨好的墨,正懸在一張粗紙上。紙上已寫了三個字:“詩、可、教”。,卻也不急。,阿福蹲在地上,麵前攤著半張廢賬紙,上麵歪歪扭扭畫著幾個字。他眉頭微皺,手指順著筆畫一筆一筆描,嘴裡低聲念:“詩……可……教……人……”“‘教’字最後一橫要平,彆往上翹。”李長歌低頭看他,語氣平淡,冇有訓斥,也冇有鼓勵,就像說今天該掃院子一樣平常。,重新提筆,手有些抖,但還是穩住了。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刻木頭。寫完一個“人”字,他抬頭,“公子,這三句是您寫的?”“是我寫的。”“那孩子們唸的那首呢?也是您寫的?”“也是。”,把筆放下,用袖口擦了擦手心的汗。“他們念得比我還順。”“因為他們心裡有東西要出,隻是說不出。詩替他們說了。”李長歌把筆擱在硯台邊,摺扇從袖中滑出,輕輕敲了下掌心,發出一聲脆響。,院外傳來腳步聲。,也不是鄉民串門的拖遝步履,而是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沉穩聲響,一步一頓,帶著官家特有的威儀感。
緊接著,柴扉被叩響。
三下,不輕不重。
李長歌冇動。
阿福卻立刻站起身,動作利落得不像個仆人。他退後半步,右手悄然移向門後——那裡靠著一把掃帚,竹柄油亮,顯然是常握之物。
“我去看看。”他說了一句,聲音壓低。
李長歌點了下頭。
阿福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望了一眼,回身時神色略緊:“是個穿綠袍的,帶兩個隨從,轎子停在巷口。”
“州府的人?”李長歌問。
“袍色是八品以上,腰帶製式也對。”阿福答得乾脆。他在李家長了二十多年,見過官差辦案,認得出服製。
李長歌這才起身,整了整衣領,邁步走向院門。
阿福拉開柴扉。
門外站著一人,年約五旬,身形清瘦,麵容端正,眉目間透著一股讀書人的沉靜氣。他身穿淺綠圓領官袍,腰束烏角帶,足蹬黑履,頭戴襆頭,手中執一柄摺扇,扇麵素白無字,收攏時輕搭於左手腕上。
正是主考官。
他身後兩名衙役垂手而立,一人捧文書匣,一人持節杖,皆神情肅然。
主考目光掃過院落:牆角荒草齊整,地麵乾淨,東廂房窗明幾淨,簷下晾著洗過的布衫,風一吹,輕輕擺動。院中無奇花異木,隻有一張矮桌,幾塊舊凳,桌上攤著紙筆,還有一張寫著啟蒙字的廢賬紙。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李長歌身上。
李長歌未迎上前,也未行禮,隻是站在原地,右手執摺扇,左手自然垂於身側,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兩人相距不過五步,卻誰也冇先開口。
片刻後,主考嘴角微揚,抬手輕敲扇骨,笑道:“公子詩名,已傳至州府。”
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
李長歌不動聲色,隻將摺扇收回袖中,淡淡道:“哦?因何而傳?”
“《將進酒》驚動考棚,紙頁自翻,風起硯池,監考官皆見。”主考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探究,“而後《登幽州台歌》遍傳鄉野,童子爭誦,老農含淚,茶樓喧嘩,連太守晨起梳洗時,都聽見仆婦在廊下念‘念天地之悠悠’。”
他說這話時,語氣帶著幾分笑意,彷彿在講一件趣事。
李長歌卻隻點頭:“詩出口,便不再歸我所有。傳到哪裡,我不問。”
“可有人問。”主考從袖中取出一卷黃帛文書,展開一角,露出州府印鑒,“太守聞之動容,特命我攜文牒親至,邀公子赴城一見。”
他說完,將文書遞出。
李長歌未接。
他看了眼那捲文書,又看了看主考手中的摺扇。
主考察覺其意,輕笑一聲,主動將文書收回,轉而問道:“公子可是不信?”
“非不信。”李長歌終於開口,“隻是見與不見,得有個由頭。”
“由頭?”主考挑眉。
“以何為引?”李長歌直視對方,“若隻為幾句詩便勞太守遣使,怕是太過輕率。若為政事,則我尚未入仕,無職無權,何談對策?若為學問,則州學博士尚在,何必遠召一落第士子?”
他語速不快,一字一句,條理分明。
主考聽著,臉上的笑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好糊弄。
這不是那種一聽官府召見就喜形於色、磕頭謝恩的寒門士子。此人清醒得很,清楚自己因何成名,更清楚官府為何找他。
於是他不再繞彎,直接道:“太守之意,是以詩為引。”
“詩?”李長歌微微頷首。
“設文會一場,請公子赴席,與州中文士共論詩道。”主考說著,這次從懷中取出一封燙金請柬,封皮朱漆題字:“貞觀五年春·州府文會·敬邀李長歌先生蒞臨”。
他雙手奉上。
李長歌這才伸手接過。
請柬入手微沉,紙質精良,火漆完好,印的是州府官印。他並未立即拆開,而是將其托於掌心,目光低垂,似在思量。
院中一時寂靜。
隻有風穿過屋簷,吹動晾衣繩上的布衫,發出輕微的撲簌聲。
主考站在原地,不動,也不催。
他知道,這一刻的沉默,比千言萬語都重要。
這是試探,也是較量。
一方代表體製,手握權柄,禮遇之下藏著審視;一方身居破院,無官無爵,卻憑幾句詩震動一方。如今官府主動低頭,送來請柬,看似尊崇,實則是想看此人是否得意忘形,是否貪圖虛名,是否願意被收編。
而李長歌的反應,將決定他未來的路是通達,還是險阻。
許久,他抬起眼,將請柬輕輕放在桌上,摺扇再次滑出,輕敲掌心,發出“嗒”的一聲。
“我可以去。”他說。
主考臉上剛浮起笑意,卻聽他又加了一句:“但不是因為太守召見。”
“那是為何?”
“是因為詩。”李長歌看著他,“既然以詩為引,那就得讓我知道,這場文會,是不是真為詩而來。”
主考微怔。
隨即笑了:“公子果然不同凡俗。那您說,如何纔算‘真為詩而來’?”
“很簡單。”李長歌道,“若文會上,人人談詩,不論出身;若席間所論,皆出於心,不奉承、不避諱;若太守能容下一介布衣直言時弊,不怒不罰——那便是真為詩。”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否則,不過是借詩之名,行籠絡之實罷了。”
主考默然。
他知道,這話不是狂妄,而是警醒。
眼前之人,雖居陋室,卻心知天下事。他知道官場套路,也知道所謂“文會”常淪為權貴炫才、打壓異己的舞台。他不拒絕邀請,但先把規矩立下——你要我來,就得按我的方式來。
這纔是真正的底氣。
主考緩緩點頭:“公子所言極是。我會如實轉告太守。”
說罷,他拱手一禮:“請柬已送達,使命完成,我這便回城覆命。”
李長歌未挽留,隻微微頷首。
主考轉身欲走。
就在此時,阿福忽然上前半步,靠近李長歌耳邊,聲音極低:“公子,太守與沈元伯素有往來。”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靜水。
李長歌眼神微動,但麵上未顯。
他隻輕輕“嗯”了一聲,彷彿聽了個尋常訊息。
主考已走出院門,聽見這一聲,腳步微頓,卻冇有回頭,徑直上了轎。
轎簾落下,四名轎伕抬起,緩緩離去。
院中恢複安靜。
孩童們的誦詩聲早已遠去,隻剩下風吹衣衫的聲音。
阿福站在門邊,望著那頂青篷轎漸行漸遠,直到拐過巷角,才收回目光。
他走回院中,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把掃帚重新移到門後最順手的位置,然後蹲下身,檢查掃帚頭的麻繩是否結實。
李長歌則站在桌旁,盯著那封燙金請柬。
陽光照在封皮上,金粉反光,刺眼。
他冇去拆。
他知道裡麵寫的是什麼:時間、地點、禮儀要求、座次安排……一套完整的官式流程。但他不在乎這些。
他在乎的是背後的東西。
太守為何突然召見?是真心賞識,還是受輿論所迫?
文會是真為詩,還是另有所圖?
沈元伯昨夜撕毀詩條、汙衊“妖詩”,今日太守便派人來請——這中間,有冇有默契?
若是聯手試探,他該如何應對?
這些問題,他不必問阿福,也不必等答案。
因為他早已明白一件事:從他寫下第一首詩開始,就不再隻是個寫詩的人了。
他是風源。
風一起,樹動,石滾,屋搖,誰都想掌控這股力量。
有人想借他揚名,有人想用他鋪路,有人想把他關進籠子,有人想讓他永遠閉嘴。
而他唯一能靠的,隻有詩。
他轉身回到桌前,提起筆,重新蘸墨。
紙上還有三個字:“詩可教”。
他接著寫下去。
“詩可教人明是非。”
筆鋒一頓。
他又添一句:
“詩可破局。”
寫完,他擱下筆,拿起摺扇,輕輕敲了三下掌心,像是在給自己打節拍。
阿福走過來,看了一眼紙上的字,冇說話。
他知道公子已經做出選擇。
不是赴會與否的選擇,而是立場的選擇——你可以在破院裡教老仆識字,也可以在州府文會上舌戰群儒,但你不能退。
因為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在撬動這個世界的規則。
李長歌抬頭看向院外。
村道空曠,陽光灑地,遠處有農夫牽牛下田,狗在牆根曬太陽,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詩已出門,官府登門,風暴不再是遠方的雷聲,而是停在了門口。
他走回屋內,從櫃中取出一方舊布,將那支最常用的狼毫筆仔細包好。這支筆陪他寫了《將進酒》,也寫了《登幽州台歌》,接下來,還要寫更多。
阿福默默跟進來,把一碗涼茶放在桌上。
李長歌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道:“準備些乾糧。”
阿福一愣:“要出門?”
“未必。”李長歌看著窗外,“但得像隨時能走的樣子。”
阿福懂了。
他點點頭,轉身去廚房收拾。
李長歌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封燙金請柬上。
他冇有拆。
他知道,拆開之前,他還是自由的。
一旦拆開,就成了局中人。
而現在,他還站在局外,手握詩刀,眼觀風雲。
他不怕進局。
他隻怕,局不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