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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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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詩名初動·縣令夜訪探虛實------------------------------------------,李長歌才踏進家門。,手裡提著半舊的燈籠,光暈搖晃,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斜斜的影子。他見人回來,連忙上前兩步,伸手去扶。李長歌並未推拒,任由他攙了一把,腳下一頓——今日走得久了,腿有些發沉。“縣令派了兩個衙役護送,一路無話。”阿福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們送到巷口就走了。”,抬腳跨過門檻。院中荒草半尺高,牆角堆著幾塊碎瓦,是前日下雨落下的。他冇看那些,徑直往東廂房走。那是他住的地方,也是這宅子裡唯一還算乾淨的屋子。,將燈籠掛在梁下,又取布巾擦了擦木案。案上還攤著昨日用過的筆墨,硯台乾涸,筆尖分叉。他默默換了新水,磨了點墨,動作輕緩,像在伺候一個病重的人。,搭在架子上。月白色圓領袍洗得發白,袖口處已磨出細毛,邊線也鬆了。他冇在意,隻從腰間解下竹製詩箋筒,放在案頭。,粗如拇指,通體泛黃,顯然是經年摩挲所致。筒身刻滿小字,密密麻麻,皆是短句殘篇,有的深,有的淺,顯是不同時間所刻。最顯眼的一行橫貫中央:“天生我材必有用”。,冇說話,隻是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吹得窗紙嘩啦作響。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隨即又歸於寂靜。,閉目片刻。今日考場之事,如同烙印刻在腦中。那一首《將進酒》寫罷,天地異象驟生,風起雲湧,紙頁自翻。他知道,這事瞞不住。可他也清楚,真正麻煩的不是異象,而是人心。,也能招禍。,正欲起身添茶,忽聽院門輕響。“吱呀”一聲,柴扉被推開。,靴底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來人未帶隨從,也未敲門,彷彿早已熟識此地。,手不自覺按住胸口,像是要把心跳壓下去。他快步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瞧。

不多時,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麵容端正,眉宇間自有威儀,正是本州縣令。他站在階下,並未貿然進入,隻抬頭看了看匾額——那塊寫著“李府”的木牌早已斑駁脫落,如今隻剩一根鐵釘掛著半截殘片。

縣令沉默片刻,整了整衣袖,這才邁步登堂。

阿福急忙迎出,躬身行禮:“大人駕臨,未曾遠迎,恕罪恕罪。”

縣令擺擺手:“不必多禮。本官私訪,不驚動旁人。”說著,目光越過阿福肩頭,落在屋內那人身上。

李長歌已站起身,手中摺扇輕敲掌心,一下,又一下。他未施禮,也未退避,隻是靜靜看著來人。

縣令走進屋,環顧四周。目光先落在那件懸掛的月白色圓領袍上,繼而移向案頭——竹製詩箋筒、未乾的墨跡、還有那支筆尖分叉的舊筆。

他的眼神變了變。

這些細節,比任何言語都更真實。一個能在考場上寫出“千金散儘還複來”的人,卻連一支好筆都用不起;一個敢言“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士子,住的卻是漏雨斷梁的破屋。

他緩緩坐下,阿福奉上粗瓷茶碗。茶色淡,葉梗多,一看便是最便宜的山貨。

縣令端起碗,吹了口氣,輕啜一口。冇有皺眉,也冇有放下。

“李公子。”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日考場一事,本官親見。那一首《將進酒》,非同凡響。”

李長歌微微頷首:“僥倖成詩,不敢當‘非同凡響’四字。”

“僥倖?”縣令抬眼,“風起葉旋,紙頁自翻,墨香瀰漫三裡,監考官皆為之動容。這叫僥倖?”

李長歌不動聲色:“或許是巧合罷了。詩是我寫的,可風不是我喚來的。”

縣令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一笑:“你倒會說話。”

笑完,他又沉下臉,目光掃過案上墨跡,低聲道:“但本官有一問——李公子此詩,可是諷今?”

屋內頓時靜了下來。

連風都停了。

阿福站在門側,手指緊緊攥住袖口,指節發白。他知道這一問的分量。若答“是”,便是公然譏刺朝政,輕則革除功名,重則打入大獄;若答“非”,卻又顯得怯懦虛偽,失了文人氣節。

所有人都等著李長歌迴應。

李長歌卻笑了。

他展開摺扇,輕輕一搖,扇麵“詩可動天”四字映入燈火。然後合攏,輕敲掌心,語氣平和:“詩為心聲,何來諷今?”

縣令瞳孔微縮。

這句話看似謙遜,實則鋒利無比。它不否認詩中有情緒,也不承認針對現實,反而把詩拔到了“心聲”的高度——既是內心流露,便無可指摘;既非刻意影射,便無需定罪。

高明。

太他媽高明瞭。

縣令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好一個‘詩為心聲’。”

他不再追問,轉而從袖中取出一方硯台,置於案上。那硯通體黝黑,邊緣雕有雲紋,底部刻著“端溪老坑”四字,顯然出自名家之手。

“聊表敬才之心。”他說,“望李公子日後勤修筆墨,莫負天賦。”

李長歌未推辭,雙手接過:“謝大人厚賜。”

縣令站起身,整衣欲走。臨出門前,忽然停步,回頭看了李長歌一眼。

這一眼,意味深長。

他嘴唇微動,最終隻吐出兩個字,聲音極輕,卻重如千鈞:

“慎言。”

話音落下,人已轉身離去。

阿福送至院門,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走回屋內。

燭火跳了跳。

李長歌仍坐著,手中摺扇輕敲掌心,節奏未亂。但他眼神已不一樣,多了幾分冷意。

阿福走近,低聲問:“老爺……真會惹禍麼?”

李長歌冇回答,隻將摺扇收起,放入袖中。然後拿起那方端硯,細細摩挲。硯麵光滑如鏡,映出他半張臉——眉如遠山,眼含星芒,唇線分明。

他盯著看了片刻,忽然道:“詩無罪,人心有畏。”

阿福怔住。

“他們怕的不是這首詩。”李長歌緩緩道,“是有人敢這麼寫。”

阿福不懂這些,但他看得懂臉色。剛纔那位縣令,表麵恭敬,實則步步試探;嘴上稱奇,眼裡卻藏著忌憚。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大人走的時候,腳步有點急。”

“當然急。”李長歌冷笑,“他今天來,是奉命探虛實。回去就要交差。你說,他是該報‘奇才現世’,還是該報‘妖言惑眾’?”

阿福說不出話。

李長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濃重,星月無光。遠處縣衙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像蟄伏的獸眼。

他知道,今晚這場夜訪,不過是開始。

一首詩震動考場,自然會引起關注。可關注之後呢?是提拔重用,還是打壓封殺?

他不在乎縣令個人怎麼想。他在乎的是,這首詩已經越過了某種界限——它不屬於這個時代,卻偏偏寫了出來。

而任何超越時代的東西,都會讓掌權者不安。

他轉身回到案前,開啟詩箋筒,取出一張薄紙。上麵是他謄抄的《將進酒》手稿,字跡遒勁,力透紙背。

他指尖撫過“天生我材必有用”一句,停住。

這一句,戳了多少人的肺管子?

寒門子弟聽著熱血沸騰,士族權貴聽著如坐鍼氈。誰不想“千金散儘還複來”?可誰又有這個底氣說出口?

所以他明白縣令為何要問“是否諷今”。

因為這首詩,本身就是一種挑戰。

挑戰規則,挑戰等級,挑戰那些靠祖蔭吃飯卻不思進取的人。

他合上詩箋筒,吹熄蠟燭。

屋內陷入黑暗。

隻有窗外一點微光,照在他臉上。

阿福輕手輕腳進來,收拾茶具。經過他身邊時,低聲道:“我去把院門閂上。”

李長歌點點頭。

片刻後,外頭傳來門栓落下的聲響。

接著,是一陣長久的安靜。

李長歌冇睡。他靠在牆邊,聽著屋外的風聲。風吹過荒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語。

他想起前世的事。

熬夜校勘《全唐詩》的最後一夜,圖書館燈光昏黃,他趴在桌上,手指劃過一行行詩句,直到眼前一黑。

醒來,就成了這個人。

第四次科舉,第四次走進考場。

彆人寫策論講求穩妥,引經據典,力求不出錯。他偏不。他提筆就寫《將進酒》,一字未改,一氣嗬成。

他知道後果。

可他也知道,若再按部就班地寫下去,這輩子都不會被人看見。

現在,他被看見了。

可代價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既然開了頭,就不能停。

後麵還有《出塞》《江雪》《阿房宮賦》《正氣歌》……千首萬首,都在他腦子裡。

隻要他還活著,這些詩就會一首接一首地冒出來。

他不怕麻煩。

他隻怕,冇人敢聽。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淒厲短促,隨即戛然而止。

李長歌眼皮跳了一下。

他冇動,也冇睜眼。

但手已摸到了摺扇。

握緊。

屋內依舊漆黑。

阿福在隔壁打起了盹,呼吸均勻。

夜更深了。

風又起了。

這一次,冇有捲起落葉,也冇有吹動窗紙。

但它穿過破敗的院牆,掠過荒草叢生的庭院,拂過那半截懸掛在鐵釘上的殘匾,發出輕微的顫響。

像某種預兆。

李長歌睜開眼。

黑暗中,他的目光清明如初。

他輕輕將摺扇放回案頭,躺下。

閉眼。

耳邊隻剩風聲。

還有遠處,一聲模糊的更鼓。

梆——

梆——

梆——

三更天。

他睡不著。

也不想睡。

他知道,明天會有人上門。

不是縣令,也不是官員。

是鄉紳。

帶著禮物,帶著笑臉,也帶著算計。

他們會誇他才華橫溢,會說李家祖墳冒青煙,會勸他投靠某某世家,會許他前程似錦。

他都想好了怎麼應付。

但現在,他隻想安靜一會兒。

聽聽這夜裡的風。

想想那首還冇背完的詩。

他忽然覺得餓。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苦笑,翻了個身。

阿福聽見動靜,迷迷糊糊爬起來,端了碗冷粥進來:“老爺,吃點東西再睡吧。”

李長歌坐起,接過碗,一口氣喝完。粥是昨兒剩下的,涼得徹骨,米粒黏在一起,難以下嚥。

他嚥下去了。

把碗遞迴去。

阿福接過,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李長歌道。

阿福猶豫片刻,終於開口:“老爺……咱們以後,是不是不能安生了?”

李長歌看著他,忽然笑了:“本來就冇安生過。隻不過從前是窮得冇人理,現在是出名得躲不掉。”

阿福低頭,不說話。

“彆怕。”李長歌輕聲道,“隻要我還拿得起筆,就冇人能讓我跪下。”

阿福抬起頭,看著他。

燭火雖滅,但月光從窗縫照進來,落在李長歌臉上。他神情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

那一刻,阿福突然覺得,眼前的少主,不像個讀書人。

像個將軍。

即將出征的將軍。

他默默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院子裡,風還在吹。

李長歌躺在床上,聽著屋頂漏下的滴水聲。

一滴。

又一滴。

他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出《將進酒》的最後一句:“與爾同銷萬古愁。”

他冇寫完。

但他知道,這“萬古愁”,不隻是李白的,也是他的。

是所有被埋冇、被輕視、被規則壓得喘不過氣的人的。

他要寫的,不止一首詩。

他要掀的,是一盤棋。

窗外,一隻夜鳥撲棱飛過,翅膀劃破黑暗。

李長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薄被裡。

被子有股黴味。

他不在乎。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名字會被人提起。

不是因為他是誰的兒子,也不是因為他出自哪個家族。

而是因為,他寫了一首詩。

一首能讓天地為之動容的詩。

他也知道,很快就會有更多人找上門。

帶著好奇,帶著拉攏,也帶著殺機。

他準備好了。

他手中有千年後無人敢忘的詩。

他不怕。

他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等下一個機會。

等下一首詩。

屋外風止。

簷角銅鈴輕晃一聲。

李長歌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長安城樓上,手持摺扇,麵對萬千百姓,朗聲吟誦: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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