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考棚驚變·謫仙初醒震四方------------------------------------------,春意初盛。,泛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貢院門前石獅肅立,朱漆大門敞開,一隊隊考生魚貫而入,衣袍窸窣,腳步輕緩。他們皆是各地士子,或出身寒門,或來自冇落士族,今日齊聚於此,隻為一場鄉試,搏一個前程。,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兒。考棚排列整齊,一格一格如蜂巢般緊密相連,每間不過丈許見方,內建木案、筆墨、硯台與蒲團。監考官手持戒尺,來回巡視,目光如鷹隼掃過每一處角落。,緩緩抬腳邁入。,身形清瘦卻挺拔,月白色圓領袍洗得發白,邊緣已有細微磨損,腰間束著一條舊革帶,掛著竹製詩箋筒,手中握一把摺扇,扇麵題著“詩可動天”四字。他麵容白皙,眉如遠山,眼含星芒,鼻梁高挺,唇線分明,髮髻以一根木簪固定,未戴冠帽,顯得樸素至極。,將摺扇輕輕放在案角,雙手撫平試卷。,腦中轟然炸響。——一段是他熬夜校勘《全唐詩》的最後一夜,燈光昏黃,書頁翻飛,手指劃過一行行詩句,直到眼前一黑;另一段則是這具身體的記憶:三次科舉落榜,繼母冷眼相待,父親沉默寡言,家中連新筆都捨不得買,赴考所用墨條還是昨夜阿福偷偷塞進他包袱裡的。。,眼神已不再迷茫。,也知道他是誰。,天下承平,文治昌盛,科舉取士正當時。而他,李長歌,落魄士族之後,三代無官,家道中落,今科已是第四次應試。若再不中,恐怕連族譜上的名字都要被抹去。。,策論開篇講究起承轉合,引經據典,務求穩妥。李長歌卻遲遲未動。他盯著空白試卷,彷彿在看一張命運的判決書。,他笑了。
笑得極輕,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銳氣。
他提筆蘸墨,筆尖懸於紙上,未寫一字,卻已蓄勢待發。
下一瞬,筆鋒落下。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字跡如刀刻斧鑿,力透紙背。每一劃都帶著千鈞之勢,墨跡未乾,竟隱隱泛出微光。那光極淡,似有若無,隻在紙麵流轉一瞬,便悄然隱去。
風忽然起了。
不是尋常春風,而是自地麵驟然捲起的一陣旋風,吹得考棚簾幕獵獵作響,四周落葉紛飛,直衝半空。幾個考生驚得抬頭,筆尖一頓,墨點濺在紙上。
監考官皺眉環顧:“何事擾考?”
無人應答。
風來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後,一切歸於平靜。
唯有三十七號考棚內,李長歌筆不停歇。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第二句落筆,紙頁竟自行翻動,彷彿被無形之手拂過。墨香瀰漫開來,濃鬱卻不刺鼻,反倒帶著一股清冽之氣,令人心神為之一振。
隔壁考生忍不住側目,隻見那人身形不動,執筆如執劍,指節泛白,腕力沉穩,每一字皆似從胸中噴湧而出,毫無滯澀。
他寫得太快,卻又太穩。
“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這一句出口,雖無聲,卻似有酒香撲鼻,令人恍惚間見金樽映月,豪情頓生。
遠處主考官正在監房批閱首場策論,忽覺窗外天色微暗,抬頭望去,隻見烏雲不知何時聚攏,遮住日光。他心頭一跳,正欲起身檢視,差役匆匆跑來。
“大人!三十七號舍有異!”
“何異?”
“風起無端,落葉盤空,且那考生所用試卷墨香異常,紙頁自行翻動,似有靈性!”
主考官眉頭緊鎖。他乃進士出身,曆任三地學政,從未聽聞考試之中竟有此等怪象。若是妖術惑眾,必當嚴懲;若是真才驚豔,亦不可錯失。
他抓起外袍,大步走出監房。
考棚之間小徑狹窄,他腳步急促,袍角翻飛。沿途考生皆低頭書寫,無人敢抬頭張望。待行至三十七號舍外,他駐足,目光落在案上試卷。
一眼,便怔住。
那字跡遒勁峻拔,筋骨分明,橫如斷雲,豎如孤峰,撇捺之間竟有龍蛇遊走之勢。更驚人的是內容——此非策論,而是一首古體詩,氣勢磅礴,豪邁無匹,開篇便是“黃河之水天上來”,通篇不見一處拘謹,反有吞吐天地之概。
他低聲念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儘還複來。”
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名考生停筆抬頭。
主考官呼吸一滯。
這兩句詩,如雷霆貫耳,直擊心扉。他一生讀詩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自信張揚之語。這不是讀書人的謙卑自勉,而是王者般的宣言,是對命運的宣戰。
他再看那考生。
青年依舊低首書寫,神情專注,彷彿周遭一切皆與他無關。他寫到最後:“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筆鋒收束,如劍歸鞘。
整首詩畢,萬籟俱寂。
主考官盯著那十個大字——《將進酒》,久久不能言語。
他忽然想起前朝李白,據說其人嗜酒狂放,詩成泣鬼神,然終其一生未登高位,隻留詩名傳世。而眼前這首,若真是出自此子之手……
“此子莫非謫仙下凡?”
他脫口而出。
話音未落,遠處又傳來腳步聲。
一名身著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來,麵容端正,眉宇間自有威儀,正是本州縣令。他接到快報,稱貢院內有考生作詩引動天象,起初不信,待親眼見烏雲聚散、風止葉落,心中震動,立即更衣親至。
他在主考官身後站定,目光越過其肩,落在試卷之上。
隻一眼,便知非凡。
他並未貿然進入考棚,而是先向主考官低聲詢問:“此人何名?此前可有功名?”
主考官搖頭:“李長歌,本地士族之後,前三科皆落榜,籍籍無名。”
縣令眸光一閃。
他早知李家長房衰敗,嫡支無嗣,旁支出不了人物。原以為這李長歌也不過是個庸碌之輩,誰知今日竟在此地寫下如此詩篇。
他整了整衣袖,親自走入考棚。
狹小空間內,兩人相對。
縣令看清李長歌容貌:清瘦挺拔,麵容白皙,眉如遠山,氣質疏離,與尋常寒酸士子截然不同。他手中摺扇輕敲掌心,動作從容,神色平靜,彷彿剛纔那一場風雲變幻,不過尋常小事。
縣令拱手,語氣鄭重:“公子大才,本官願以厚禮相邀,待試畢詳談。”
李長歌抬眼。
目光清澈,不見驕矜,亦無惶恐。
他微微頷首,未發一言。
縣令也不再多言,轉身退出考棚,臨走前低聲叮囑主考官:“好生照看此人,不得有誤。”
主考官重重點頭。
考棚恢複安靜。
風已停,雲已散,陽光重新灑落。
李長歌收回視線,將寫滿《將進酒》的試卷輕輕壓在案角,右手拿起摺扇,緩緩展開。
扇麵“詩可動天”四字映入眼簾,背麵山水圖靜默無言。
他合上扇,輕敲掌心,一下,又一下。
其餘考生仍在奮筆疾書,策論講求穩妥,引《論語》《孟子》者居多,偶有引用《漢書》者,已算出眾。而他的試捲上,隻有一首詩,一首不屬於這個時代、卻註定要震動四方的詩。
他冇有再寫其他。
他知道,這一首,已足夠。
主考官站在棚外,手中拿著一份謄抄的詩稿,反覆誦讀,越讀越驚。
他原以為詩中“千金散儘還複來”不過是豪言壯語,可細細品味,卻發現其中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不是對富貴的奢望,而是對自我價值的絕對肯定。
這種氣魄,不在廟堂,而在天地之間。
他忽然明白,為何會有風吹葉起,為何墨香瀰漫,為何紙頁自翻。
這不是妖異,而是文氣所感。
雖然他還不能解釋這“文氣”從何而來,但他知道,此子必非凡品。
縣令回到衙署,立即命人備下厚禮——上等徽墨兩錠,湖筆十支,端硯一方,另有蜀錦一匹,皆用紅綢包裹,專等考試結束便送往李家舊宅。
他坐在公堂之上,久久未動。
下屬小心翼翼問:“大人,是否過於看重一名考生?”
縣令淡淡道:“你可曾見過,一首詩能驚動天地?”
下屬無言。
此時,貢院內外已悄然生變。
雖無喧嘩,但訊息已在監考官與差役之間流傳:“三十七號舍有人作詩,引風動雲,主考親查,稱之為謫仙。”
雖無人聲張,但人心浮動。
幾位資深考官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此詩不合科舉體例,按律當黜落。”
另一人搖頭:“可若真有奇才,因體例而棄之,豈非朝廷之失?”
“況且,”第三人低聲道,“縣令已親至接見,顯然有意保全。我等何必做惡人?”
眾人默然。
考試繼續進行。
李長歌始終未再動筆。
他靠在木案後,閉目養神,似在回憶什麼。
前世,他是孤兒,靠獎學金讀完大學,最後的日子是在圖書館度過的。他記得自己倒下的那一刻,手中還握著一本《全唐詩註疏》,頁碼停在李白卷。
如今,他活了過來,帶著那本書裡所有的詩,站在了這個時代的起點。
他知道,《將進酒》隻是開始。
後麵還有《出塞》《江雪》《阿房宮賦》《正氣歌》……千首萬首,皆在他胸中沉睡,隻待喚醒。
他也知道,這個世界不會輕易接受一個寒門子弟的崛起。士族把持朝堂,權相掌控中樞,太子心懷忌憚,每一個人都會試圖將他壓下去。
但他不怕。
因為他手中的筆,比刀劍更利。
因為他背的詩,能動天。
風又起了一次。
很輕,隻拂動了他額前一縷碎髮。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
考試尚未結束,但他已經贏了第一局。
主考官最後一次巡場,特意在他棚外停留片刻。
見他安然坐著,摺扇輕敲掌心,神情淡然,心中更是篤定:此子,必成大器。
他低聲對身旁副官道:“記住這個名字——李長歌。”
副官記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
日影西斜,考試即將結束。
李長歌仍坐在原地,未添一字,未改一句。
他的試捲上,隻有那一首《將進酒》,墨跡已乾,字字如鐵。
縣令派人送來訊息:考試一畢,即刻前往縣衙敘話。
他看完紙條,輕輕折起,放入懷中。
然後,他又拿出了摺扇。
展開,合攏,再展開,再合攏。
“詩可動天。”
他低聲唸了一遍。
這一次,冇有風起,冇有雲聚,也冇有落葉盤旋。
但他的心跳,比任何時候都更穩。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名字會被人提起。
不是因為他是誰的兒子,也不是因為他出自哪個家族。
而是因為,他寫了一首詩。
一首能讓天地為之動容的詩。
考鐘響起。
考生們紛紛停筆,交卷。
李長歌緩緩起身,將試卷摺疊整齊,交給收卷官。
對方接過時,手微微一頓——這張紙,似乎比彆的更重一些。
他抬頭看向李長歌。
青年麵容平靜,眉宇間卻有一股說不出的銳氣。
收卷官低下頭,將試卷單獨放入一個匣中,貼上封條。
他知道,這張卷子,不會走尋常流程。
它會被直接送到主考官手中,甚至可能,送入京城。
李長歌走出考棚。
陽光灑在身上,暖而不烈。
他站在貢院門前,望著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心中一片清明。
他冇有立刻離開。
而是站在原地,等縣令的人來接他。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但他不怕。
因為他有詩。
千年後無人敢忘的詩。
他站在那裡,身形清瘦卻挺拔,手中摺扇輕敲掌心,一下,又一下。
像在數著,未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