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得身形似鶴形~
院落內,康復不久的上官經野用自己小小的身軀,一板一眼的操練著五禽戲。
這三天,上官經野嘗試過無數次旁敲側擊,想提醒祖父廢後之事的凶險,可全是無用功。
在上官儀眼裡,他隻是個受寵的稚孫,帝王的君臣之諾,豈是一個孩童能撼動的?
祖父這條路走不通,隻剩最後一個突破口,自己的便宜老爹,上官庭璋。上官經野打算在今天,讓這個從三品的太僕卿,真正意識到上官家已經一隻腳踏進鬼門關。
「皇後專橫,海內失望,應廢黜以順人心。」
想到上官儀和李治聊過的話語,上官經野不免頭疼,這句話純純給如今的皇後武則天得罪死了。
「大郎可是有心事?」
「父親。」
上官經野前身僅是一清澈且愚蠢的大學生,心中心事當然瞞不過家中長輩的眼睛。
身為上官經野的父親,太僕卿上官庭璋也是早早結束太僕寺的工作,回到家中與自家孩子聊聊知心話。
「若有心事可與為父吐露一二,為父或可為大郎解決。」
雖當今士族門閥仍跪坐之風盛行,但院落裡擺上幾個胡凳,閒暇之餘坐於院落中觀賞美景,亦不是什麼出格之事。
上官庭璋大大咧咧的坐到凳子上,看向自己這人小鬼大的兒子。在上官庭璋看來,9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心事是他這從三品大員解決不了的。
當今朝野,宰相不過是三品大員,從三品的大小不必多說,就算唐代太僕卿的權力被分出不少,但以36歲之齡居從三品太僕卿一職依然是含金量滿滿。
左右不過孩童間的玩鬨,或學業上的煩惱,上官庭璋大咧咧的表情,直到上官經野抬眼開口,才收回。
「父親,敢問對當朝武皇後,父親怎麼看?」
一句話,瞬間讓上官庭璋臉上的笑意僵住,他猛地起身,一把捂住上官經野的嘴,本柔和的眼神變得鋒利如刀。
警惕地掃過四周,確認無人後,上官庭璋壓低聲音怒斥。
「混帳!這話是你一個9歲孩童能問的?誰教你的!」
「無。」
「可是聽到何等流言,方詢問於吾?」
「無。」
「一無人教導,二無聽取流言,大郎因何問吾,當朝皇後之事?」
「兒雖未聽取流言,可兒知當今雙日齊天,昔日,吾於祖父房中偶見一詔書,為祖父起草廢後詔書。
兒隻問父親,皇後專橫,海內失望,這句話,父親可聽過?此為祖父所抒。兒過齠年(8歲),自忖心智非稚,欲為家門分憂,偶見之事,兒心實惶駭。
故冒昧請與父親一敘,願聞父親與皇後之事.......可有垂訓?」
有理有據,有理有據啊。
雖然對兒子口中談及的父親抒寫廢後詔書一事,感到無比震驚,但上官庭璋終歸冇有上官經野的緊迫感,反而更欣慰於自家大郎,年僅9歲,便能條理清晰的道出緣由。
畢竟,在上官庭璋的視角裡,自己父親上官儀能夠起廢後詔書,就代表是皇帝的意思。
雖然如今是雙日齊天之景,但唐朝姓李,武則天勢力再大,隻要李治開口,武則天的權力就隻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大郎無需心憂,顯慶五年(660年)聖上因頭暈目眩,難以理政,故讓武皇後參政。既父親起草廢後詔書,便是聖上有意,武皇後專橫,此為好事。」
「兒雖年幼,卻知道,廢後之事,成,上官家是定鼎功臣;敗,上官家是萬劫不復。父親真覺得,此事有萬全之把握?」
「大郎無需多慮。詔書是陛下授意祖父起草,君要廢後,豈是皇後能逆轉?便是她如今參政,這大唐江山,終究姓李。」
心累,見心如此大的父親,說出的話和看法和自家祖父上官儀一樣,上官經野不免有些疲憊感湧上心頭。
要不是上官經野知道事情發展走向,說不定還真信了自己這便宜父親的看法。
心累歸心累,知道自己還不能放棄的上官經野,隻能試著提出一些猜想,來提高自己父親的警覺心理,從而達成讓上官庭璋去勸說上官儀的最終目的。
「父親,當今聖上身體欠佳,據兒所知,作風與即位之時大相逕庭,堪稱前賢為,後愚廢。
況且,父親真以為,陛下能護住上官家?顯慶五年以來,陛下風眩目不能視,朝政儘落皇後之手,滿朝文武,誰不看皇後臉色行事?父親真覺得,陛下會為一臣子,違逆相伴多年的皇後?」
「放肆,竟敢妄議陛下。」
是訓斥的語氣,但音調並不高,上官庭璋有在思考上官經野給出的假設。
「兒不是妄議,兒是怕。若陛下臨了反悔,把廢後之事,全推祖父身上,該當如何。一句『此皆上官儀教我』,就可讓上官家滿門,為帝王之過買單。」
「........此言,出的汝口,入的吾耳,萬不可說與第三人。」
「兒知曉。」
冇有因自己兒子評價聖上李治的話發怒,如果七姓十家為代表的五姓七望是當今天下第一梯隊的世家大族。
那在長安威望極高、權柄極大的上官家可謂第二梯隊。世家大族有幾個是真的會忠於一個皇帝的,起碼上官庭璋自己不在此列。
因此,對於兒子大逆不道的話語,他最先關心兒子,生怕其以後禍從口出,再然後便是思索起兒子說出的可能性。
既然不愚忠於陛下,上官經野一直和上官庭璋進行一辯一答的對話,讓上官庭璋暫時性忽略自己兒子的歲數。
這讓上官經野的話,真真切切的說進上官庭璋心裡。
臉上怒意褪去,取而代之,是止不住的冷汗。官居從三品的上官庭璋,深刻瞭解李治性格,優柔寡斷,遇事易悔。
這種賣臣子換安穩的事,他真的做得出來。
看著自己父親似乎聽進去自己的話,感覺事態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的上官經野,忍不住撥出一口氣。可在他鬆口氣之餘,一個身影卻出現在院落中。
「父親。」
「阿爺。」
「嗯。」
來人是上官儀,此時的他顯然情緒不佳,受到自己兒子上官經野的影響,真感覺有這種情況出現的上官庭璋,連忙上前跟父親道出此事。
當然,上官庭璋在言語中把上官經野給抹去了,全然表達出是他自己的意思。
見自己父親真的去勸說祖父,暗道成功的上官經野卻見到上官儀露出他完全冇猜測到的表情。
先是一愣,隨後又笑了笑,然後襬手開口。
「無事了,聖上已決定收回廢後旨意。」
聽到上官儀這麼說,上官庭璋是心裡一鬆,覺得自己家僥倖因為陛下的喜怒無常而躲過一個政治鬥爭的漩渦。
可同樣聽到這話的上官經野,明明春夏交替之際,卻隻感自己如墜冰窟。
完了。
上官家的死刑,已經判了。
勸祖父?已經冇用了,話已經說出去,詔書已經起草,帝王把鍋甩出去了。
勸父親分家止損,大概率是晚了,武則天已經知道所有事,屠刀已經舉起。
現在就連向陛下求情的路都冇了,帝王本就是出賣他們的人,怎麼可能回頭。
那句「皇後專橫,海內失望」,已經把武則天得罪死,向武則天低頭就是自取其辱。
所有能走的路,全被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