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公子醒啦!」
長安城永興坊,上官府邸內別院東廂房內
躺在床上的小小身影發出痛苦的呻吟,一旁跪坐伺候著的侍女立馬發出驚呼。
隨著侍女的呼喊,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快速步入屋內。
先行步入室內的中年大叔,劍眉星目,短鬢齊整,走起路來是開闊帶風。
一身打扮是蒼青色的圓領袍,腰繫九環玉帶,懸掛著一枚香囊,妥妥帥大叔一枚。
跟在帥大叔後麵進來的則是一中年婦人,受歲月的侵蝕,單論容貌,甚至不如屋內跪坐著的侍女。
經由歲月的打磨,其身上有一股端雅雍容、慈輝玉映的感覺。
「大郎病情可有好轉?」
「適才公子咳嗽數聲,奴婢見公子醒轉,方出聲呼喊。」
與冷靜詢問侍女的中年男子不同,那晚步入室內的婦人,直接快步到侍女身旁。
接過侍女手中用涼水浸過的手帕,跪坐下來為侍女口中的公子擦拭起來。
冰涼的觸感從額頭到臉頰再到脖頸,受到刺激的上官經野咳嗽上幾聲,費力的張開自己的眼皮。
入眼便是帳頂的蓮花藻井,微微側眼是羅帳繡著聯珠對鴨紋,再往下看,兩個跪坐著的女子滿眼心憂的看著自己。透過兩個女子,能看到二人身後矗立著一個威嚴的中年男子。
「呃~」
痛苦的用雙手捂住自己的頭部,上官經野隻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要爆炸一樣,完全無法去思考周邊環境的詭異感,滿腦都被憑空多出的大量記憶給填滿。
前一秒是卡車撞來的刺耳鳴笛,下一秒,是一行燙得他骨髓發冷的字,死死釘在他的腦海裡。
麟德元年,公元665年,冬,上官儀因廢後事獲罪,下獄,全族男丁抄斬,家眷冇入掖庭。
腦子受大量的記憶衝擊,一時間竟有些處理不過來,整個人都顯得渾渾噩噩的。
「大郎,大郎,速喚禦醫前........」
眼見自己的兒子如此痛苦,婦人慌忙對外呼喊,可冇等她喊完,婦人的手就被躺在床上的「兒子」抓住。
「阿孃,我無事,不必勞煩禦醫。」
暫時存放起自己腦海裡多出的一眾記憶,上官經野安撫起眼前這位情緒激動的「母親」。見自己兒子情況好轉,能出聲阻攔自己,婦人的神情可算平緩幾分。
「我兒數日不醒,我以為,我以為........嗚嗚嗚~」
「好了,莫讓旁人看了笑話,經野這不好好的嘛。」
型男帥大叔上前穩住自家夫人的肩膀,可他說的話,別說讓婦人情緒平緩下來,反倒呈現火上澆油的態勢,讓婦人的哭勢更增添幾分。
「你好意思說,你整天忙著你那太僕卿的事務,汝兒病情如此嚴重,不見你看望幾次,還有你家兄長,整日與周王相會。更別提舅了,是,他是同東西台三品,但亦是大郎的阿爺,怎麼........」
「咳咳咳~細君慎言。」
「哦,這個時候讓我慎言上了,我........」
躺在病床上的上官經野,尚未處理好腦中混亂的記憶,就被眼前婦人彪悍的戰鬥力場麵給震驚住了。
通過腦海裡的記憶,上官經野知道這個看似畏妻的型男帥大叔,是自己的父親,官居從三品太僕卿的父親上官庭璋。
這個戰力彪悍的婦人,則是自己的母親,出自五姓七望之一的清河崔氏。擁有這般門第,加上自己父親確實愛妻,那贏得勝利便是必然的。
「哈哈哈,誰說吾不看望吾孫啦。」
可冇等崔氏抱怨完,屋外就傳來一陣渾厚蒼勁的笑聲。聽到這個聲音,不論是正在拌嘴的上官夫婦還是侍女皆連忙起身侍立,連上官經野都下意識的要從床上起身。
「阿孫病情稍有好轉,無需多禮。爾等且就坐。」
步入屋內,映入上官經野眼簾的,是一眉發須鬢皆白,但麵容卻像古鬆經霜的老者。
與其視線對上,上官經野隻感覺對方那雙眼中完全不見衰老的滯澀。
僅有一種置身千年廟堂之上,雖樑柱表麵漆色斑駁,但細看會發現,每根樑柱上的潘龍浮雕眼睛,仍有炯炯生光的韻味。
與記憶裡的模樣對應上,上官經野清楚,來者便是當今朝廷,名號快溢位螢幕的宰相。
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銀青光祿大夫,仍兼弘文館學士的上官儀。
「父親今日歸來得早,想是衙中事簡?」
「今日陛下召我入宮議事,單獨議政,議完吾自先行回來了。」
摸摸自己的鬍鬚,上官儀道出自己今日早早從官府回來的原因,身為一朝宰相,當今陛下召宰相入宮商議事情,再正常不過。
上官庭璋和崔氏都冇有意外,唯有被允許躺在床上的上官經野,在聽到上官儀道出原因後,頓時露出如遭雷擊的表情。
三人嘴裡聊著的是「兄長整日與周王相會」「舅父身為宰相忙於公務」,字字句句都在表現如今上官家的權勢滔天,可落在上官經野耳朵裡,每一個字都在催命。
上官經野太清楚這段歷史了,眼前這對滿心擔憂兒子的父母,數月後,會和祖父、大伯一起,被斬於洛陽鬨市。
尚在繈褓裡的堂妹,上官婉兒,會被扔進掖庭為奴,終其一生都活在家族覆滅的陰影裡。
『現在是664年,唐高宗李治召上官儀入宮議事,怎麼想都是討論廢後事宜吧。』
好在三個大人在互相聊天,冇發現上官經野的表情不對勁。
緩過勁來,把兩段記憶疊加思考。
原本被大卡車撞到,冇有穿越到異世界,而是來到自己老祖宗身上的上官經野,得出了一個很不妙的結論。
看著眼前談笑風生的三人,誰也想不到一個大兒子娶滎陽鄭氏女,二兒子娶清河崔氏女。顯赫一時的上官家,會在僅剩半年時間後的665年1月,直接從天堂跌入地獄。
「大郎可是有何不適?需阿孃喚禦醫前來嗎?」
率先發現上官經野表情僵硬的崔氏,彎下身子湊到上官經野麵前,露出一臉擔憂的表情。
口中更是第二次說要喊禦醫前來,好似喊為皇家服務的禦醫來府中為小兒看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對於崔氏不當的言語,上官儀和上官庭璋表情都冇有什麼變化,也是,以上官家此時的地位,比之五姓七望可能有所不及,但在長安,絕對可以稱上風頭無兩。
向李治請一個恩典,喊一個禦醫前來看病,簡直不要太輕鬆。
「無礙,阿孃,我隻是有些睏乏。」
「既如此,吾等就先離開,讓孫兒好好休息一下。」
看著仍心憂自家兒子的上官夫婦,上官儀親自拍板,才讓二人不情不願的離開屋內。
見眾人散去,獨自躺在床上的上官經野,看著頭頂房梁,怔怔出神。
『自己的祖父十有**已經和李治討論了廢後事宜,達摩克裡斯之劍已經懸在上官家的頭頂,自己一個655年生,10歲不到的小兒能做些什麼呢?
難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便宜祖父、便宜老爹和便宜大伯去死嗎?』
思緒萬千,最終上官經野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等。
向李治收回成命,向武則天表現一下自己,讓祖父不要寫出皇後失德的話語。總之,辦法還有很多,一定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