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璿依舊語調平穩，實則心裏還是很開心的，他因為風評不好，鮮少有人接近他，也沒有這樣與朋友暢談過。
隻覺得這是與朋友交心，還覺得非常有趣。
“福二爺，你瞧，這光有清音悅耳，”他晃了晃手中銀鏈，“若無相襯的‘意境’營造，終是單薄了些。”
他用扇尖輕觸那件黑色縷空開衫的衣緣，絲綢如水流動，“譬如這墨雲緞，觸之生涼，夏日尤宜。”
“而這半遮半掩之處，”他略作停頓，麵具下的臉勾唇淺笑，“最是含蓄又挑逗，引人遐思。”
“再配以合宜的鏈飾約束點綴......”目光掃過那些腰鏈，“方能相映成趣，意蘊迭生。”
他終於從箱中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物事上移開目光，重新落回爾泰那被白兔麵具遮掩、卻想必精彩至極的臉上，語氣帶上一種推心置腹的調侃。
“所以說，福二爺，這夫妻相處貴在知趣，貴在用心。”
“有時未必是女子心思難測，”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爾泰一眼，“或是為夫者，太過......方正端嚴，少了些閨閣意趣。”
在他心裏，爾泰確實方正端嚴，這話永璿覺得自己說的極其有理，便問。
“你說，是也不是這個道理？”
爾泰：“......”
他彷彿被一連串無形悶雷擊中，外焦裡嫩，魂靈出竅。
他恍惚了一瞬，所有焦急、憤怒、擔憂暫且擱置。
他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
滿腦子隻剩晃動的銀鈴、閃爍的腰鏈、那些該死的黑色薄紗衣物，還有永璿關於“墨雲緞”觸感，和夫妻情趣的話......
爾泰在今日遇見永璿前，還自信滿滿，如今......還真有點不好說了......
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爾泰又看了永璿一眼，見永璿不像作假，真真在給他教學，天真無邪的小白兔麵具下的臉白一陣紅一陣。
【什麼意思？永璿這番話是在說我不行？在給我教學？】
【可惡！我到底哪裏不行了！】
爾泰的手都握緊了，心中突然有點憋悶，有種自己今日非要氣死在這春香樓不可的錯覺。
他不是被小燕子氣死，就是被永璿氣死。
永璿觀爾泰魂不守舍、靈魂出竅，似覺“點撥”已足，效果顯著。
他慢條斯理地將銀鈴細鏈放回箱中，又將那件黑色開衫的衣角撫平，這才“啪”地一聲，合上了箱蓋。
那沉悶聲響，終將爾泰一絲神智拉回。
永璿好整以暇地撫平袖口，他抬眸，目光落在爾泰波濤洶湧的眸子上，用一種忍痛割愛的複雜語氣，開口道。
“福二爺，”他用扇子輕輕點了點那已然合上的箱子，語氣悠悠，“這東西......”
永璿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今日，便送與你了。”
爾泰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地看向永璿，麵具下的眼睛瞪得溜圓。
永璿卻像沒看見他的驚愕，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竟似帶著幾分同情，繼續道。
“哎，福二爺你以後還是多花些心思，”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那箱子，“好生運用，以期......能讓尊夫人滿意，琴瑟和鳴。”
他再次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卻有些紮心，“也免得......尊夫人再‘心緒不佳’，來這春香樓......散心。”
他嘴上說這些，心裏卻嘀咕上了。
【嘖，這可都是爺我前幾日才從南邊弄來的新鮮玩意兒。】
【件件都是巧匠精工，尤其是那墨雲緞的料子和西域的鈴鐺鏈......】
【本想今日帶來與王姑娘品鑒一番，添些雅趣......
【罷了罷了，看這福爾泰一副榆木疙瘩、不解風情的模樣，怕是夫妻情淡，才讓我這新得來的便宜妹妹跑到這種地方來。】
【爺我今日就做回好人，將這“寶貝”贈與他，助他開開竅，也算功德一件。】
【哎，真是便宜他了。】
爾泰感覺眼前發黑，耳中嗡鳴，肺都要被氣炸了。
他本就是來找自己的夫人的，心急如焚，怒火中燒。
這八阿哥不僅不幫忙救人，反而攔住他，給他看了一箱子......
現在居然......居然還要把這玩意兒送給他？！
爾泰剋製了又剋製，聲音極冷的說了句，“八爺好意，心領了！”
“這東西，爾泰用不著！我的夫人，她......她不是那樣的人！我相信她！”
“她不喜歡這些！”
“她今日來此，絕非為了什麼......尋歡作樂！”
“定然是另有緣由！還請八爺莫要妄加揣測！”
最後一句，他說得斬釘截鐵，維護至極。
永璿被他的反應弄得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爾泰會拒絕，還這般維護妻子。
他摸了摸下巴，瞥了一眼那箱子，心裏嘀咕。
【這福爾泰，果然是個死心眼的。】
【罷了，不要便不要，爺還捨不得給呢。】
他隻是無所謂地攤了攤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慵懶。
“既如此，那便罷了。爺也是一番好意。”
他不再看那箱子，用扇子指向門外，語氣轉淡，“走吧，再耽擱，你那‘並非來尋歡’的夫人，怕是要等急了。”
.........
聽雨軒內，熏香裊裊，卻驅不散小燕子心頭的焦躁。
她早已摘下了那個礙事的狐狸麵具，露出一張明媚卻寫滿狡黠的小臉。
小燕子正壓低了聲音，快速對疾影說著她的計劃，一雙大眼睛亮得驚人。
“疾影，你聽我說，”她示意他附耳過來，“咱們不能這麼乾等著。”
她指著疾影，語氣堅定，“你就扮成那個送茶送水的小丫鬟！”
“啊？！”
疾影一聽，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二少夫人，我......我嗎？！”
他好歹也是福二爺的貼身小廝，扮成丫鬟？！
這比讓他去衝鋒陷陣還讓人頭皮發麻！
“當然是你啊！”
小燕子一臉理所當然，“你想啊，進去送東西，肯定不能戴麵具，容易惹人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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