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多薄情，即使有深情，也是留給故去的人的，對富察氏如此，對夏雨荷亦如此。
這兩年，皇後變成了被困在深宮裏、恪守禮數、無悲無喜的活死人。
她不把自己當成皇上的妻子，而是把自己當成這偌大後宮裏最懂禮的管家......
或者說是盡職盡責的扮演著一個獨屬於後宮的、最忠心的臣子，維持皇家禮數成了她唯一的任務。
閑暇時，她便守著佛堂，祈禱五格格與十三阿哥來世安康。
皇上也試圖緩和過與皇後的關係，可皇後每次都是冷漠待之，對他當年的輕視，埋了怨。
皇上知道皇後對永璂的看重，也知道小燕子救了永璂後，皇後對她態度的轉變。
甚至因為小燕子的到來，坤寧宮才能像如今這般，也染上了鮮活氣。
但他卻未曾想過，在皇後心中，竟已將小燕子放在瞭如此重要的位置。
“臣妾知道，如今宮外流言四起，朝中亦有非議。”
皇後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那些人，攻訐小燕子，詆毀她的名節，阻撓她的良緣，其心可誅。”
“他們不僅僅是要毀了一個格格，更是要動搖皇上欽定的婚事，要讓皇家成為天下的笑柄。”
“皇上，”皇後再次懇切地望向皇上，眼神決絕，“臣妾今日來，便是想求皇上一個恩典。”
“臣妾想......將小燕子，正式記於臣妾名下，撰改玉牒，成為臣妾的嫡女。”
這事便是皇後昨日晌午，去漱芳齋問過小燕子的事。
小燕子雖不懂為何皇後突然來漱芳齋問她，想不想當自己的女兒。
但依舊嘴甜的答著，“我最親近皇額娘，現在呀，我就已經是皇額孃的女兒了呀。”
皇後那時隻是心裏隱約有這個想法，淺笑點頭，並沒說自己要做什麼。
直到昨夜，她與爾泰的小佛堂夜話，才讓她更堅定了這個想法。
“什麼？！”皇上失了沉穩，從龍椅上站起，震驚地看著皇後。
將義女正式記在皇後名下，成為中宮嫡出的公主？！
“皇後，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皇上沉聲問道，目光銳利。
“臣妾知道！”
皇後回著皇上的話，目光坦蕩，“這意味著，從此小燕子便是名正言順的嫡出公主，身份尊貴無可指摘！”
“那些流言蜚語，所謂‘出身不明’、‘德行有虧’的攻訐，在‘中宮嫡女’這個身份麵前，都將不攻自破，淪為笑話。”
“福爾泰尚主，尚的便是皇後嫡出的公主，天經地義，榮耀無比！”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孤注一擲。
“皇上，臣妾別無他求。”
“臣妾自知才德有限，不及先皇後能為皇上分憂，年齡也漸長更不知還能否再為皇上開枝散葉。”
“臣妾隻想......隻想護住永璂，護住這個救了永璂、也慰藉了臣妾喪子之痛的孩子。”
“求皇上......成全臣妾這點私心，給臣妾一個機會，名正言順地，做一回真正的母親，護住自己的孩子。”
“也讓小燕子，從此有個依靠，再無人敢欺她、辱她。”
“臣妾願以中宮之名，以皇後鳳印擔保，小燕子德行無虧，堪為皇家公主。”
“若日後有絲毫行差踏錯，臣妾願與她同罪。”
皇後說完，再次深深俯首，長跪不起。
禦書房內，一片死寂。
皇上看著跪在麵前、淚流滿麵、卻為了維護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兒”不惜以中宮之位作保的皇後，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富察皇後早逝後，自己與繼後這些年相敬如賓卻終究隔著一層的夫妻關係。
想起她早年接連喪子喪女的悲痛與隱忍。
想起她對永璂幾乎偏執的疼愛。
想起小燕子救永璂時的奮不顧身。
將小燕子記在皇後名下，成為嫡女......這無疑是一步險棋，會徹底改變小燕子的身份。
雖然這會極大鞏固小燕子的地位，讓所有流言彈劾失去根基，但也會帶來新的問題。
皇上看著皇後眼中那深切的哀痛，感受著她話語中那份對小燕子要滿溢位來的珍視。
皇上的心被觸動了一瞬。
或許......這真的是解決眼前困境、一勞永逸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最好辦法？
也能......多少彌補一些對皇後早年喪子之痛的虧欠？
皇後此舉，等於是將整個中宮的威信，都壓在了小燕子身上。
有皇後如此明確的表態和如此重量級的“加碼”，朝堂上那些還想借題發揮的人，恐怕真的在無開口的理由了。
“你先起來。”
皇上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皇後沒有動，隻是抬頭望著他，滿眼祈求。
皇上起身，走了過去，親手將皇後扶了起來。
看著皇後哭紅的雙眼和額前的微紅，他心中五味雜陳。
“此事......關係重大，朕需斟酌。”
皇上沒有立刻答應，語氣卻已然鬆動，“不過，皇後愛女之心，朕已知曉。”
“小燕子救了永璂，對你有大恩，你視她如己出，亦是人之常情。”
“眼下流言甚囂塵上，確需有雷霆手段以正視聽。”
他沉吟片刻，道，“這樣吧，修撰玉牒、成為嫡女之事，程式繁瑣，牽涉甚廣，非一時可決。”
“但朕可先下明旨，晉還珠郡主為固倫還珠公主，享嫡公主份例，一應儀仗、待遇，皆比照中宮所出。”
“並明發上諭，嘉獎其純孝義勇，駁斥流言，申明婚事乃朕欽定，不容置喙。”
“如此，既可彰顯天恩，堵住眾人之口，亦算是全了皇後一片慈母之心。”
“待大婚之後，再議記名之事，如何？”
從“還珠郡主”晉為“固倫還珠公主”，雖未正式記名，但享有嫡公主待遇，這已是天大的恩典。
皇後眼中有了光彩，她想要再次下跪謝恩，被皇上攔住。
“臣妾......代小燕子，謝皇上隆恩！皇上聖明！”皇後聲音哽咽，淚水終於不再那般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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