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千人匍匐在挖的戰壕裡,新鮮的泥土氣息混著汗臭味,鑽進一個年輕人的鼻子裏。
但他並不覺得這個味道難聞,因為他正在拉屎。
這個麵容還算白凈的年輕人蹲在戰壕一角,
他一邊罵罵咧咧的問候炊事兵,一邊掏了掏褲兜。
沒有。
又掏了另一邊,還是沒有。
於是他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終於絕望地喊了出來:
“誰有紙?有沒有人有紙!”
沒人鳥他。
旁邊的老兵叼著煙捲,眯著眼睛看天,他們寧願看看天上哪朵雲長的更像女人的屁股,也懶得理會這個擦屁股還要紙的傢夥。
就在這年輕人準備認命、用樹葉湊合一下的時候,一團皺巴巴的報紙從旁邊扔了過來,落在他腳邊。
“謝了,兄弟!”年輕人高興地撿起來,將那一團皺巴巴的紙展開,然後他的眼睛定住了。
那幾張報紙被水泡過,字跡有些模糊,但那超大號的鉛字卻依舊清晰。
“3月20日,卡莫納電視台新政後的第一天,科倫國譴責卡莫納背信棄義的行徑,會被世界唾棄。”
年輕人泛起了嘀咕,“這狗日的科倫真不要臉。”
他接著往下看。
“3月21日,科倫發表宣告稱,勸卡莫納儘早歸還軍港內屬於科倫的裝甲艦。”
再下一張。
“3月22日,卡莫納新政的第三天,科倫對卡莫納正式宣戰。”
宣戰了。
年輕人蹲在那裏,忘了擦屁股。報紙上那個日期,3月22日就是今天。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戰壕裡這一張張臉。
這裏有從山穀來的黑幫混混,還有從北山支援過來的特遣隊員,而他則是剛從前線要塞混出來的新兵。
他們是卡莫納聯合軍,訓練了很久,久到他們都以為自己算是合格的士兵了,可他們從來還沒有上過戰場。
空中有什麼東西突然在響。
年輕人喉結滾動了一下,低頭把屎給夾斷,動作急促而狼狽。
他剛把報紙團成一團,就看見一人扭過頭對他扯著嗓子怒吼,
“敵襲!臥倒!”
有人喊了這麼一嗓子,近千人幾乎是同時把自己埋進泥土裏。
炮彈來了。
第一發落了下來,炸開的瞬間,這年輕人感覺自己耳朵裡像突然塞了東西,世界忽然安靜了。
他隻看見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從地麵騰起,泥土被拋向天空,又劈裡啪啦地砸下來。
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
“炮兵!是他們的炮兵陣地!”
“趴下!都他媽的別起來!”
這年輕人直接提起褲子,猛地撲向一個彈坑。
那名教導他們的校官說過,在戰場上要麼比別人跑得快,要麼比別人懂得多。
那會兒他不懂什麼意思,現在好像明白了點。
他顯然無法比炮彈跑的更快,但他明白在戰場上兩顆炮彈落在同一個彈坑的概率不會比他中彩票更大。
這名年輕人躲在彈坑中,等著敵人的炮擊落幕。
“醫務兵……!”
一名北山來的特遣痛苦的嘶吼著,他猶豫著想去支援,
可下一秒那個呼喊便被下一發炮彈吞沒。
煙霧和塵土瀰漫開來,世界變成了灰黃色。
不知過了多久,炮擊停了。
但所有人都沒感到慶幸,因為他們明白比炮彈更恐怖的要過來了。
炮擊他們其實還有相當大一部分人能夠依靠掩體和戰壕活下來,這樣他們依舊能夠堅守陣地。
但麵對敵人的衝鋒掃蕩,想要堅守陣地他們能做的隻有死戰。
年輕人抬起頭,耳朵裡嗡嗡響,像有一千隻蜜蜂在飛,他已經有些失聰了,
但他的眼睛沒瞎。
透過煙霧,無數的影子出現了。
先是幾個,然後幾十個,然後幾百個,然後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地湧過來。
灰色的人影,端著槍彎著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奔跑。
“開火……!”
不知道是誰下的命令,也許沒有人下命令。
戰壕裡突然炸開了鍋,所有的槍同時響了起來,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
年輕人機械地扣動扳機,一下,兩下,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瞄準的是哪裏。
前線要塞的訓練很多很雜,
包括拆裝組裝槍械、戰術走位、架槍架點,也教過在戰場上該怎麼防禦,怎麼反擊。
年輕人什麼都練過一點,但他好像什麼都沒練透。
開始那幾下他打得手忙腳亂,槍托頂得不夠實,後坐力震得肩膀生疼。
但打著打著,他突然來了感覺。
前線要塞教過他的那些東西,就好像突然就融會貫通了。
他把槍架在戰壕邊緣,極力讓自己的身體貼近地麵,幾乎把自己壓進土裏。
年輕人將槍口壓低,對準人潮湧來的方向。
他沒有刻意的瞄準具體某一個人,而是隻瞄了個大概。
這會他才明白為什麼前線要塞的教官說到了戰場上,不需要過於精確的瞄準,因為瞄不準的,也來不及瞄。
之前在前線要塞的射擊訓練場上,打靶每次5發都是49環,48環的成績。
那會聽著教官說上了戰場瞄不準,他還有點不服氣,這會才明白在戰場上人太多了,根本瞄不過來。
他隻需要把子彈送進那片人潮裡,一梭子不用按到底,打一下然後立刻縮回來,換彈匣,換完再探出去。
這樣就能對敵人造成足夠的壓製。
至於精確殺敵,根本不需要考慮。
年輕人記著教官的話,沒有在同一位置打第二梭子,
每打幾槍,就稍微挪一挪,往左兩步,或者往右兩步。
因為對麵也有槍,對麵也有人會瞄準他槍口的火光。
這是用血換來的經驗。
年輕人能夠清晰的感受到敵人的損傷比他們要重得多,
他們有掩體可以依託,但對方沒有,這種感覺讓他多了些信心,
打完了第二個彈匣,手便不再怎麼抖了。
他甚至在換彈匣的時候有心情又罵了一句狗日的炊事兵,給他吃的是什麼玩意兒,害得拉稀還趕上打仗。
打完這場仗,自己也算是個老兵了吧?
年輕人想著,這一槍精確的打在了一名科倫士兵的頭上。
敵人倒下了,但又衝上來一名。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腳步不停,麵孔越來越清晰。
子彈開始飛濺。一同伴倒在他身邊。
那是個從山穀來的黑幫成員,胸口的衣服上紋著一朵薔薇,明明都快死了,還在用手摸著胸口的薔薇花。
都什麼時候了,摸你老母啊?年輕人暗罵一句,然後他吼了起來,
“醫務兵!她媽的醫務兵呢!!”
沒有人來,醫務兵也許已經死了,也許正在另一個地方喊醫務兵。
大戰場原來是這樣的,是沒有人想死,但每個人都在死。
敵人更近了,有的甚至已經衝到了陣地邊緣。
年輕人掏出手雷,拔掉保險銷扔了出去。
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灰色的人潮裡。
轟的一聲,幾個人倒下了,然後更多的人又朝著他們的陣地湧了過來。
潮水不會退,隻會漲。
戰壕裡的人越來越少,槍聲越來越稀疏。
那個叼煙捲的老兵死的比他更早,煙早就滅了。
年輕人的子彈也打完了,他摸了摸腰間,還有一顆手雷。
他把它攥在手裏,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麼做。
科倫的人潮湧上了陣地的邊緣。
一個人沖了過來,接著是一群人沖了過來。
陣地淪陷了。
年輕人拔掉了手雷的保險銷,他沒有鬆開,也沒有急著扔出去。
隻是把手雷攥在胸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鬆開了手。
三……
二……
“為了卡莫納。”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